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名士与囚徒
“将军,又来探望康成公啊?这边请!”牢头见到老郑又来探监,便笑嘻嘻地迎上去。
“谢谢兄弟,来人!给!给兄弟们沽些酒,买些肉吧!”狱卒们纷纷道谢,这个新封的郑将军出手阔绰,很得狱卒的欢迎。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将军,您请进去,刚才康成公和各位老先生正在吃早饭呢!小的就不进去了,免得邠卿公又要叨唠小的!”
老郑露出理解的微笑,点头示意,就往牢狱里进去。这里就是洛阳的监狱系统之一,黄门署所属北寺狱的大牢。第二次党锢之祸,刘宏将不少清流名士囚禁在这里。老郑来这里就是要探望郑玄。之前老郑已经来过几次,将郑益的家信带给郑玄,跟郑玄认了亲,认识了跟郑玄同一个笼的赵岐。赵岐也是当时的名士,后来徐孚远介绍说这个赵岐是首个推崇《孟子》的经学大师。赵岐非常博学,可是性格就比较异常,说话婆婆妈妈、喋喋不休、长篇累牍,有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狱卒都害怕伺候这个老头儿。别说“伺候”了这个老头几年的狱卒,连见了几面的老郑也觉得这个老头烦。这回,老郑带着徐孚远来探视郑玄。
黄门北寺狱很大,四面高墙,想要入去只有正门,戒备森然,守卫虽然不算多,但里面设计了好多防护门,牢门和牢房都是用大木制成,外人想进去也不轻易,何况是被关在里面的人。老郑和徐孚远穿过九重门才到达关押郑玄的牢房。郑玄的牢房在最里面,所以老郑途径很多被关押其他的名士的牢房才能见到郑玄。老郑一路进来不停跟各位名士打招呼,来得几天都混熟了,何况老郑送了不少好酒好菜。
“明俨来了。”郑玄正聚精会神地看书,拿着的正是老郑送来的D版,倒是同样在拜读老郑D版的赵岐发现老郑来了开口说话。
郑玄的牢房不算大,但高墙上开了三个小窗户,白天还是很光亮的,里面放了一张每个牢房都摆着的矮桌,还有两张小床。小床是老郑上次来时让狱卒给里头的名士补上的,家中有财有势的名士里面的基本生活用品都算比较齐全,只要肯给钱,狱卒自然会“照顾”一二。老郑便出钱让狱卒缺少基本生活品的名士们全都补上。
“邠卿公好!叔父,森来看望你了。”
“哦,明俨来了!”郑玄已经年近六十,关在牢房中长达十年,满脸沧桑,皱纹很深,头发蓬松凌乱,胡子凌乱,衣衫是老郑送来的,总体看来老人还是精神奕奕的。牢房中点着老郑送来的蜡烛,卫生还算过得去,刚来那阵霉臭味和屎尿味轻了不少,看来收人钱财的狱卒还是很敬业的。
赵岐倒是很热情,对老郑说:“不要站在外面了,过门都是客,进来坐坐吧!”说罢,赵老头子将牢门打开,一脸期待,作出请君入牢的手势。
老郑和徐孚远都一脸黑线,有请人家进牢里作客的吗?可面对赵老头子的热情,又难以拒绝,只好应主人热情之请“入屋”拜访。
赵岐说:“明俨真是孝顺,天天来看康成。来吧,坐下。那些狱卒最近不知道搞什么,又送床又送衣服被子,又来打扫牢房,现在这里还是挺干净的,不像前几天那么脏乱,不然也不敢招呼明俨你们进来坐坐。”
老郑这才发现郑玄和赵岐已经被解开了手链脚镣,连牢门都打开了,看来十常侍收了钱也会办事的,虽然十常侍不可能放人,但提供些方便还是愿意的。不过黄巾起义在即,到时就有机会让刘宏释放被囚禁的党人,都已经被囚了十年,也不差这几个月。
“叔......”
老郑刚想开口,赵老头子便开口打断了:“对了,老朽失礼了,明俨你带来的这位先生是何人?”
徐孚远笑着自我介绍,说:“徐孚远,草字闇公,乃楼船将军帐下幕僚。”
“哦,原来是徐公,明俨经常提起徐公,博学多才。哦,你看老朽又失礼了,忘了自我介绍,老朽赵岐,草字邠卿,治《孟子》,略有心得。礼不可废,年纪大了,老是忘这忘那。”
“那里......”
“哦,对了,明俨你在外面有没有收到风啊?为什么这些狱卒对我们这些老头子转变了态度,前倨后恭,老朽认为非常的可疑。是不是陛下打算放我们了?”
“哦......”
“是不是十常侍被陛下贬斥了?”
“不......”
“那是不是陛下大赦天下了?怎么不赦免我们了?”
郑玄见老友喋喋不休的毛病又犯了,便说:“邠卿,让明俨说嘛!”
赵岐才见老郑张开口,回头对着老郑说:“明俨你有话说吗?有话说你要跟我说嘛,你不说话我自然不知道你想说话,你不想说话,我当然没理由让你说话。你欲言又止,我就更不知道你究竟是想说话还是不想说话。哦,子琰也来了,来来来,一起坐吧!”
正当老郑被赵岐堵得憋屈时,原来黄琬从对面监仓里面出来进了郑玄他们的监仓。由此可见,十常侍还是比较守信用的,收了钱就办足事,说了让郑玄他们生活方便一点,不但解开了手链脚镣,连监仓的仓门都开了,让这些老头子相互串门。
黄琬也不客气,虽然比郑玄、赵岐年纪少,但毕竟与郑玄他们一起被关了十年,他自己更是被关了二十年,绝对算得上是清流中的中流砥柱,一进来就说:“明俨来了,我也觉得这些狱卒这些天很奇怪。”黄琬进来终于打断了赵岐的喋喋不休。
“黄公气色不错。”老郑终于有机会说话,“其实是森向陛下进言要善待名士,改善牢狱环境。陛下还是很宽仁的,接受了森的谏言。大牢里面当差的弟兄们也给森面子,不然森也没办法给各位前辈送东西。”
黄琬不是书呆子,自然明白老郑肯定是先过十常侍那关才能搞掂刘宏,而十常侍只会认钱财,不过也没点破。
“原来如此,那还真多亏明俨了......”赵老头子又接过话茬。
郑玄打断老友说:“邠卿,正题。”
“叔父,别太急了,先沏一壶茶。”
“明俨,酒!”
“叔父,诸公年纪都大了,不适宜多喝酒,还是多喝点茶吧?”
黄琬也毫不客气说:“我也想喝酒。”
“好吧,那就喝一点,牢里面湿气重,雄黄如何?”
黄琬很高兴说:“你的酒什么都好。”老郑很爽快上酒,让人给牢狱中的其他名士也送了过去。
“明俨,你酿的酒真的很不错,老朽这辈子喝的就不是酒,喝过你的就,别的酒老朽就再也喝不下去了。”赵老头子又打算开侃。
“邠卿,正题。”也许也就郑玄这个急性子能制服赵岐这个婆婆妈妈的性子,很难理解为何这两种性格极端的人能住在一个监仓十年。
赵老头子终于说正题了,拿起一本《传习录》说:“明俨,你送来的书我们看了几本了,觉得很有深度。明俨,你家的学问看来跟老朽一样推崇孟轲,不过也存在很多不同的地方。啊,你家的书都是抄写的,这纸真的很好,不像蔡侯纸。这是怎么做的?”
“那是家传的产业,这纸以前叫作兰纸。我们在会稽登陆后,后来拜访蔡邕,蔡公给这纸改名为白纸。”
“哦?你们见过蔡伯喈?为何唤作兰纸?”黄琬饶有兴趣。
老郑卖弄说:“幽兰香风远,蕙草流芳根。”
郑玄说:“衡兰芷若。”白芷寓为老百姓,蔡邕将以“白”替“兰”正是将海归郑氏造纸的意图和纸张本身的颜色结合,知名识意,简单易懂。
徐孚远说:“呵呵,康成公洞若观火。先族人制成此纸,便于族人求学,此纸没有布帛贵重,又比简牍轻便,便于族人著书识字。所以以兰为名,寓意此纸是为民所作。”
郑玄见又被赵岐弄跑题了,便直接问:“贤侄一族治孟学?”
“叔父,阳明公以心学命名,阳明公为集大成者。森给诸公送来的书大多数出自阳明公王守仁之手。但森之族,修习理学更多,不过森独喜心学。”
赵岐问:“老朽拜读了《传习录》、《大学问》两册,《阳明全书》六卷,老朽观之颇有感触,看来阳明先生也是处处以民为先,故有明俨你那万民皆为圣人之论。”
“不论是孟子还是荀子,其学皆出自孔子。故祖发挥出心学,也是在圣人基础上阐发创新的。心学确实崇孟,但比孟子更彻底。心学的核心为——知行合一。”
郑玄显然很同意这个观点,点头,问:“何谓知行合一。”
老郑很郑重地说:“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何为无善无恶?何谓心之体?”
老郑对答如流:“良知是心之本体,无善无恶就是没有私心物欲的遮蔽的心,是天理,在未发之中,是无善无恶的。未发之中,不可以善恶分,故无善无恶。”
郑玄又问:“何谓有善有恶意之动?”
“当人产生意念活动的时候,把这种意念加在事物上,这种意念就有了好恶,善恶的差别,可以说是‘已发’,事物就有就有中和不中,即符合天理和不符合天理,中者善,不中者恶。”
郑玄又问:“何谓知善知恶是良知?”
“良知虽然无善无恶,但却自在地知善知恶,这便是知的本体。”
郑玄又问:“又何谓为善去恶是格物。”
“一切学问,修养归结到一点,就是要为善去恶,即以良知为标准,按照自己的良知去行动。”老郑显然做足了功课,一番对答,令诸位老夫子陷入沉思,旁边监仓走过来的老夫子也越来越多,最后在这大牢深处又变成了学术讨论会会场。
郑玄沉吟道:“阳明公真神人,孟轲风起。”这句话传扬出去后,原本在东观和太学引发争议的心学,才正式奠定了海归郑氏经学世家的学术地位。郑玄是这时的学术权威,此话从郑玄口中讲出,等于肯定了心学。郑玄后来回到青州,针对心学的经义作注,更在中原掀起了学习心学的风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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