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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冰与火


  肖景那颗心早就提溜起来,他乍然被二爷点了名字更是忐忑,连忙应声:“哎,二爷有什么吩咐?”

  池故辛骑上马背,按着辔绳沉声道:“准备回京州。”

  “啊?”肖景直瞪瞪地望着主子,难以置信地挠挠头,“回京州?”

  二爷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他急于劝止,脸色顿时涨得发红:“可可可……事儿还没办完呢!”

  池故辛微侧过脸,对肖南说道:“你与肖流暂且留在汾州,代我把琐务厘清。”

  肖南向来对主子言听计从,不多半点口舌,闻言只是恭谨地点点头。

  肖景愈发诧异:“二爷专带我一个回京州,是出了什么事情如此紧急?”

  池故辛居高临下,寒霭沈沈的眸子轻轻一扫:“不要废话。”

  “哦。”肖景闷声应了,忽而心思一动,精神头十足地翻身上马,“二爷这样器重我,属下感激不尽!”肯定是自己最得二爷的赏识,才有这一份随行的荣宠。

  肖南长着一副温文书生的相貌,说起风凉话也斯斯文文:“ 二爷不把你带走,难道还留下来给我们添乱子么?”

  肖景小眼睛一瞪,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池故辛淡淡地瞥他一眼,他气势立时一蔫,怂怂地垂下脑袋。

  池故辛伸手将那只扒着他衣襟的小东西放到背后,继而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披风、衣角。小东西似乎预感到什么,蹬蹬小脚爪揪紧他的锦袍,牢牢地伏在他背上。

  池故辛肃衣完毕,这才紧了紧缰绳,他的面容也随之一凝,那分不清是愠怒还是恣睢的容色在薄寒之中隐去。

  少年身下的凌雪心有灵犀地一昂头,前蹄微微腾起摆开了架势。

  雪白的灵驹如流电一般飞驰出去,肖景反应不及在后面吃力地追着主子,呼啸风声之中,时而有呜咽般的叫唤声被风裹挟着刮过他耳边。

  肖景:……小东西都快被疾风吹飞了,二爷狠心到头也不回。

  唉,狐生坎坷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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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厢寒风凛凛,千里外的京州却是春光融融。

  京州二月中旬,城郊桃林始盛开,羽子众生头一遭踏青便选在此处。

  桃花堆叠,密密层层,织成柔软的烟霞。灼灼芬华之下,数张束腰炕桌随意安置,各有两个小杌凳相对而放。

  姜盈枝与谢疏各占一头,两人正襟危坐,正在一场连天烽火中无情厮杀。

  姜元帅战术诡谲多变,最善无中生有,强行争夺敌方城池。

  谢元帅谈笑中运筹帷幄,主张以柔克刚,屡次在敌军邪术般的攻势之下化险为夷。

  “啧啧啧,”蹲着看热闹的沈木婴感慨道,“枝宝的棋艺竟能烂到如此境界,不管下什么棋都是棋术不够,耍赖来凑。”

  姜盈枝冰寒的眼风刮过他:“一边去。”

  她杏眼一动,朝那群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少年瞥去,两片桃瓣似的嘴唇轻轻厮磨几下:“你们也是。”

  偷看的少年们被逮个正着,纷纷带着失意之色走开了。姜盈枝不解气地轻嗤一声,推着手中的棋子谨慎地走了一步。

  她心中郁郁,还不是少年们一脸八卦的神情太过碍眼,并且像蹲墙头一般挤成一团,着实难看。羽子好问向学的清风之中,居然闯入这样一阵乌烟瘴气!

  归根结底,还不是旸王府那场寿宴惹来的麻烦。两人童言稚语立下的婚约如一层经久不散的阴翳,将她在羽子中的时日笼罩得晦暗无光。

  羽子学生皆为贵族子弟,要知晓此事自然不难。他们顾及小姑娘脸皮薄,从不碎嘴打趣,却没有掩饰好眼睛里无声的调侃之意。

  姜盈枝作为学堂里唯一的小姑娘,本来就很是打眼,眼下又和隽拔超逸的旸世子牵扯到了一块。如此逸闻,纵使是不染八卦淤泥的他们,也不能免俗地好奇起来。

  适才姜盈枝只是见了桃林里两人对坐的布置,随意地扫了少年们一眼,他们竟然个个避如蛇蝎地转开了视线。

  连沈木婴都偏过了脑袋,反常地凑到了越弦边上。

  待姜盈枝在谢疏对面落座,她分明看到少年们眼神陡然一亮。

  姜盈枝:……我都能从容自如地面对谢疏,既不羞赧也不紧张,他们倒是雀跃个什么劲儿?

  谢疏也是一贯的君子之风,没有任何异常的神态,甚至与小姑娘对弈之时,棋风也分毫不让。

  姜盈枝不过是分神片刻,又见他半点不客气地把自己将死了。她眉心一蹙,说道:“象棋我不擅长,换围棋。”

  谢疏气定神闲地颔首,收起桌上的残局。

  姜盈枝端出两坛棋子,把其中一坛推给谢疏,话语里意有所指:“适度的退让也是一种大智慧。”

  谢疏不置可否,小姑娘嘴巴一抿,又推给他一碟点心,似是贿赂。

  他看着小姑娘郑重其事的动作,笑意似清泉一般涌出,哑然失笑。

  姜盈枝的棋坛旁边也摆着几个小碟,她右手落子,左手也不甘落后地摸起一块点心。

  “啪”,“啪”,清脆的落子声不时响起,忽然有一道迥然不同的声音混了进来,软软的闷闷的。姜盈枝疑惑地一寻,一枚包着糖纸的糖赫然惊现于棋盘之上。

  姜盈枝:……此事表明一个道理,不要轻易左右开弓。

  棋子黑白的颜色干净利落,暖暖的姜黄色仿佛是误闯禁地的小兽,憨憨地停在原地不敢动。

  谢疏愣了一下,强忍笑意吃掉了那颗努力伪装的棋子。他捻起糖来回翻看,故作惊奇道:“这枚棋子倒是别致。”

  姜盈枝小脸一板,伸出小手示意他归还。

  谢疏无心戏弄,当即把糖送到小姑娘白白软软的手心里。

  姜盈枝抬手剥起糖纸来,葱白玉嫩的手指灵活地动了几下,不多时一枚小巧的糖果便在手心卧好。

  姜盈枝抬眼望向谢疏:“伸手。”

  谢疏闻言摊开掌心,修长玉白的手似由巧匠精雕细琢而成。姜盈枝把糖放到他手中,不禁暗自嘀咕,他这人怎么连手都生得如此精致雅秀。

  她说道:“这是我娘亲亲自做的糖,既然你‘吃’了这枚棋子,这颗糖便应该给你吃。”

  谢疏微微一笑,凤眼中漾开明净的流光,他把糖含进口中,垂着眼睑细细品味。

  姜盈枝凑近来:“滋味如何?”

  谢疏嘴里含着糖,腮帮处偶尔微动,唇边的笑涡时有时无。他话语稍带着点含糊,但却因此显得低靡温柔:“很甜。”

  姜盈枝锁紧了秀气的月眉,惊疑道:“甜?”

  她回忆着娘亲讲过的做法:“这里加了山楂、青杏,仅有少许的蜂蜜。既甜且酸,而且酸味儿更浓些吧?”正是因为很酸,她往日都是就着甜食一起吃的,单要吃上一颗……那滋味真是难以言喻。

  说着,她看向婧欢,婧欢想了想:“姑娘没记错。”

  姜盈枝愈发肯定地点了点头,也愈发疑惑地对上谢疏:“你真的觉得甜?”

  谢疏正视着小姑娘的眼睛,认真地点头。不知怎的,他似乎对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万分重视,眸中的波光是那样平和而真诚,丝毫不显躲闪犹豫之意。

  姜盈枝自我劝解,不是早就对他颠倒“黑白”的口味有了认知么,如今还惊奇什么,至多是因为没有酸倒他有点失落而已。

  她说道:“既然你喜欢,那……”她把食盒提到他旁边:“都送给你。”

  娘亲叮嘱她把糖分给羽子的同窗们,可她实在是拿不出手去祸害人家,现下好了,这些糖终于有了去处。

  谢疏有礼道谢,嘴边含着真切的笑意。即使他只能感知到微乎其微的味道,但这微不可察的味蕾惊动已经使他万分满足。

  如飞星短暂地划破无边无际的夜雾,无论它的光到底是明是暗,对晦暗太久的黑夜来说都闪耀无比。

  那颗糖就仿佛飞星一般,渗入他无知无觉的味蕾中,带起一丝丝的异动,于他而言,这就是甜。

  .

  春日的温煦气息在今日犹为繁盛,袭人的桃花香也融在轻风之中,暖意如雾。

  这地方,好催眠,催……眠……

  姜盈枝下了几局,困倦症又开始发作了,她思绪变得朦胧,昏沉间捻起的棋子在手中晃了晃,蓦地从指间滑落下去。

  一声脆响也没把她惊醒。

  小姑娘单手托腮,脑袋就那么轻轻晃悠着,毫无规律地乱摆。谢疏为她拾起滚落的棋子,静静地端坐着。

  姜盈枝晃悠的幅度更大了一些,撑着下巴颏的手忽然散开,脑袋径直往下一沉,勉强借着微弱的意识再次抬起来。

  没有了手的支撑,她就这么晃晃落落,在一次次惊险中维持着可怜的平衡。而后她一个大的困劲儿冒上来,脸朝下扑的架势没收住。

  婧欢一直紧盯着自家姑娘,心里一惊就扑过去。她还没碰到姑娘,姑娘就已经用力地砸了下去。

  她心尖更是猛烈地一颤,差点就不会再跳了。还好旸世子极快地伸出手……托住了姑娘的脸。

  婧欢蹑着脚步轻轻挪动,只见旸世子双手捧着姑娘的小脸,宽大的手掌直接包住姑娘半张脸。

  她确认姑娘的睡颜依然动人,这姿势虽然奇特,倒也算得上好看,于是放下心来。但一颗心仍然狂跳如鼓,只从惊惧的调子转为欢快,密密麻麻的鼓点数都数不过来。

  婧欢心道,原来姑娘这“春困”的毛病也不见得是坏事,尽管有时候困得不分场合,困得昏天暗地,那种萎靡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可此刻……

  她看着这场景,不由掩着嘴偷笑。旸世子的手端得真稳呐,一下都不动的。瞧他凝视着姑娘的眼神,清和温润,有细碎的光点轻轻闪动,潋滟出明媚的颜色。

  呵,姑娘微张着小嘴,睡得香喷喷的,忘我地沉浸在甜蜜睡梦中。因大手的托起,姑娘脸颊上的肉都挤到一边去了,堆出一个小肉团子,更加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猪。

  怪不得旸世子的神情会那样温柔,眼都不带眨的,生怕惊动她一般。

  婧欢眼中饱含欣慰之意,正想退回原处,突然看到旸世子神色一变。

  她莫名发起慌来,朝姑娘脸上仔细一看。不看不打紧,这一看真的慌神了,哎呦喂!

  姑娘啊!睡得香没事,可千万别睡得这么死啊!眼下躺的不是床啊!也不是只有自己人在场啊!

  ……

  别别别别别别流口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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