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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修)


  第一章

  她出了浴,白嫩的手指在香奁里游移,有点拿不定主意。

  金光闪闪的累丝掩鬓,蓝格盈盈的鲤鱼步摇,珊瑚臂玔殷红如血,葫芦耳坠澄碧透亮。

  哪一件都不舍得。

  索性一样不落,披挂了满头满身。她战战兢兢,生怕动一下就掉一件,就这样梗着脖子,把菱花镜举到面前,揽镜自照,璀璨的宝光照映在她的眼睛里。她问:“嬷嬷,好看吗?”

  “好看。”嬷嬷说,既是敷衍,又是提醒,“真人生得好看,不戴这些也好看。”

  稚气未脱的脸上有些懊恼。

  “时辰快到啦。”嬷嬷又催促了一次。

  琼华真人忧愁地叹口气,恋恋不舍把头上的首饰卸下来,放回香奁中。羽服自早起就换好了,嬷嬷把那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重新挽起来,梳成一个圆圆的髻。嬷嬷着急了,手劲略重,琼华真人的脑袋被拽得前后摇晃,像小鸡啄米,头皮也被勒得有些疼。

  嬷嬷原本是皇后身边的女官,三年前跟随她离宫来修行,如今还掌管着她的饮食起居、日常用度。她把怨怼都藏在心里,忍着疼,看着镜子里嬷嬷把莲花冠子架在她头上。然后如释重负地起身。

  道场已经设好,就在琼华殿,因为道观是为皇帝却疾延寿所建,殿中供奉的便是皇帝的本命贪狼太星君。供桌上布了茶、灯、花、果,手持法器的执事们木着脸分列两边。殿内的喧嚣归于平静,殿外墙头乌压压的人头越聚越多——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看热闹了。今天是万寿节,为皇帝祈福结束,观主会依例施舍混元菜给百姓。

  沾了仙气的混元菜,皇帝的女儿亲自烹煮,谁都想尝尝。

  十五岁的琼华真人一手持幡,一手持令箭,看着殿外攒聚的人头,她有点晕。从三天前就沐浴斋戒,早晚诵经,这会被明晃晃的太阳一晒,她头重脚轻,迟迟上不去台阶。嬷嬷又在耳边告诫她了:要诚心为皇帝爹爹祈福,不能堕了皇家的威严。

  “陛下很快就派人来接你回宫了。”嬷嬷假惺惺地说。

  她十二岁离宫,爹爹的样子早已不记得了。其实在宫里,她见他的次数,也是寥寥……

  她眼皮一翻,毫无预警地瘫倒在嬷嬷怀里。

  嬷嬷慌了,在琼华真人耳边急急地唤,又去掐她的人中,她硬是装死一动不动,任嬷嬷把她搬进寮房。一会功夫,执事的道姑们都涌了进来,七嘴八舌地,倒不担心观主玉体抱恙,而是怕今天的法事砸了,宫里怪罪。

  可看观主像中了暑气的样子,要是强撑着上了道场,半途中晕倒,罪更大了!商量来去,有脑子快的出主意了:“找人替吧。外头的人也看不清观主到底长什么样。”

  脸看不清,身形得一样。观里年纪相仿的小道姑也有几个,可是都发怯。为皇帝祈福的大法会,不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万做不下来。

  “干脆找小鸣子。”

  都说好。可见这小鸣子确实是众人心目中当之无愧的万里挑一。

  观主躺着纹丝不动,耳朵却把众人的话一点不漏地听了进去。小鸣子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早晚挂在执事们的嘴边,连嬷嬷也忍不住夸他。说他小小年纪,又俊又灵,活像长了三头六臂的那吒三太子。

  其实他的底细观主一清二楚。三年前皇帝兴建琼华观,圈了方圆几里的地。小鸣子家没了地,爹娘都去外乡谋生活,就剩小鸣子成了个孤家寡人。

  小鸣子灵巧极了,罩鱼网鹰,箍桶劈柴,没有他不会的。去年他自己剃了头,在旁边那巴掌大的独木庙里挂了单,戒牒也没领,戒疤也没烧,就自做主张地当了小沙弥,山下镇子里三天两头做法事,他总能充个人数。后来连小道士也扮上了,礼拜诵经,进表炼度,真有十八般的武艺。

  他又生的俊。琼华观里都是坤道人,个个恨不得把小鸣子扮成小道姑,给她们抱在怀里充闺女。

  对奉旨挂冠的公主,她们敬而远之,对出身低贱的小鸣子,她们倒是亲昵到了骨子里。

  因为人们的区别待遇,琼华真人对小鸣子着实没有好感。可是这会小鸣子要给她当救星了,琼华真人竖着耳朵,提心吊胆,生怕小鸣子推诿不来。

  “来了来了,小鸣子正准备受戒了,艾绒刚点着,我又给吹灭了。”

  受戒了,就相当于被主持承认,可以名正言顺地当和尚了。可见此时正是小鸣子人生中最紧要的关头,可是他一听说琼华观有难,二话不说就来了,多么好心的孩子——众执事们唏嘘着,又呼啦一下子涌出寮房,要去迎接她们心爱的小鸣子。

  嬷嬷也去了,临走之前,毫不客气地扒了观主的羽服和冠子。

  “病秧子,讨债鬼!”嬷嬷嘴里嘀咕着。

  耳根清净了,一颗心也落下了,观主这会真觉得有些困,打个哈欠就睡了。

  她出生时尚不足月,生的瘦弱,被皇帝所不喜,连个公主的封号都没有。在琼华观里祈福三年,可听说皇帝的身体仍是日渐衰弱,仿佛她的祈福是种诅咒。嬷嬷说的也没错。她可不就是病秧子,讨债鬼嘛。

  兴许被无所不能的小鸣子祈福后,爹爹的病就好了呢。

  观主这么想着,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香甜。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外头很安静,兴许是做了整天的道场,所有人都累了,执事们的鼾声此起彼伏。观主蹑手蹑脚地出了寮房,想要去找点东西果腹。可混元菜早被百姓们风卷残云似的领走了,只剩下供桌上的果子没人敢碰。

  观主一边往外走,咔嚓咔嚓咬着果子。

  琼华观选的风水宝地,背靠青山,面朝清溪。宏伟的道观被高大浓密的树木遮盖着,琉璃瓦被月光反射着幽幽的光。水声淙淙中,观主坐在溪边斯斯文文地用膳。可是她的脚一点也不斯文——灰扑扑的中衣下她赤着两只脚和小腿,在水里轻轻地荡着。

  月光照到身边时,她看到石头上铺开的金丝银线的羽服,莲花冠就扔在羽服的边上。

  观主慌了神,忙跳起来站在大石头上,警惕地往周围看去。四周黑黢黢的,没有人声。水里隐约在响动——她瞪大眼睛往水底看,看到一个白白的东西顺水飘了过来,观主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顺手就把她能想到的唯一的武器、那枚吃剩的果核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哗啦啦的水响,那东西跳了出来——是人形的——观主屏息看着它窜过来,白晃晃的脑袋,上身赤着,下面还系了裤子。是个人哪。是个身量初成的少年。他抹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又拧了一下白生生的鼻尖,浑身带水地跳上岸,扔下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要扯羽服来包。

  观主眼明手快,把羽服踩在脚下。瞪着他,叫道:“小鸣子!”

  她没见过小鸣子,可是道观里的小和尚还能有谁?肯定是那个“又灵又俊的小鸣子”。

  观主只顾着用挑剔的目光去打量小鸣子,哪想被他一拽,她脚下踩得不稳,从石头上滚下来摔了个大跟头,她忍着没有出声,见小和尚抱着鱼俯身来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被睫毛的阴影盖着,黑黝黝的,浑身透着凉气。他看了看她,转身就想跑。

  “不许跑。”观主一声轻喝,小鸣子僵住了。

  她磕了脑袋,没晕,反而中气十足,小鸣子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只好走回来,粉饰太平地说:“道袍都帮你们洗好了晾干了,你们不来拿,我借用一下。”

  她穿着中单,挽着圆髻,小鸣子把她当成了观里普通的小道姑。

  观主扶着脑袋坐起来,说道:“小鸣子,你偷荤腥吃,我要去告诉你们主持,让你受不了戒,当不了和尚。”

  “鱼是给主持的。”

  观主一愣,“你们主持吃荤?”

  “不吃肉,只吃鱼。你别告诉别人。”小鸣子认真地解释。今天他受戒受到一半跑来做法会,惹了主持不快,想要抓只鱼回去求情。可这话小鸣子没有说,除非必要,否则他不是个爱说话的人。

  听见小道姑哼了一声,小鸣子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走。他今天在琼华观做的法会还没领到钱,不能得罪观里的人。于是他在她身边坐下,看了看她的脸,不太情愿地说:“你没事吧?”

  “我头疼。”观主耍赖地说。她睡了一天,这会精神抖擞,毫无睡意,微凉的夏夜有蚊虫唧唧作响,比寮房里惬意。她愿意有个人陪着她说话。

  小鸣子没有说话,他微微皱起眉,观主看见他眉心有颗小痣,晚上看不出来是不是红的——执事们都说,小鸣子眉心有颗红痣,是观音菩萨座下童子托生的,所以镇子里做法事都爱叫他,说他有福运。

  “小鸣子,你有福运,你帮我也祈福吧。祈了福我就让你走。”

  “在这里?”

  “就在这里,对着月亮。”

  小鸣子看着她坚定的脸,他点了点头,有些释然,也有些莫名其妙。

  小鸣子其实有些敷衍,刚才抓鱼的时候就算沐浴过了,他把羽服裹在湿漉漉的身上,带着莲花冠,没有法器,就折树枝做桃木剑,以月光为灯,他念念有词,吟唱着步虚声,脚下画弧,华丽的金丝银线羽服像蝶翅般翻飞起来。树枝在空中划过,有轻微的风声。

  挺潇洒威风的嘛。观主嫉妒地想,她做法会时,只觉得枯燥无趣。

  小鸣子回过头,“要求什么?”

  观主想起来了。“求我爹的病好起来,”她抿了抿嘴,“接我回家。”

  小鸣子有些意外。可是他还惦记着在旁边垂死挣扎的鱼。主持只吃新鲜的鱼。他省略了很多步骤,匆匆对月叩首拜过,就说道:”好了。“

  ”这么快?“观主不满意了,”你还没有念祝香咒和威灵咒。“

  ”……“小鸣子只好盘膝而坐,飞快地念起咒来。

  他念得太快,声音又低,观主完全听不到他念了什么,可是她也不在乎。她托腮望着月亮,喃喃道:”娘说我出生的那一夜,月亮亮极了,我是月亮娘娘送给她的……所以月亮一定会实现我的愿望。“

  ”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鸣子只顾着念咒,没有理她。

  观主捧着脑袋,”我头好疼。“

  ”我姓杭,叫喜鸣。“小鸣子忙里偷闲答了她。

  ”哪三个字啊?“

  小鸣子的咒念不下去了,他忍气吞声地说:”杭州的杭,喜鹊的喜,鸣叫的鸣。“

  ”你出生的时候一定很爱哭,哭得很大声。“

  小鸣子不置可否。

  她想了想,兴致勃勃地说:”我们行酒令吧。第一句用骨牌名,第二句唐诗,第三句《西厢》,第四句曲牌名,第五句《毛诗》。我先来我先来!“她捡一颗小石子充作骰子,在手中一抛,”假装我掷的铁索缆孤舟——铁索缆孤舟,沧江急夜流,他归期约定九月九,夜行船,载沉载浮。“她对自己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冲小鸣子道:”该你了。假装你投的群鸦噪风,下一句呢?“

  等了半晌,没有听见小鸣子接话,她急了,说:”唉,你真笨……“又觉不妥,忙道:”这个太难了吧?我们猜枚好了。“她把握起的拳头伸到小鸣子鼻子底下,”你猜,我手里是一个还是两个。“

  小鸣子瞪着她。

  她往他面前又杵了杵,差点碰到他冰凉的鼻尖。”快猜呀。猜对了就让你走。“

  ”一个。“

  ”错了!是两个!“观主欢喜地叫道。

  小鸣子默不作声,起身就走。

  观主愣了一下,忙追上去,小鸣子怀里的鱼还在蹦,溅了她满脸的水。她眨了眨眼睛,说道:”哎,你明天还来吗?“

  ”不来。“

  ”来吧。“观主轻声说,把脖子上的碧玉坠摘下来放在他手里——那是一只指节长的蝉,碧玉的身子柔润透亮,她之前藏在羽服下面的,”这个赏你,很值钱的。你明天还来吧。“

  小葫芦还带着肌肤的温度。小鸣子把它攥在手心,犹豫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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