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戒备

　　十二月十五，太阳姗姗来迟，北国的凛冽寒风早已经刮过长江了，以致人们似乎感受不到那无精打采的太阳的热力。山阴城东北门早早就打开了，一支三千多人的车队缓缓驶出。

　　在山阴逗留了五天，天子特使贾琮好不容易才从你侬我侬的越女吴娃的娇柔身怀中离开，坐上马车在会稽郡兵的拥护下出城，往天门水出海口的“定海”新城出发。虽然舍不得温柔乡，但毕竟使命未完，在会稽郡两处郑氏登陆点巡视完后还得往大海深处的安平跑。得知陆路可通定海，贾琮死活不愿再坐船前往定海，尽管坐船最省时省力还能连夜赶路。

　　至于本应陪同天使宣慰的老郑，数日前就已经返回高迁屯驻地了，一来表示无意与徐圭这个太守争夺郡治之地，二来嘛，眼下郑氏新城的建设火烧火燎的，励精图治从“不耽于声色犬马”的老郑岂会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美人的软怀中，对于“海盗王”的儿子来说，年轻时代的日常生活还少了美娇娘么？徐圭越发觉得老郑上道，虽然圣旨没说句章的水师转归楼船将军直辖，但既然老郑督促南方诸越战事，会稽的水军自然应归老郑管，然而老郑不但没主动向徐圭讨要，还明确表示要徐圭协调会稽水师，就是说水师仍归太守大人下辖，老郑没打算要他的水师。实情是老郑瞧不上句章那些楼船、艨艟，连小炮都没有，而且也不能出远海，老郑的舰船虽然比不上荷兰人，但毕竟还是有炮的，还不需要沿海航行。

　　在老郑赴京期间，分赴各地的分队都已经回到安平并陆陆续续往会稽的定海和高迁屯集结了，将一船又一船的新兵和物资送上岸。

　　长江沿线铺设了不少贸易点不说，何斌的能力还是很值得肯定的。

　　外司镇提督陈辉和右武卫营周全斌成功沟通了交趾太守士燮，用丝绸布帛美酒开路，不但满载铁铜等物资从交趾回到安平，还捎带了很多珍珠、象牙等等南越的珍品回来，甚至连孔雀也抓了好几只。

　　农具、粮食、种子、器械，堆满了刚刚修好不久的仓库，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如果只有老郑、王忠孝几个会管理的人，那真是无法应付，这时随王忠孝“学习”数月的本地学子的作用显现出来，在虞翻的表率下帮老郑处理好多繁琐的事务。后来开赴安平的天子特使队伍准备出发，消息传出，虞翻却死皮赖脸地要随太学生们一起出发。虞翻在王忠孝身边呆了数月，耳濡目染早就想看看安平的城堡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年轻人终究是坐不住的。来帮忙当个书办并不是说人家虞翻就愿意向老郑纳头就拜。延揽个名士小弟什么的，这种豪族子弟之中，可不是那么容易招纳的。老郑一路上向沮授示好也是白搭，就连本家郑浑也不愿上钩，还能咋滴？对于才干不足的士人，老郑也不愿意随意委以重任，最多也就收纳为书办，因此偌大一个御赐“开府治事”的楼船将军幕府主要还是靠老郑的一分为四的原班人马支撑。这一下，虞翻又带走了几个年轻的同伴，老郑身边人手就更缺了。

　　此时连远赴南洋的外司镇后镇提督洪暄、中冲镇萧拱宸也从南洋土著的手中收集了大量的财货回到安平，只是消息还没传到老郑那里。香料、香辛料自然少不得、金银铜也不在少数，自然少不得热带特产椰子，虽然安平也有种椰子树，终是赤道附近产的椰子最好味。多少年没做过这么大的一笔生意。

　　不得不说，南洋的土著虽然非常原始落后，但也是见识过丝绸等汉货的，不过交换的差价仍然远远超越明代，是以洪暄和萧拱宸不但完成了收购的任务，还将没换完的财物分送各地的土著部落示好。土著们也非常高兴，出手如此阔绰、态度如此和气的国朝大人物很久没碰上了。汉代已经有海上丝绸之路了，据班固的《汉书?地理志》记载，汉朝的海上丝绸之路从合浦郡合浦、徐闻出发往南到达印尼穿过马六甲后能沿着印度洋先后到达缅甸、印度、锡兰。国朝人对待这些未开化的土著的态度真心不怎么样，看看史载的一些交州郡县长官如何对待当地人就能略知一二，连朝廷羁縻地的人民尚且如此，对待不在朝廷管辖下的化外之民，国朝人鼻子还不对着太阳啊？

　　正当时，老郑正火红火热地处理政务，何斌带着郑氏首个大客户商斗风风火火地前来求见。

　　话说回来，天子特使贾琮的车队慢悠悠地走了整整两天才恰恰度过柯水。尊贵的贾琮一路上不断吼叫着让人慢点走别颠坏了怀中两小美人儿。贾琮独坐一车，左拥右抱，搂着徐圭离别时赠送的两名娇柔的越女，一路上，上下其手摸摸这个，揩揩那个，好不快活，贾爷那里肯快快赶路扰了自己的兴致。勤奋的太学生们都挤在一辆大车里用心拜读郑氏族学，学了数月心学、理学的虞翻大大的扬眉吐了一口气，自己这个“乡下学生”居然被太学生众星捧月般围问，传出去多带劲，长脸！是故，太学生们也是愿意慢点走的，太颠簸不好学习呀！

　　这下可急坏了奉命护送特使的会稽郡司马老董，会稽虽说在徐圭的治理下没有大乱子，但不知死活的毛贼总是不少的，遇上些不长眼的撞上来，那是大大的影响自己的前途——辖境不靖，还让代表天子出巡的特使碰到了，董爷才四十出头，正是当打之年，岂能止步于郡司马一职。不幸的是，在柯水东侧的句余山恰恰就有这么一伙不长眼的山贼时不时下山打秋风。眼下就要天黑了，这位爷护送的车队还没能进余姚县，该如何是好？司马大人扭头看看贾琮的坐车，还有随行几个太学生的车驾，那里有楼船将军所派的小辍人马护着，虽只有百人左右，但人人全身甲片，看着就让人放心，只是后背都有一根管状物不知何用。郡司马心算一下自己也带了千人护卫，虽不怎么精神，但对付些山贼估摸护卫力量是够的，而且旗号打得贼响——天子特使贾，这名头应该能吓唬人，毕竟汉庭威严尚在。这位爷想了又想，又看看贾琮那不打特使仪仗的坐车，还是叹了一口气祈祷东皇太一保佑山贼不敢找上自己的队伍。看着又一个甲兵打马往北跑，郡司马觉得这些楼船将军的兵特么逗，放哨不是这样放的，北边就是海边了，会稽的贼寇都是山里来的，海贼不成气候，往海边放哨纯属多余。不过楼船将军的兵并不是郡司马能管，他们爱干嘛干嘛，何苦多事。话说回来，既然楼船将军总督山越诸事，本应是要管自己的，也搞不懂徐太守与郑将军作了什么交易，自己还是归太守管辖。

　　看着渐渐西斜的夕阳，不安的郡司马心想是不是要早点开始野外扎营，眼下这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余姚县城还有三十里路，难不成要打着火把赶路？郡司马小心翼翼地向天使请示，适逢贾琮正准备趁着夕阳西下之时“落红与双燕齐飞，名士共娇娘车震”，结果可想而知。贾爷自然要扎营休息，天子特使的座驾挺大的，作为三人摔跤的场地大小刚好，至于小兵们野外宿营舒不舒服跟贾爷有半毛钱关系。

　　被喷了一脸的郡司马大人找了块平地扎营，指挥着手下三千郡兵分头干活，立军帐，打水，埋锅造饭，链接大车，组装辕门，一切干得行云流水，有条不紊。

　　带着百多号郑兵的中冲镇前协蓝宝看着三千郡兵讲贾琮的坐车和军帐准备放在全军中心，然后用大车围上两圈，心中也佩服这个姓董的郡司马，是个行家，这家伙带的兵虽然装备差，也是令行禁止，表现可圈可点，当然能不能打硬仗还不知道。想起启程时藩主的交代的事情，蓝宝制止会稽郡兵继续安扎坚营，不让他们将特使的军帐和坐车安放在大营的中间。谨慎的董司马自觉不安全而上前交涉，说：“蓝司马，特使的大帐挨着营盘的北边似乎不妥吧？如果遇袭如何是好？”董司马不知道郑兵的军制，在他看来蓝大胖子将百多号兵撑死也就是一曲长，当他是别部司马已经大大的抬举他了。

　　蓝宝没在明白他的称呼，只知道对方在跟自己，附耳轻声回答道：“董将军，这位置刚好，真要有事，我护着特使大人往海边跑，然后登船，再找人回来援助将军。”说到这里，蓝宝扬声道，“即便真有不畏死的蠢贼，在将军属下三千精悍其强兵面前，还不是一盘菜。哈哈哈！呃，对了，行伍之人哪来文人那习惯，咱们还是兄弟相称吧，我看将军年长，如不嫌弃，我喊董大哥一声，大哥唤我兄弟。”

　　原来郑兵不断派人往海边跑是要跟海上联络，既然人家给脸，自己不能坠自己威风，董司马也只好苦笑道又问：“正当如此。对了，蓝兄弟所部都背着一根长管子，那是什么东西呢？愚兄甚是好奇，若是不便告知，也就作罢。”

　　“哦，那是鸟铳。近战杀敌效果很不错，就是用起来太麻烦，以后有机会给大哥演示看看，现在可不行，这东西打一下就跟打雷一样响，要是惊动了特使大人可就不好了。”那自然是不好的，贾琮已经抱着双姝进入大帐好久了，隐隐约约传出一些“靡靡”的声音。试想一下，如果是自己在做同样大家喜见乐闻的事情，身旁突然来一下枪声，谁敢说不会“折戟沉沙”。

　　董司马虽然不明所以，也觉得蓝宝将特使行辕安置在外围非常不符合“安全守则”，但禁不住人家贾使听郑兵的，也只好作罢，只因蓝大胖子在贾琮面前说了一句“如果事不可为，某可以掩护特使从此处快快遁走”。看着在蓝大胖子指使之下众人将大营扎得四处漏风，特使大帐还插着很风骚锦旗，要多显眼有多显眼，远远看来就直觉是摆放财宝的地方，还紧紧地贴着大营北沿，怎么看怎么好攻打。不过，大营总算扎好了，之后安排人放哨就行了。一想到初冬的夜里在野外宿营，董司马不禁往特使大帐撇撇嘴：“爷倒了什么霉，半天从山阴到余姚的路程居然走了整整一天。”正当要布置士兵放哨，董司马又见郑兵在大营外面钉上矮桩，围着大营绕了两圈绳子，再在绳子上挂一些铜铃、瓦片之类的东西，有风刮过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眼尖的董司马一看便知那是预警之物，看来郑兵也有两下子嘛，稍稍宽心一些。

　　是夜，星郎月明，云朵稀薄，初冬的江南已经比较寒凉了。吃饱饮足之后，士兵都躲进大帐睡觉了，除了放哨的士兵裹着毛毡努力张目盯着黑暗的远方之外，吧嗒着腮帮，期待着换班和一夜无事。确实一夜无事，除了偶尔冷风刮过让风铃微微作响几下外，一切正常，本来就是不是什么心惊胆战的任务，也让人警惕性放松一分。不就是送个人到海边，虽然说身份尊贵一些，但正常的山贼自然喜欢劫财多于劫人吧？

　　黎明前夕，东方的地平线还没泛起鱼肚白，此时正是人一天最困乏的时候，蓝宝一宿磕磕睡睡，精神有些萎靡，多年宿卫的经验告诉蓝宝天就要亮了，也是最危险的时候，以前鞑子可喜欢黎明前夕偷营了，当然郑军也喜欢这个时候偷营。想起出发前老郑嘱咐过小心山贼偷袭，蓝宝默念会不会是那奸猾的何斌消息错了或者山贼不敢来，今天问过老董附近地形状况，知道过了这段路就不好搞伏击了。这时又是今宿的最后机会，天一亮士兵睡醒，那就不会有机会再来了。也就是这一程无休，不过藩主可不是这样打算的。

　　正在迷糊与思索间，野外先是传来瓷片的响声，不久又传来风铃的剧烈响声，自南向北一个接一个的响。“敌袭！”蓝宝第一反应，一个激灵，乏意全消，大胖子窜起身喊叫，“戒备！防御！”。郑兵听到蓝宝叫声迅速爬起来，轻兵拿着鸟铳和弓箭往车上钻，一边张望着外面，一边开始装填弹药、理顺箭矢；甲兵迅速披甲佩剑，相互帮助，披甲完后又将轻兵的装备和弹药箭矢搬到营沿，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此时，大营南边已经传来几声惨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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