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峰回路转
焦作买通城中斥候都伯，伪作天子特使遇险的加强报向徐圭求援，诱使徐圭将城中仅余的三千精锐委任都尉分派出去。山阴城中只剩下衙役和城门卒。
焦作与远亲族弟焦己约好一起举事的时间，居然不约而同与周勃选择了同样的时辰——天亮前夕，在城中发难，攻占太守府衙，抢夺山阴各城门。焦己则联合祖郎发山越兵一起攻打高迁屯郑氏驻屯。
焦作把城中的一切都算到了，所以他率先得手了。
骆融率先打破沉默，眉头紧蹙说：“焦公今日所为大可不必，今季的孝廉出自我骆家，焦公尽可冲我骆家来。拘禁太守——焦公就不怕身死灭族？”
焦作冷笑，尔后悠悠地说：“骆公言重啦！你我两族都是郡中望族，好若手足，今季孝廉出自谁家都是自己人嘛！作虽狂妄，但手足相残的事还是做不出来的。倒是有些人非但没有外乡人的自知之明，还处处护着外人，侵害乡邻福祉。孰可忍实属不可忍……”
徐圭怒道：“焦作，有话直说，少阴阳怪气地。本太守一向秉公执法，还容不得你蹬鼻子上脸！”
焦作怪笑不语。
骆融摇摇头问：“焦公，何苦鱼死网破！城内各族也不见得与焦氏同心。难不成焦公要行许氏旧事？果真不怕身死灭族？”
“焦氏岂会像许氏那般愚蠢。不劳骆公费心，作从来没想过要鱼死网破。”
“那还不释放太守？将焦氏族兵撤回？”
徐圭心生死念，怒道：“焦作，要杀就杀，本太守已是风烛残年，何惧一死！本太守正好一死为天子守节！”
焦作怪笑道：“见过急死人的，还没见过人急死的！骆公，好好陪着郡尊吧！”说罢，焦作将最后一杯酒倒进口中，甩手而去。
骆融见焦作离开，气急败坏地对徐圭说：“太守何故急着求死？须知韩信也有胯下之辱。何不委曲求全以待都尉和郡司马回军平叛。”
“骆氏势大，焦氏轻易不会动骆公，可焦氏恨本太守。本太守是活不下去了。何况，焦氏反叛，郡城易手，本太守守土有责，愧对天子托付，也实在是无颜活下去。若骆公能待得郡兵收复郡城，莫忘给九泉之下的徐圭说一声。骆公多年辅助，徐圭心中感激！圭故后，郡中父老就拜托骆公了！”徐圭说罢朝骆融一拜。
“哎呀！太守错矣！焦作此刻不杀太守，非不想而是不能。如果能杀，焦作还将你我囚禁在这里作甚。”
见徐圭不解，骆融接着说：“焦作虽然势大，但也无法控制全郡，就是这山阴城中，除我骆氏外，商氏不见得会买焦氏的帐，焦氏也未必敢对我骆氏和商氏下手，何况外县还有各大豪族。焦作要是此刻就害了太守，那焦氏就没有退路了，只能走句章许氏的旧路。”
“骆公是说，焦贼要等大军的消息？”
骆融用力握着徐圭的手说：“对，焦作将大军诱出去，肯定是想吃掉的，就看他的牙口好不好。相反，只要大军没事，焦氏就翻不起浪。太守别忘了，北面还有一支精兵。太守是见过其兵锋的。”
“海归郑氏？”
“对！”骆融语重深长地说。
徐圭细想也明白过来了。事急矣，便让自己身入局中，一心只想赴死以忠君王事，却不似骆融那般看得透彻。
焦府，火烧火燎。
“快！把大旗送到各门，告诉各门守卫，速速竖起来！”四十多岁的焦矫此时就好像一个十多岁的小伙子般热血沸腾——老爷子终于反了。大汉朝处处烽烟，正是豪强崛起之时，当举大事。句章许氏被灭族后，焦氏在会稽当了数十年土皇帝，虽然少有官员刁难，可头上有官老爷总是过得不舒服，今季拖太守给自己举孝廉居然被拒绝了，别提有多委屈。小官小吏，焦矫大爷还瞧不上呢！
“你们几个带人将骆家和商家看管起来。记住！他们不出来闹事就不要管他们！……啊不！回来！多带点人去，凡是朱门大户都看管好！快去！”焦矫吩咐完门客做事，回头看见老父焦作回来了，急急迎上去。
焦作问：“黄龙罗有消息吗？”
“还没有。已经打发了好几拨人往东面联络了。”
“高迁屯打得怎样？”
“刚才有信报，还在打。”
焦矫刚说完，就听见门外信使呼喊：“高迁屯报！山越攻高迁屯不利，正驱策高迁屯农人继续攻打。”
焦作瞳孔收缩，思道：海归郑氏居然能挡住山越的攻击，焦己给自己回信说足足出动了七千人。
“爹，要不要派人去帮族叔？反正城中咱们已经控制住了。”
“让三儿带人去帮你族叔。”
“带多少人？”
“一千人吧！不，两千。要速战速决！我恐迟则生变。”现在现在日表影子的长度刚好一寸，换成唐代采用的十二时辰制正好是辰时。刚才焦作的右眼眼眉跳，颇为剧烈。焦作迷信，心想还是小心为上。
“好。爹，我亲去点兵给三弟。”
“去吧！”
焦作负手在背，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心中总是感到不安，这种不安来自哪里，他却说不清楚，明明现在胜券在握，至少山阴城，焦氏已经握在手心。
焦作让人将矮榻搬到大院中，就放在圭表旁边。他则卧在榻上，看着圭表，静静的守着派出的信使。连本应亲自拜访安抚各大族的事都放下了。
汉代采用太阳方位计时，用圭表测量日影的长度以作计时。圭表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直立于平地的标杆或石柱，为表；另一部分是正南正北方向平放的测量表影长度的刻盘，叫作圭。这也是俗语“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来历。
焦作就守在圭表旁边，几乎每隔一刻就派人去查看东边黄龙罗劫杀特使的情报。在他的设想中，最好的结果是黄龙罗的句余山山贼团劫杀了贾琮，然后与山阴方向的援兵拼个两败俱伤，一同躺下。
焦作晒了一早上的冬阳，也不见有人回来报信。满打满算，焦作都亲自派出了近二十拨人去查探消息了，全都不见有回头的，后来也就干等没再派人出城了。他那里知道，他派出的那些探子，几乎都被老郑派出的最精锐的斥候或抓或杀。他更不知道，在老郑活抓第一个焦氏探子后，逼供出山阴的实况，老郑已经全力回奔山阴。
周勃没说假话。老郑更是体味到，能在会稽这一亩三分地混出个局面的人谁都不简单，自己还是小看了天下英雄。这就好比后世乡府里头官员斗法，各自施展，丝毫不比上层斗法逊色，所谓麻雀虽少，五脏俱全。焦氏与句余山贼相互利用，更相互渗透。焦氏自以为得计利用了黄龙罗，可是周勃居然也能得知焦氏的真实意图。周勃的贼伙必然在焦氏中有内线，即使探得的情报不够高级，周勃也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真相”。可见周勃也是人才。
老郑一想到来到大汉朝这么久终于收服第一个“人才”，心中百味丛生，这还仅仅是个山贼，难道汉末真是怪才多？郑丝毫不介意周勃是山贼出身，他家还是海盗王呢！何况老郑抗清多年来收编的部队中当过山大王的海了去。老郑在抗清之时可是能人异士争相尾附。两相对比，老郑唏嘘不已。王忠孝等人已经跟老郑分析过，汉朝未乱，天子威严尚在，士人是不可能朝老郑纳头就拜。士子都想出仕，但那是当朝廷的官，当刘宏的官。汉庭威严尽丧，那得等到董卓乱政之后。在此之前，老郑想要人才也只能凭着楼船将军府的头衔征辟某名士为掾属，很难说对方就一定愿意屈就。
好比虞翻，别看其像追星族那样围着王忠孝学习，跟郑氏打交道，最终人家还是要当大汉朝的官。他爹就曾任日南太守。随天子特使贾琮南下游学的太学生沮授、郑浑之流就更不用想了。老郑此时也就只能与名士结一份善缘。
老郑要想将虞翻之类的“名士”收入夹袋，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成为其上官，比如扬州刺史什么的，虞翻这类人通常会在加冠后在本地出仕。这样就更离不开天子和大汉朝廷的支持。
现在已经十二月了，无论如何都要用最快的速度安定会稽，老郑如是想。明郑军事集团是必须参加黄巾平叛战的，为得汉朝天子和朝廷的支持，老郑连老婆和“独子”都留在洛阳当“人质”了。
再看山阴，焦府。
晌午时分，焦作正在用膳，突然听下人回报说三公子回来了。老头子心中一喜，莫非高迁屯打破了？焦老头笑得几乎被米饭呛死。
焦作正要下人去请三儿进来一起用膳，却见两名焦氏家兵抬着一副担架进来，担架上放着的那个头破血流、瑟瑟发抖的不正是自己的三儿么？
焦作询问两家兵得知儿子没有受伤，就是蹭破点皮，却被郑氏的“雷砲”吓呆，整个人丢了魂。之后，焦作才询问山越大军的攻城状况。
焦作从家兵口中又得知山越驱策抓获的乡民攻城，郑氏守军怒气冲天，祭出“雷砲”这个大杀器。祖郎和焦己联合军攻打了半日死伤过半，连焦三带去的两千家兵也死的七零八落，最后，祖郎和焦己部胆丧拒战，连滚带爬地逃出会稽郡界返回丹阳。焦作的家兵残部见机不妙也抬着三公子回家了。
焦作听完，顿时气结，久久才吐出一口浓痰，也憋得面红耳赤。
不管家兵怎么解释，焦作还是无法理解所谓的“雷砲”是什么，只道是郑氏的犀利妖法。他不明白这个儿子虽然并非才华出众、勇敢果决，可也不是纯纯的草包，也不是没上过杀场，也杀过人，怎么往郑氏那里一走就变成这个样子。其实，那是郑氏的佛郎机炮。
焦作安顿好三儿后，还让人去请道士给自己儿子招魂，还特意指明要找“法力高强”的于吉。可两个送儿子回家的家兵却说看见于吉在郑营，顿时要气死焦作。
焦作刚从三儿的房内出来的时候，下人来报说东面有探马回来了。这个探子运气很不错，居然躲过了老郑的配置了单筒望远镜的精锐斥候，安然发现了落在郑兵后面的会稽郡兵。都尉来了，董袭的代司马也做到头，除了自己的部曲，其他郡兵都由都尉统帅，两部合并郡兵兵力达到五千多人。看见沙尘滚滚的大军回防山阴，焦氏的探子吓得面色如灰，屁滚尿流地策马回去报信，居然又让他侥幸与老郑的部队错开，赶在老郑的部队之前回到山阴。
听到高迁屯的坏消息，焦作还能撑得住，可是东边的消息传来，焦作已经软瘫了，好在下人扶得快才没倒在地上。
良久，焦作才缓过来。这时，他的宠妾，老三的亲娘从三儿的房间哭哭啼啼、疯疯癫癫地跑来抓着他，要焦作赔自己儿子。心烦不已的焦作，顿时怒不可遏，大手一巴掌将妇人打得眼冒金星不止，还让人将其绑走，扬言要亲自鞭打她。
一通发泄过后，焦作开始沉思。他身旁的人连大气都不敢透，除了远处传来他的爱妾那要死要活的哭喊声，几乎落针可闻。
大半时辰后，焦作才从沉思中转醒过来。刚才意气风发，视一郡太守如无物的焦作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憔悴不堪、暮气沉沉的老人，那原本肥油的皮肤也失去了光泽，倒是老人斑刺眼得很。
焦作沉声道：“大公子呢？速速把大公子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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