64.取纸鸢
姜盈枝睡意正浓,朱唇轻启,如一线天漏出一道罅隙,一颗饱满的水珠就悬垂其间,难分难舍地缠于水线之上,最后沉沉地坠下来。
明明是水珠落到了谢疏温厚的手掌中,在婧欢看来,却似雷电骤然砸开了去,火星四溅。
姑娘趴在旸世子手心里流口水……
她不敢再看旸世子的脸色,只是屏气慑息地盯着姑娘,唯恐旸世子忽地抽回手,姑娘将再度陷入以脸摔桌的险境。
婧欢不禁急张拘诸,手里捏了一把汗。
下一刻,两人纹丝不动。
再下一刻,面前的情景仍然没有变化。
她极快地眨了下眼睛,担忧错漏一丝一毫,咦,还是没动静?
许久,姜盈枝终于微微一动,挪着小脸往晶亮的水痕上蹭了蹭。
婧欢:……姑娘还真不嫌弃自己。
她愁容淡淡,带怯的目光转到旸世子身上,偷着觑了一眼。旸世子……笑了?那畏缩一瞥之中,旸世子似乎正微笑着,眉眼温柔,周身尽是仙气萦绕。
婧欢再是定神一望,旸世子的确含着笑意,他唇角轻柔的弧度似是纵容,不像是动怒或嫌恶的神色。
婧欢当下挺直了小腰杆,那是,自家姑娘淌个口水都是非同寻常的可爱模样,纵有再大的火气也能给它掐灭了。
姜盈枝以如此别致的姿态酣睡着,非同寻常的可爱模样渐渐保持不住了。她感到脸颊湿乎乎的,不适地偏了偏脑袋,迷糊的意识有了些微的波动。
仿佛觉察出“枕头”的不对劲,她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对着近在眉睫的肌肤发了会愣,而后一个抬头坐直了身子。
姜盈枝试着抹了下嘴角,湿的,便面色淡然地拿了软帕擦拭。她杏眼一动,见谢疏掌心处有明显的濡湿,于是也顺便给他擦了擦。
她这一连串动作流畅自然,不曾有任何犹豫停顿,好似这一幕不过是稀松平常。
婧欢瞧得一愣一愣的,就这么风轻云淡地完事了?
姜盈枝口中有点燥意,唤她:“斟茶。”
婧欢忙提起茗壶给姑娘倒茶,姜盈枝抿了两口茶水,才后知后觉,等等,她是不是……
她望向谢疏,他亦端着茶杯,手指随意地抚在杯身之上,动作间甚是自如,瞧不出强行忍耐的焦炙。再一看他脸上,居然是一副晏然的神态。
姜盈枝想起自己撰写的鸿篇巨帙《谢疏观察手札》,其中深切著白地剖析了谢疏此人,他爱洁成癖,将干净这一点做到极致,无法忍受自己沾染上一丝脏污。而适才他手上洇开的透明痕迹显然就是口水,他竟对此不甚在意?
是他掩饰异常的功力大有长进,还是真的转性了?
姜盈枝苦思无解,捧着茶杯凑到嘴边正要再喝,头顶上的桃花猝然轻动,翻腾出一阵细密的波纹,就如同变天之前的云片浮动,顷刻间便能有雨珠滚落。
稀稀疏疏的桃花瓣飘散下来,有两片落在姜盈枝衣裙上,倘使这花瓣雨里不捎带着星点灰尘,那就十分美好了。
她放下茶杯,寻思这动静因何而来。
青瓷落桌发出清脆的声音,紧跟着再是一声轻响,谢疏也放下茶杯,神情霎时生出变化。
他眉心轻蹙,眸光晦暝,那种煎熬一般的容色再次出现,其中的厌弃之意尤为深刻。他伸手撇去锦衣上的花瓣,再细致地拂了拂那点微不可见的纤尘。
姜盈枝惊诧地拢了拢眉,谢疏依旧是这般苛求洁净,难道他唯独无惧口水?真是奇妙。
“旸世子。”少女声音柔顺婉转,蓦地响起。
香飘飘走近来,脚步间稍显犹豫,她赧然一笑,牵动一下绕在手上的细线:“霓儿失礼了。”
姜盈枝庆幸自己没在喝茶,这娇语里含着柔情无限,软得她连端茶杯的劲儿都没了。她闻言,抬头往桃树上看去,一只纸鸢正缠在枝桠之间,被困得进退不得。
大概就是——春日娇女放纸鸢,不料纸鸢挂树间。娇女心急忙扯线,惊动树下美少年。
树枝晃动,花瓣倾洒,细尘也落了洁癖的谢疏一身。
香飘飘聪明反被聪明误。
姜盈枝暗暗咋舌,这桥段未免也太老土了吧,香飘飘是不是还想请谢疏帮她把纸鸢拿下来?
“不知……”香飘飘微垂着眸,一副实在冒昧的口吻,“可否劳烦世子取下这只纸鸢?”她为难地朝身后看一眼,与她作伴的也是弱质女子,兼之名门贵女,既不会武又不会爬树。
谢疏雅量高致的声名满京州,一定不会介意做个举手之劳。
他也确实点了头,身子腾起手上一动,立时从树枝间解出了纸鸢。他将纸鸢递给香飘飘,少女面颊飞红,如桃花晕开,淡淡春.色融在其间。她伸手去接:“多谢世子。”
姜盈枝凭着自己博览群(话)书(本)的丰富学识猜想,香飘飘八成会“无意”碰到谢疏的手,适时露出受惊般的娇柔,再羞答答地低头……
她杏眼微转,盯着两人手上的动作。
没想到谢疏一见香飘飘伸手,直接甩手把纸鸢轻轻一丢,正好落入她张开的手臂间。他恬不为意地回道:“不必客气,倪姑娘。”
姜盈枝:……他当香飘飘姓倪名儿么,真是闻者掉下巴,听者喷口茶。香飘飘也算谢疏众多爱慕者里的中流砥柱,逮准机会就在他面前晃悠,可是意中人连她的名字都不曾记住。
香飘飘起先只是失落,听了这句话却是有了复杂的泪意,揉和着沮丧、羞耻、惭愧种种情绪。她喉咙一紧:“小女子名为赵霓,家父为翰林承旨。”
谢疏怀着歉意微笑:“抱歉,赵姑娘。”
身为恋慕谢疏的少女,香飘飘早已炼出百折不挠的心性。她收拾好心里的低落,环视众人:“诸位都是羽子的学生吧,我们办了一场桃花会,不如诸位也去看看?”
她抬手一指:“喏,就是那边的别院。”
“桃花会?”一位少年讶然道,“我家小妹提起过此事,莫不是就在此处?”
香飘飘点头:“凌公子,令妹确实来了。”
少年本无兴致,闻言话锋急转:“那我过去瞧几眼。”
又有几人表露了要去的意思,羽子众生索性都站起身,朝赵家别院行去。姜盈枝勉为其难地挪动步子,小手轻掩住鼻子走在最后。
果然……她渐入芬芳之境,一股躁动之意冲上鼻尖,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桃树一棵紧挨一棵,又塞入许多敷粉熏香的姑娘,这一片桃林芳香馥郁至极,在里面吸口气都能飘飘欲仙。
谢疏听到她那闷闷的声音,停了脚步问道:“怎么了?”
姜盈枝小手轻扇,一边皱皱鼻子:“就是熏得慌。”
“不然回去?”
姜盈枝当然想应下,她还没开口,一道惊喜的呼唤乍然响起:“你来了!”
一个锦衣绣袄、珠围翠绕的姑娘小跑过来,抱住了姜盈枝的手臂,脸上是欢喜的模样。
姜盈枝拖着这么大个人,便是要走也迈不开腿。她心中无奈,不知华丽丽是抽了什么风,自己不过是在毬场上随意地扶了她一把,她就变得热情起来,甩都甩不脱。
华丽丽这位姑娘,还真的是姓华,名为华蔚。
华蔚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姿态好似闺中密友。姜盈枝只愣了一下,就被她不由分说地牵走了。
两人走到香气疏散之地,华蔚自在地舒了一口气,说道:“这别院其实也挺无趣的,偏赵霓年年都来这一出。”
听华蔚抱怨昔日好友,还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自她热衷于亲近姜盈枝开始,她就和香飘飘那些贵女们渐渐疏远了。
华蔚嫌弃完这处无趣的别院,又对姜盈枝盛情相邀:“不如你去我家玩,可比这里有意思多了。”
姜盈枝含糊道:“再说罢。”
华蔚抱着她胳臂轻晃,语气里夹着一丝哄骗似的意味:“明日不必去国子学,左右也是无事,我来姜府接你好了。”
姜盈枝偏着头思忖:“……那行。”华丽丽倒没有她想象中的矫情忸怩,还这样锲而不舍地追着自己跑,不如试着交她这个朋友。
华蔚不觉喜眉笑眼,说道:“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说话间,另有几个姑娘走了过来,笑音清脆道:“便在此处坐会儿……”
华蔚看姜盈枝无心与她们打交道,也随之敛了笑容,牵着她走开。
别院不算大,桃花会上的人却不少,许多人还带着婢女小厮随行,越发不显宽敞,要再寻一处安静些的地方着实不易。
她们二人绕着游廊走了一长段路,又在园中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一处小小的水榭,它并不显眼也无人踏足,绿柳绦绦掩映之下,只露出隐约的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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