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争

　　袁隗枯瘦的身形包裹在厚厚的深衣之中，抵御倒春寒。哪怕袁隗内里穿着郑氏商栈送来的棉衣，他也丝毫不会在意，该在老郑背后下黑手还是要下。

　　他刚给大侄子袁绍布置了“课业”。他想若不下重手，真的很难推动郑氏出青州。刘宏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权力交接之际有多少杀机和刀片，袁隗很清楚，毕竟他自己就经历过。所以，他对袁绍诛杀宦官的主张不但不感冒，还非常嫌弃他的“愚蠢”，眼下还有比拥立新君更大的大事吗？

　　殊不知，看不清形势的袁绍同样对其失望透顶，看着叔父瘦削的背影，袁绍再次确定自己的想法没错，叔父是真的老了，居然连这么高大上的政治理想也丧失了。明明是个能让袁氏领袖士人，甚至超越当初陈蕃、李膺等党人首领，千载难求的机会，可以名垂千古，却不懂得把握，偏要去打压郑氏这种小虾米。究竟是谁看不清形势，是谁不够大气？

　　吕强刚才明明来给袁隗传皇帝的话，封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同录尚书事，条件就是扶保刘辩元服亲政。在袁绍看来，这是当下皇帝开出的最高价码了，从此朝野上下还有谁敢归袁氏侧目？郑氏就是笑话嘛！

　　袁隗看见袁绍的眼神就知道袁绍不服气，心中不由叹气，心道：你懂个西瓜还是锤子？吕强来袁府之前是先去楼船将军府的。吕强先去的是郑府，然后才是袁府，这里面的信息含量可丰富了，而真实意思，袁绍恐怕不会明白。

　　想到自己的还没成年的幼子，袁隗自笑道：“也罢，随你们哥俩去。就等你们为老夫火中取栗。”

　　吕强确实先去了楼船将军府，这么大的目标，躲不过袁隗，袁隗用脚趾头都能想到皇帝也在跟老郑在交易，只是还不知道价码。袁绍不知道，是还不成熟的表现，这种紧要关头，洛阳每个巨佬有谁不在各个要点布置眼线，也就袁绍这种“温室中长大的袁氏之花”依然未真正感受到政治的险恶，以为跟着老叔耍过几个花招就能愚弄天下英雄好汉。

　　吕强带来的是好消息。皇帝下诏与老郑结亲，将万年嫁给郑熙，先定亲，等万年及笄再嫁。这样一来，郑氏所获的政治利益就颇为丰厚，达到了早期谋划的目的。

　　何进也来明言，丹阳也是要嫁给郑熙的，所以聘礼需要双份，当然诏书上写的是万年的名字。言下之意是，刘宏卖咸鸭蛋之后的事情谁管，一目了然。

　　老郑没所谓，皇家的家务事，没人愿意管。他能让儿子娶个皇帝女回来，郑氏集团算是真正地在大汉朝扎根了。

　　然则，有个很令老郑嫌弃的附带条件。

　　总说国际谈判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政治条件，很让第三世界国家嫌弃。说实在的，国与国之间的谈判，讲道理，难道有可能不带政治条件么？兔子不带政治条件跟亚非拉兄弟签“援助协议”，窃以为是打的价格战，降的价格就是政治利益那一部分，换的是国际承认和支持，其实这还不是政治利益？政治利益也有分国内和国际的啊！粗暴、奏效、要到里子还留着点面子，活该杯葛西方鬼.畜的传统市场。

　　老郑听完吕强念的诏书，就认为是刘宏担心何后和大将军将来会弄死刘协，将刘协托付给老郑照顾。

　　“……将幼子托付于郑子。”还略带点春秋战国之文风味道。

　　怎么嫁个女儿还要添个拖油瓶，这是当郑氏是保姆？

　　老郑在陈大侠的眼神示意之后，还是虔诚地接受了诏书，答应择日按周礼下聘。

　　吕强公公很满意，郑氏在他最落魄的是时候依然雪中送炭，这让他很感动，但这样也不能让他徇私，他自认是皇帝的臣子，皇帝的忧虑他就无条件去解除。郑氏不但对他好，对皇帝也尽心尽力尽忠，这才是吕强公公真正的满意。寒暄几句之后，吕强才带着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小黄门吴伉离开，转道步广里的袁府。

　　送走吕强，陈大侠径自与老郑对坐，自斟自酌，主属多年，早已经无须在人后多礼。

　　“复甫，看来《范书》所言并不属实，皇帝意属刘辩而非刘协。王公（王忠孝）的想法才是对的，皇帝只是想保全幼子的性命，而非嘱托蹇硕立他为帝。”

　　“王公洞悉人心，我不如也。现在洛阳城波谲云诡，藩主需要仔细选择。原以为我等可以先知先觉，没想到皇帝病重居然几乎路人皆知。幸得我等已经谋算多年，不然真的是步步惊心。”

　　“复甫，以为此诏书可以接？”

　　“如果是暗诏，咱不接，但此诏为明诏，咱应该接。前者接了，实力不足是取死之道，后者哪怕是咱们什么也做不了，至少也持有大义。”陈大侠娓娓道来。

　　也是啊，就算真的什么都做不了，这也是荣誉证书嘛，说明“先帝”（刘宏当然还未死）信任郑氏。

　　“藩主，此诏内有玄机，我等将来或许可以利用利用。”陈大侠指着“幼子”两字，面有深意道，“此处大有文章可做。”

　　老郑想了一会道：“复甫，你我皆知将来继位的是刘协，除非我们全力狙击，但多半还是不行，这种事情，你我不是没试过，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或许早晚，或许发生的引线不同。”

　　这些年来，老郑不是没发觉，郑氏乱入对于大汉来说不是没有起变化，但大致上历史的趋势依然如故，老郑和陈大侠都认为这是人心难控。

　　就像后世的网络上的键盘侠，明知道自己的观点是错的，为了面子也梗直脖子码字跟人家拼字数，还言之凿凿——皿煮社会谁也别想说服谁。

　　老郑给何进上的“忠言”还少么？归根结底，何进有他自己的想法和利益取向，他要一心作死谁也阻挡不住。老郑是能拉着何进不作死还是拉住十常侍不先下手为强？都拉不住，干脆不拉。

　　“所以说，藩主要精心设计每一步，我等现在没有优势，是留在洛阳，还是离开洛阳，必须慎重选择。”

　　老郑陷入深思，留在洛阳等候魔王降世？那样少不得要与此人虚以为蛇，甚至一定程度的合作。不说此人声名狼藉，单说能否在翻脸之时全身而退就不是容易的事情，就以老郑的性格能跟魔王合得来才是咄咄怪事。然则，与此人合作的好处也是见效快，且更直接，还害处是绵延长久的，看刘表后期混得多艰难就知道。

　　反董的套路，好处人人都知道。二袁、曹老大、孙氏，都是反董的铁杆支持者，所获得的政治声望也是巨大的，不管他们是不是都笑到最后。单说孙氏，孙坚是攻入洛阳，天下震动，其政治遗产传了二代到孙权手上，依然比刘备这个没有参与讨董的枭雄强。

　　别拿演义当正史，虽然也有不同意见说刘备曾加入某诸侯的讨董队伍，具体那一支？反正公孙瓒由头到尾也没跟董卓肝过，而那时刘备是跟公孙混的。

　　要知道继承是会减损的，由此可以推测当时孙坚建立的功业有多么的“不可一世”，够他两个儿子来分食。举个直白点的例子，孙坚是直接刷董卓这个boss来抢声望，刘备却在青冀幽三州克勤克俭地刷小兵积累声望，那个刷得快？

　　陈大侠见老郑争雄的心思越来越重，而不像当初心灰意冷之时，暗中越发激动。他骨子里就是书生，每个书生都有一个梦，诸葛武侯的梦。

　　作为郑氏的谋主，陈大侠这些年来将老郑一步一步地引入“坑”里，说起来也没有什么比点燃老板的斗志更好玩的说。陈大侠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经常联结那些三国巨佬，诸如曹老大，袁绍、袁术，让老郑更多地接触这些有血有肉的人，了解这些人，向这些人学习，知道自己的差距，提前部署。

　　老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待曹老大也不再从心底处泛上一丝寒意，两者相比，他不认为自己能比得上文才武略的魏武，但也没有遥不可及的距离，而且自己手上并非没有牌可以打。至少现在老郑就有一班谋士部将，还有一支能征善战的舰队和“海军陆战队”。

　　然而，这些年的观察，没有谁比老郑更清楚曹老大的“难处”。史书冰冷的“竖阉之后”，很少人真正明白这几个字在东汉的政治环境之下，对于曹老大的伤害。苦中作乐？低声下气？这些词都不足以描述曹老大在士人集团遭受的窝囊气。也许正是这种政治气候让曹氏无法喘气，曹嵩才会斥巨资竞买太尉之位，毕竟出过一任三公，对儿子辈的苛刻尚未改善，到孙子辈也该改了吧？

　　老郑曾经与陈大侠讨论过，袁绍这种出身“高贵”的高门子弟，为啥总要拉曹老大一把？陈大侠一针见血地指出，袁绍需要通过拉曹老大来显示他胸襟广阔。说白了他这个袁氏之花，需要腌臜不堪的竖阉之后来反衬出他“海纳百川的广阔胸襟”。

　　年轻时曾受东林人窝囊气的老郑，对于曹老大反而有几分怜悯。对于袁绍，也曾高看几眼，但接触得久了，老郑也不是傻瓜，自然感受到他发自内心高你一等的强大气墙——哥跟你玩是给你面子，你得兜着。

　　而袁术，不说也罢，纯粹的公子哥儿一个，就跟明季秦淮河争风呷醋的纨绔子弟一样，关键是够蠢，如后来李傕秉政，几乎各路诸侯都捞到好处，偏他一个绑架天子使节马日磾，好处捞不到，还弄得自己声名狼藉。

　　“留！但如何争？”老郑良久才吐出一个字，又问了一个问题。

　　陈大侠笑了，老郑选了他心中所想，便正坐道：“那就先将世子和夫人送到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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