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你们谁都不许再提
"我们都听说了，你不是跟那个魏木匠走得近嘛。"
翘腿的那个忽然开了口，是老大，"他有钱，家里那么大宅子，他又不缺钱，你去跟他借点呗。"
王寡妇陡然抬起头来，声音拔高了一截，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憋得脸颊泛红，眼周也泛了一层薄薄的红。
"……那是借的事吗？你当人家是傻子？人家凭啥把钱往咱家这个窟窿里填？"
老二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院子里走了两步。
"娘，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不是天天往人家跑嘛？又是送饭又是补衣裳的，村里人都传遍了，说他要娶你。”
“既然都要做一家人了，借几个钱怎么了？"
"就是，"老大也跟着站起来，晃悠到王寡妇跟前。
"你多去几趟，多说几句软话，他不就给了？娘你长得又不差，怕啥？动动嘴皮子的事，总不能眼看着咱家叫人把锅端走吧？没锅咋做饭？天天喝西北风？"
王寡妇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旁边那口豁了口的洗衣盆，盆里的水荡了荡，溅出几滴在她手背上。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应声。
老大和老二站在她面前，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插着兜，两双眼睛一左一右地落在她身上。
"娘，你到底去不去？给句痛快话。"老大把嘴里的草根吐在地上，脚尖碾了一下。
王寡妇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几下，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看着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壮，都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如今却像两堵墙一样把她夹在中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的目光从老大脸上移到老二脸上，又落回去。
老大那双眼睛里是不耐烦，老二那双眼睛里是懒散。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王寡妇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男人还在的时候，日子虽说不富裕，但也还过得下去。
男人是干泥瓦活的，手巧，人也踏实，对她也好。
那时候她走在村里，腰板是直的，脸上是有光的。
后来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一口棺材抬回来，她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
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她跪在棺材前头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还得去灶房生火做饭。
那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白天在田里干活，晚上回来缝缝补补，手指头被针扎了无数个窟窿，也没有人问一句疼不疼。
两个儿子一天天长大，她一天天变老，眼角的细纹越来越多，衣裳越穿越旧，院子里的东西能卖的也都卖了。
魏木匠家条件好，她就动了心思。
说实话，头一回往魏家去送那碗绿豆汤的时候，她心里算得清清楚楚的。
魏木匠这个人她晓得，老实、厚道、手艺好、家里殷实，关键是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身边缺个女人。
她打的就是这个算盘，靠上去、贴上去、热乎上去，等她真进了魏家，她和她那两个儿子的日子就有指望了。
那些天她天天往魏家跑，又是送饭又是补衣裳，嘴上说的是邻里情分，心里头装的却是另外的东西。
她承认，她确实想过让魏木匠帮衬一把。
她甚至想过，等两人真成了，就有银子把老大老二安顿下来，让他们学个手艺或者做个小买卖，总比现在这样混日子强。
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慢慢接触下来，觉得魏木匠倒是个不错的男人，慢慢觉得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
那天她坐在八仙桌前给他补衣裳，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吃饭。
又或者是她看着他弯着腰刨木板，地上堆满了一卷一卷的刨花，他直起腰来捶后腰的那一下，她心里忽然就软了。
魏木匠后来跟她说往后别来了的时候，她走得干脆，可回去的路上，心里好似空了一块。
她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难过成那样。
明明一开始是算计，怎么到了最后，像是真的栽进去了。
所以今天老大老二让她去借钱的时候，她心里头第一个念头是。
不能去。
有几分是为了脸面，几分是为了那点说不上来的心思。
可她心里清楚，要是她真的开口跟魏木匠借了钱，那她之前那些天的热汤热饭，那些一针一线缝的衣裳，那些相处的一点一滴，就全变成了一场买卖。
她不想让那些变成买卖。
“……我不去。“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哑的。
老大一听就炸了。
“不去？那咱家锅没了你喝西北风去？“
老二也往前凑了一步。
“娘，你是不是傻？他都跟你那样了，借几个钱咋了？又没说让你还不上，咱们以后有了再还他就是了。“
“咱们以后有啥？“王寡妇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
“你俩一个有正经营生吗？一个在镇上找了个活干了两天就不去了，一个跟人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你们拿啥还？你们拿啥还人家？“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老大被这话噎住，梗着脖子瞪了王寡妇一眼。
老二把脸别过去，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瓦片。
王寡妇的眼泪掉下来，她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们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欠你们的，我认，可人家魏木匠不欠你们的。“
她抹了一把脸，一字一顿的，“他跟咱家没有半文钱的关系，人家凭啥把钱往这个坑里填？你们缺钱，自己挣去，甭指着外人给你们擦屁股，指望我也不成。“
老大站在她面前，脸色变了又变。
过了好一会儿，老二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那也不管，反正咱家没钱，到时候人家上门要债，谁也跑不掉，都甭活了！“
王寡妇抬起头来看着老二，那双哭过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疲色。
她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很久，看得老二不自觉地别开了目光。
“……我跟你俩说，从今天起，魏家的事你们谁都不许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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