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焦氏版二十四孝
家中下人见家主这般模样,谁都不敢吱声,唯有老管家上前回话:“回家主话,大公子正在督查各门防御,老仆这就派人去请。”
“还有!传令下去,各处城门紧闭,让兵丁都看仔细点!没有令牌不准通行。”
“喏!”
焦作看着老管家离开,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再度黯淡无神。
不久,焦矫就风风火火地赶回到家中,还没见到老头子就大嚷:“父亲,三弟怎么样了?”当焦作抬起头看时,焦矫吃惊,这还是老父么?怎么才半天,父亲就苍老成这样。
“你弟死不了,就是丢了魂。我叫你回来不是让你去看三儿的。你跟我进来。”
说罢,焦作欲强撑起身,却一时起不得。焦矫快快过去扶起老头子,跟着老头子走进书房。
“我们败了。”
“什么?”焦矫不明白,全城近在掌握中,即使来自丹阳的外援败退,郡兵回攻,可焦氏的门客家兵不少,而且他还与钱塘大族勾搭上了。老父是不是老懵懂了,怎么就说自家败了。
“父亲,大好形势怎么说这种话。”
“你明白。句余山那边至今连个报信的人也没有来,可见他们是败了,我们的探子回报说至少五千郡兵正在回撤,也就是说郡中大军几乎无损。光是这五千人马回到山阴,单凭我们焦氏也不一定守不住。”
焦矫不敢打岔,继续听老头子说。“可是山阴城跟咱家不是一条心。不要说骆家还是商家这些大世族,还有董家、周家这些小世族,都没有表态尾附我焦氏。这是人心不向。”
“儿子就把不服从我们的家族抓起来,免得他们背后捅刀子。”
“蠢材!不能动他们,而且你还要约束手下人不得扰民。你还没发现,最大的变数是那海归郑氏。”
“那海归郑氏固然有两下子,居然把族叔的山越兵打退了,还伤了三弟,可要是他们敢来山阴,儿子正好给三弟报仇。何况如果郑氏敢来攻城,全城同仇敌忾,山阴人还能帮外人不成?到时怕就是骆家和商家也要跟咱们一条心的。”
“你怎么就这么蠢。”焦作叹息道,“也不怪你,我也小瞧了这郑氏。郑氏能得天子封爵,任为将军,自然有相应的实力。我之前被怒气冲昏了头,居然没想到这一点。不光是高迁屯郑氏打退丹阳山越兵,就是东去的特使车队,也有整百郑兵。变数就在其中!郡兵什么能耐你不知道,黄龙罗的贼匪有多凶残你也不知道么?”
焦矫想想也是,姜还是老的辣,自己所思所想就没有老父深沉。
“郑氏实力雄厚,战力强劲,是我所料不及。所以,郡中大军一到山阴,郑氏多半也会发兵前来,甚至来得更早!可是,咱家那些盟友,口惠而实不至,你觉得还有胜算吗?他们在等,除非我们赢了,不然他们不会出手相助,还恨不得咱们跟官军拼个惨胜。如果我们输了,你以为他们不敢落井下石吗?蠢儿!”说到这里,焦作泪流满面而抚着焦矫的头发。大儿子也开始老了,虽说不上愚钝,可还是比不上自己,他担得起焦氏一族数千口人的将来吗?
“儿啊!你还记得之前老父给你说的话吗?”
“记得。父亲说咱们举事不是要学句章许氏叛汉,自号阳明皇帝。咱家是要把欺压我们的太守徐圭杀了,然后将杀太守之罪推诿给山越和黄龙罗,而我焦氏则收复郡城,保护桑梓,维护乡民,立下大功以求封赏。”
“对,我们焦氏绝对不能学许生、许昌父子,去作反贼这等蠢事,落个夷家灭族的下场。原本只要高迁屯或者句余山有一路能成功,我都有把握经营出平叛复郡城的局面。可是,现在这个目的是不可能达到了。两头失败,必有活口,肯定会牵扯到我焦家,何况我们攻占山阴囚禁太守,那是板上钉钉的口实,焦氏脱不了干系。”
“父亲,我焦氏就坐以待毙么?”
“知道为父为何不让你进太守府么?严禁你参加掠夺害民么?”
“儿愚钝,请父亲明示。”
“那是我为焦氏一族留的后路。那是为了不让你作恶人。你要去把徐圭那老鬼悄悄放出城。”
“父亲!现在怎么能放了他?至少他能当人质!”
焦作双目爆张,双手抓着焦矫的肩膀说:“放了他,然后告诉他,今日之事全都是为父为报付徐圭与郑森的私怨而为,焦氏其他人等一概不知。那是因你堪为人子,不能忤逆老父才做出此等事情。你焦矫对太守对楼船将军没有丝毫的不敬。然后向他求饶!请他饶了你,饶了焦氏!大汉以孝治天下,只要你处处不离一个孝字,这样,徐圭只会问我一人之罪!至于郑氏会怎样做,我也不知道,只能听天由命。”
“父亲!儿子怎么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焦作朝老头子跪下磕头。
“你听着!现在徐圭被我软禁府中,他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如果等到大军攻城,那时再放徐圭就没有意义了,必须抢在徐圭知道真实情况以前将他放出城。”
焦作见儿子欲言,再说:“别打岔!事情还没完。等到大军攻城,你还要悄悄打开城门,将大军放进城中,以求将功赎罪!这也是父亲的唯一生机,你懂了吗?”焦作最后一句话尾音拖得很长,双手如鹰爪揪着焦矫的衣领。
“儿子都懂,可是儿子怎么能如此不孝?置老父于危险而不顾!”
“痴儿!你有孝心,我欣慰。但是你记住,最大的孝行就是把焦氏一族保住,延续下去,壮大家族,开枝散叶!只要保住焦氏一族,我什么事情都能做,哪怕让我此刻就自残!以后,你当了族长也当如此,否则先祖不瞑目,老父也不瞑目!”
焦作泪流满面,哭喊着不敢说话。
“父亲老了,行将就木,就算真要一死,又有什么可惜的。你记住,为父一生做错的就是先与太守交恶,后得罪了郑氏。”
“儿会记住,此仇日后再报!”
“不!除非你当的官比他高,爵比他厚,否则你永远不要跟郑氏作对!咱焦氏在会稽坐大,而我更是一生横强,自以为是,以为巴结了洛阳权贵就无所畏惧。只有面临如此绝境,我才醒悟过来。终究我只是会稽方圆之地的井底之蛙,小看天下英雄。我后悔,如果早知郑氏被天子封爵任官,我绝不会跟郑氏交恶。你记住了,你可以瞧不起白身之徒,草根之辈,但凡高官厚爵之士人,你要巴结再巴结,更不要说交恶。”
“儿子明白了。”焦矫再磕头。
“速速去办!做戏要做好!”
“喏!”焦矫抹去眼泪匆匆离开布置此事。
焦作静静地跪坐着,将老管家唤进来,这是伴了焦作一生的老仆。焦作对老人说:“准备乌头。我就算要死也不要死在大牢里。”
老人浊泪盈眶,哭道:“家主,何故轻生?”
“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如果我真要自尽,你要辅助我儿保存焦氏一族。告诉我儿,即使倾尽浮财也不要吝啬,只要保住族人和田地,我焦氏就能重新崛起。罢了,这些经营之道,你比我更懂。去吧!”
正当焦氏在山阴鸡飞狗走,老郑这时的已经山阴在望。
“辎重兵在那?郡兵在那里?”老郑问。
郑兵行军显然比郡兵要快,长年累月与清鞑高强度作战,尸山血海打出来的精兵显然不是郡兵能比拟的,小半天时间,郡兵已经全面落后了。不过辎重兵可不是光靠人的身体意志就能提高行军速度的,也落在郑氏大部后面与郡兵一起行动。
被俘虏的句余山贼被胡靖带人押送往海边,登船回高迁屯。
黄昭答:“藩主,刚才有报,辎重兵与郡兵一起,他们该在五十里外,要与我部会合,按他们的速度起码要一个时辰。”
老郑抬头看已经西斜太阳。此时换成现代时间,该是下午四点了。
老郑说:“山阴城怎么样?”
黄昭答:“查探发现,各门紧闭!反贼在城楼上巡逻。属下估计反贼已经知道我们回来了。”
“这就对了。高迁屯有消息么?”
“路途远,还没有回信。藩主可是担心驻屯有失?”
“不,我是想他们带着炮下来会合。”
“已经传达过去了。”
“那就好。让部队在前边树林休息,尽快恢复体力。派人往城内射出降书。本藩让焦作考虑一个时辰,如果不降,就杀进去。”
“得令!”
在老郑休整部队的时候,焦矫一翻精彩表演,“感动”了徐圭。徐圭获得一线生机自然,那里还管焦矫打什么算盘。二老便在焦矫的“帮助”下从西门逃出了山阴。二老各骑一匹老马出城而去。焦矫为了取信徐圭,还真的下了“血”本,将几个看守徐圭和骆融的家兵狠心杀了。
两个老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先往余暨,而不是前往高迁屯找郑氏,虽然去余暨是要经过高迁屯的说。郑氏虽然获封楼船将军,可是郡守丢失郡城还要向新附的郑氏求援,大汉朝的脸还要不要。余暨还有小量驻军,徐圭想前往余暨先从混乱中弄清消息再联系外派的山阴大军,如果大军已经遇难,则调动各县驻军平叛。此时,两老人骑着老马,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情报都不知道。
古人虽然不知道墨菲定律,可定律就是定律。快到高迁屯时,两人遇到逃难的乡民,得知丹阳山越宗帅祖郎和焦己发大军跨境攻击高迁屯郑氏驻屯,有说余暨被打破了,有说余暨没事,七嘴八舌,无法辨别真伪,但乡民统一口径的是山越发了三万大军来攻。多年与山越打交道的徐圭自然不信,就算祖郎势大,最多也就一万人,多了他养不起。不过,余暨一千守军说不定真没守住。高迁屯又如何呢?
难道南下诸暨?太远了。去上虞?重新往东,那不是路过山阴重入虎穴么!
徐圭与骆融商议了一会,两人都认为高迁屯的郑军不会输给山越,长年跟山越打交道,山越的攻城拔寨的短板,徐圭和骆融都清楚。决定放下面子前往高迁屯找郑氏。但山越攻击郑氏,若贸然前往落在山越手中又如何。
徐圭在乡民面前表露身份,乡民跪拜。徐圭多年仁政行恩义,虽无钱粮奖赏,但乡民仍打心里拥戴徐圭。当即就有年轻人自告奋勇前往高迁屯联系郑氏,其他乡民簇拥这老太守作“护卫”,留在原处等候消息。
自告奋勇的年轻人不久就折返,还带着一支部队来找老太守。原来是王忠孝遣人南下与老郑会合,还带着十二门佛朗机火炮。
这样一来,徐圭和骆融终于安心了。两老也从队官口中得知真实的战况,只剩山阴城需要收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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