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修）
“小鸣子今天受戒了吗？”
在膳堂用饭的时候，观主听见旁边的执事们在窃窃私语。
道观里也有清规戒律，吃饭的时候不能出声，可观主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姑娘，并没有热衷于去执行这套清规戒律，执事们也都习惯了，权当自己是给这半大姑娘来当“陪读”，横竖都有单费领的，吃穿也不愁。
观主自己呢，原本有间雅致的寮房专门给她用膳，近来她越来越觉得食之无味，宁愿坐在大膳堂里听别人西里呼噜的喝粥，起码有个响声听。
这会她坐得笔挺，不紧不慢地用银筷挑了一根菜放进嘴里，耳朵却不由竖了起来。
“没呢。”有人说道，“受戒可不是件小事，得看日子，还得凑齐了人数一起烧。”
依照独木庙那规模，等凑齐人数，起码还得等半年吧！入了冬，乡民们存的粮食不够了，陆续就有人去庙里讨碗和尚饭吃了。
不受戒，是野和尚，去做法会领的钱要分八成给住持。受了戒，自己能留五成，这区别大着呢。
“真难为小鸣子。这个孩子原本该投胎进皇亲国戚家的……”执事们惋惜地叹气，似乎对白白出生在皇家的观主有种隐晦的怨怼。
好像她占了小鸣子的位子一样！
观主对小鸣子那一点同情和歉意顿时烟消云散。她皱了皱鼻子，胡乱拣了一筷子菜吃——辣！辣得眼泪快涌出来了。道观里禁荤腥，大家吃素吃得嘴里没味，就拼命地往菜里加辣加麻，好骗骗舌头。只辛苦了观主。端庄优雅的吃相维持得有些勉强，她索性扔了筷子托着腮发呆。
既然没受戒，怎么不来呢？昨晚骗走了她的小葫芦坠子，一准拿去换钱了。
已经有好些时候没有得到宫里的赏赐了，观主有些肉疼，而且愤愤不平。
“小鸣子来了！”好像有人听见了她的心声，把这个名字嚷了出来。
观主吓一跳，看见执事们争先恐后往膳堂外走，便知道是小鸣子真的来了——来人半点动静也没有，倒是老道姑们你问我答说的热闹。听话头，是小鸣子早起摘了新鲜的菱角，送来给仙姑们加菜。老道姑们喜欢极了，不住口的夸小鸣子，说他昨天送的菱角藤真新鲜，用辣椒炒了嫩掉牙——
观主瞪着眼前那盘炒菱角藤。她的舌头还麻着呢。
“嬷嬷，哪来的菱角呀？”
嬷嬷正笑眯眯地看着外头小鸣子和众人说话，随口答道：“离咱们道观半里地那片菱角田里的。”
观主正等着呢。接过来就说：“当初建观时陛下划了方圆几里的地。那菱角田不是本宫名下的治产吗？”
难得见观主板起脸来，嬷嬷一愣，心里也有点慌。观主说的没错，菱角田原本是片无主的野湖，被百姓们种了菱角，后来道观把地圈了进来，这菱角田不正是道观的治产么？道姑们每天诵经礼拜，懒得去侍弄，小鸣子送过两次菱角后，嬷嬷索性把菱角田扔给小鸣子去打理了。
“得去巡视巡视本宫名下的治产了。”观主自言自语，装作没看见嬷嬷难看的脸色。她目不斜视地回了寮房，换上一件长度过膝的石青绢衣，腰上系了绿丝绦，再对着镜子一照，深觉自己像个菱角精变的小道童。嬷嬷在门外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一阵，见观主又开始顾影自怜，便撇着嘴走了。
菱角精从道观的后门出来，一路捡着树荫下撒腿跑。
她要去抓贼！还得人赃并获。
冲到菱角田，观主累得满头大汗。她原本就禀赋弱，在道观里好吃懒做，越发没用了。她扶着树喘了一阵气，两手分拨开湖边的野荷，探头一看，嗬！湖心小船上有个打着赤膊的光头小贼正飞快地摘菱角呢，他背对着湖边，弓着脊背，薄薄的皮肤下是一串突兀的脊椎骨。不一会，他脚下的菱角堆得跟小山一样，湖面浮着满满的青叶。
观主得意地喊道：“小鸣子！”
经过昨夜，小鸣子对这脆生生的呼唤已经有了堤防。他动作一滞，撑起篙，头也不回就想跑。
观主早防着这一招了。她用一根长树枝把小船的系绳捞在手里，使劲一拽，小船摇晃起来，菱角滚落水中，观主脚下不稳，栽进了泥水里。
她呛了水，也忘了金枝玉叶的矜持与尊贵，索性扎个马步在水里站稳了，把系绳一点点收回来。
小贼转过身来，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拉回了岸边。离近了，看得清楚了，他的脸像没晒过太阳般白生生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清澈。只是冷着脸，有点懊恼的样子。
“把我的玉葫芦还给我！”菱角精一样的观主伸出手，她的脸红通通的，手心也被绳子磨得红通通的。
小鸣子尴尬地说：“我、我今天去了呀。”
观主瞪他，“你没来找我。”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嘛。”小鸣子理直气壮地说。
观主一愣，她不想告诉小鸣子自己的身份，免得把他吓跑了，琼华观里的小道姑们就没有一个敢和她说话的——她把脸一扬，说道：“这会看清我长什么样了吧！”
小鸣子那双清朗的黑眸在她脸上盘旋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她也趁机把他看了个仔细。他的眉心是有颗小红痣，这让他板着的脸显得没有那么冷淡。
“看清了吧？”观主又问。
小鸣子点点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夸她长得好看。观主有点失望，她看着小鸣子赤脚下水去捞菱角，水波荡漾着浸湿了他的裤子，他忽然看了她一眼，把船上的和尚圆领衫套在身上——这么一看，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和尚了。
观主想起他没有受成戒，恐怕要损失不小的一笔财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正好有颗菱角飘到眼前，她忙捞了起来，嫩嫩的水红菱躺在手心，小巧可爱。她思索着，立即醒悟了，说道：“唔，我想起来啦。’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杜荀鹤就是吴人，他最爱吃立秋那天摘的菱角了。不过你吃这么多，怕会闹肚子……”
“镇上药铺子收菱角的，一斤十文钱。”
观主泄气，“你这个人怎么总是钱呀钱的，出家人不是该清心寡欲吗？”
小鸣子没有吱声，他忙着摘菱角，摘了菱角又清理菱角藤，去青叶，摘老根，密密麻麻的毛须，他一根一根用指甲掐，飞快地一根藤就清理好了。
观主入迷地看着他忙活。心想：这个小鸣子果真是“无所不能”呢。
她没话找话。“小鸣子，你攒那么多钱干嘛？”
小鸣子把所有的藤都清理好了，他松口气，这才有功夫说话。“听说京城的寺庙里住持都用迦南香。我也要买香给住持。”
“给住持买香做什么？”
“下次法会他让我当沙弥头。”
“当沙弥头有什么好的？”
“以后就能当住持。”
观主长长叹口气，“你就这么想当和尚啊！”
住持不是一般的和尚。小鸣子心想。可是他知道和她说不明白，索性继续沉默了。
闷闷地呆了一会，小鸣子把菱角都包了起来，观主知道他要去药铺子里去做买卖了，只好跟着上了岸，眼巴巴地瞅着小鸣子，观主说道：“好吧，我也走了……”
“道友，”小和尚叫住她，一本正经地，“贫僧还不知道你的法号。”
观主睫毛猛地一抖，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我没有法号。”然后她踮着脚，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我在家时有个小名，叫做蝉儿。知了的那个蝉。”自觉这个名字不大高雅，她的脸有些红。
蝉儿。小鸣子无声地念了一遍，对她点点头，他抱着菱角跑了。
观主闷闷不乐地往回走，心里想：她的玉葫芦值很多钱，可是她不想让小鸣子知道。他有了钱，买了迦南香，就能当上沙弥头，当上住持，就能做一辈子的和尚了。可是做和尚的日子该多么无聊啊。比做观主的日子还要无聊。
她目光幽幽地望着道观屋顶那明黄的琉璃瓦，悄悄地叹气。
刚进观内，嬷嬷就冲过来捉住她，嬷嬷攥着她的手劲真大，观主忍不住龇了一下牙。
“公主，你跑哪里去了呀？宫里来人了！”
嬷嬷把她扯进寮房，果然见房里门神似的杵着两位掖庭女官，她们的宫装穿得一丝不苟，见到满身泥水的观主，也只是在心里暗暗地惊讶，面上堆着和气的笑，上来冲观主拜倒：“公主殿下玉体安泰。”
公主殿下？观主茫然地想。她没有封号，还算不得公主。
可是她没有露怯。端坐在上首，她甩了甩拂尘，说道：“贫道已经断绝红尘，檀越请直呼法号即可。”
“琼华真人。”一名女官从善如流，立即改了称呼，“仙姑为陛下祈福，诚心可鉴，皇后殿下铭感五内，特地遣妾来服侍仙姑起居。”
“观内仙气充盈，真人气色甚好。”另外那名女官含笑的眼神在观主身上打转，“只是衣饰上过于素简了。”
观主微微皱起眉头。
嬷嬷讨好地在观主耳边低语：“公主，我早说过，宫里很快会接你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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