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临近正午,凌家庄正堂坐着各大世家的家主,门外院子里,各家弟子齐整地站着。
白染年纪小,正好站在队伍后头。前面是层层叠叠的人,后头是堆茶花丛,毒辣辣的日头又正着脑门晒,白染心里很是烦躁。
也不知道那些家主有什么废话能说这么久,可怜了他们这群弟子,连个纳凉的地方都没有,还不许使避暑的咒语。
过了好一会儿,正堂里才出来个人,开始在各家里提人。
总算开始了,白染呼了口气,抬起手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珠。
几批人进进出出,总算轮到了白染。队伍最前头的大师兄向她招招手,白染便如释重负的穿过人群。
走到最外面,白染看见小师妹君儿也在那处,她心里顿时明白,自己此次出门,可不能只顾着自己玩乐,还得照顾好小师妹。
因为两人不算太熟,君儿向来内敛,见到白染难免有些紧张。
白染走上去语气甚是温和地说了句:“君儿师妹,我们走吧。”君儿便红了脸。
白染与君儿并肩走向内堂,当做没看见小师妹脸上的红晕。她觉着自己还是太自来熟了,该称呼“君师妹”的,刚刚不要是吓着小师妹了。
进了内堂,看见各家的家主分左右两排,大佛像似的端坐在木椅上。白染只瞥了一眼,就瞧见臭着张脸的赵端立。
白染面色平常的走到最上边的主座前,对着自家师父行过礼,就跟君儿一道,乖乖站在师父身边。
站定之后再看看下首站着的弟子,白染最高兴见着的关殊衡正规规矩矩的立在他老爹身后。可目光一挪,又看见素来喜欢打哈哈的周家主身后,也站着那个擅长变脸却不会驱邪的周备周大少。她心里一紧,完蛋,竟然摊上这么个拖后腿的。再看看最末座上端坐的青年,他们的领队居然是桑格。
想到早上桑格闯入自己的房间,白染庆幸桑格是个直性子,不会记着那点小过节。
在座的家主并没说话,看来还有人,白染正在脑子里猜测着可能是哪家的公子哥,一个器宇轩昂的少年郎迈过门槛进来了。
这可是要热闹了,白染一见到来人,压制不住的雀跃起来。
那人姓姜,正是姜家家主姜伯舟的独子,在家里素来受宠。姜老夫人对着白染这么个捣蛋精都能疼爱有加,更别说自己的亲孙子。加上姜家主母每日护着,这个姜逢仪在白染眼里,可是好大一块宝贝疙瘩。
宝贝疙瘩最让自家长辈得意的,就是那份温厚谦和。认识姜逢仪的,都会说他“春风化雨”,白染以前不知好歹,故意去挑衅他,他也甚是有礼的不与白染计较。
别人都当这姜家的小少主有胸襟,就白染看出了姜逢仪只是鼻子太高,瞧不上她这个别家的小弟子。再看的久些,这个姜家少主身上的做作气息就越发遮掩不住。
若是平日,白染见到这个喜欢装模作样的二世祖,一定直呼倒霉。可现在有个桑格,再多倒霉也比不上一个现成的热闹。
不出所料,姜逢仪瞧见桑格就皱了皱眉。长辈在面前,他不会发作,只好乖乖行礼,然后站在自己老爹身后,嘴巴逼得紧紧的,那眉眼间的恼怒强压不住。
反观桑格,他倒是一脸的无所谓,想来是早就习惯了各式各样的眼光,也不在意姜逢仪这个小子的那点不痛快。
“孩子们都来了,咱们也少说点,快些吩咐吧。”凌仲谷是仁慈的温和长辈,说这话也越发情真意切。
白染心里很赞同这话,各位家主们呀,你们外头的宝贝弟子们都被晒得七荤八素了。所以还是长话短说,不说最好。
“哎呀,此番犬子与各位少年英才同行,定当受益匪浅。”老狐狸周昀笑呵呵地说。
两个是你揍人我抓手,另两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外加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他儿子不被折腾一番才怪。
其他家族深以为然,让这群人结队,不是要闹上天?
白染与关殊衡是声名远扬的“驱邪二霸”,“恶霸”的“霸”。此去就是两个多月,一路慢走,到甘州前得四处游历驱邪。天高皇帝远的,这二霸还不好好折腾一下?
还有那姜逢仪与桑格,姜少主再懂礼识大体,到底是个孩子。外边那些个传闻传得多难听,他能容得下桑格?偏偏桑格又是那么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他越是无争,姜逢仪越以为他不把自己放眼里。
这分队的名单是打乱了随便抽的,今年怎么就这么凑巧,把这几个人凑在一起?看看周备,再看看那个乖巧的小姑娘,哎哟,苦了这两位喽。
看在场的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桑逸真难得的开口了:“各位,格儿在外有些驱邪的经历,可终究年纪小,不如再选个弟子跟着去?”
去压一压这一队伍不安分的小东西。
白染眼皮子一跳,心里觉得有些不妙。
“‘盂兰决’本就是为了判定这些弟子能否成为驱邪人,若这两个月都能出乱子,也不要去甘州驱邪台了。”
说话的人年纪轻轻,一看就是与白染他们同辈的,却端端坐在家主的位置上。
白染眼珠子转过去,这个顾野是两年前接过顾家的,今年刚满二十六,生了一副石头脾气,固执得让人没法沟通。白染每次碰到他,也要规规矩矩地叫一声“顾家主”,却从来不敢唤他“师兄”。
平日里看上去苦大仇深的顾野,今日在白染眼里分外的亲切。
可不是吗?他们出去历练,还要有人管着,说出去都能被人戳着后脑勺笑呢。
“顾贤侄说的有理,但今年比以往多了一个月的时间。虽说桑贤侄降妖驱邪的本领高过与他同年‘受决’的弟子,可这路上的安排联系,怕是不太熟悉。”
白染真想翻个白眼,也不知道姜伯舟姜家主是怎么想的,说这样的话,到底是维护宝贝儿子姜逢仪,还是把桑格那个从小被人说长论短的苦娃往火堆里推啊?
她朝姜逢仪看去,嗬,那脸都白了。白染没做过伪君子,却也知道伪君子是个什么想法。姜逢仪最忌讳的就是“桑格”两个字,原因无他,就是他老爹那点破烂风流事。
这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白染这种小辈也不可能知道。但依着她看过的话本折子戏,大体推测出了七八分。
姜伯舟还是姜家少主时,与桑逸真的胞妹桑以牧情投意合,两人都快谈婚论嫁了,桑以牧突然怀了耀族长老穆棠的孩子,还和穆棠私奔了。
姜家和桑家的这桩亲事算是吹了,接着没多久,姜伯舟娶了他表妹,也就是现在的姜家主母言淑,生下了姜逢仪。
原本这就是男女间的一些小情小爱,大家茶余饭后谈谈就得了,可它能传十几年之久,也定有特别之处。这件风流韵事的特别,就在桑格身上。
耀族被灭,残余族人也被各世家追杀,躲了两年的穆棠被人发现,挫骨扬灰而死。因为桑以牧的父亲插手,桑以牧没有被牵连,可他们怎么也不愿意放过年仅八岁的桑格。
那时候桑格不姓桑,随着穆棠姓穆。穆格眼睁睁看着父亲被这群人残虐而死,据传穆棠到死,对穆格说的只有一句话——闭上眼睛,别看。
孩子早就被吓傻了,睁着大眼睛,看穆棠一点一点化作灰烬。
各世家都在害怕,怕山妖一族的灵力,怕这个孩子报仇。
但桑以牧歇斯底里的一句叫喊,让所有人都没了决断。
她说:“他不是耀族人,他不是穆棠的儿子。”
各家家主联合试了又试,穆格身上确实没有耀族的灵力,与常人无异。
他不是山妖一族又如何?看得出那穆棠对他是真的好,要是这个孩子被山妖穆棠教了邪术怎么办?要是他死脑筋念着养父怎么办?
但这些想法,只能想想。驱邪世家都以名门正派自居,斩草除根这种事都能打出“清除妖孽”的名号,这穆格不是“妖孽”了,再死咬着不放,总有人会以此为由指指点点,加上羌州铁堡的势力,他们还不想得罪桑老家主。
等“山妖之祸”过去了,平常人家就开始细究桑家那个孩子的来路。到处讨论,这到底是谁的孩子?又说真看不出,桑以牧那种看起来就知书达理的大家小姐,会这般不知自爱四处勾搭男人。
聊着聊着,便有人聊出了桑以牧带着孩子去过姜家的事。说起这事的人都跟亲眼瞧见了一样,说是桑以牧去姜家的时候,姜伯舟与言淑成亲不久,姜伯舟外出驱邪,姜家的大小事务也由姜老夫人慢慢交到姜少夫人手中。
姜少夫人与桑以牧见了面,两人也不知说了什么,桑以牧就带着孩子走了。
这里头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外人不知道,但外人能猜呀。猜着猜着,便猜出了姜伯舟与桑以牧的情深缘浅,还补全了言淑以计谋拆了姜桑二人的姻缘。
那曲折回转、那狗血飞溅,让白染看后都觉得写书人不仅文采斐然,还独具慧眼,能写出这么一出任谁看了都想找人暴打一顿的虐恋悲剧。
所以啊,姜逢仪恨透了桑格,视他为人生污点。要是哪天桑格受了伤,又正好四下无人,姜逢仪绝对能补上一刀,让这大污点一下子变成大血滩。
“若挑一个同样没有带队经验、却能力出众的弟子同行呢?”
白染打了个颤,杨岂寒这个连运气法诀都不会的文弱书生怎么会坐在这儿?还有姓杨的什么意思?
她有些明白了,敢情他们打得是这个主意。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杨岂寒还挺会看脸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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