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赵端立站在原处,恨得牙痒痒。明明关循初已经嘱托过了,这关殊念依旧我行我素,竟然真的把蛊影提了出来。
没想到今天这些个人,都不给他赵端立面子,非得把全州赵家弄得名誉扫地才罢休?
白染看着模糊的黑影,心里忍不住的高兴。
这个关殊念,果然没让她失望,他老爹的警告,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呀!
关殊念面无表情,专心致志的对付着蛊影,当然注意不到小小雅间里的汹涌暗潮。
蛊影完全脱离宿主,在半空中挣扎,可无形的网将它困住。
困住它的人犹豫了一下,是放纵它寻找主人,还是就地封存?就是这一犹豫,他眼角余光落在黑衣的少年身上。
那张脸有些熟悉,却不记得在哪儿见过。接着就是少年紧盯蛊影的双眸,和隐藏在双眸中的在意。
对了,关殊念这才想起,少年就是提议让他召影的那个人。
半空的黑影渐渐扭曲,像是一个被挤压的人,苦撑着四周压来的力。
白染眼皮一跳,赶紧压低目光看了关殊念一眼。
他在干什么?
黑影僵持了一段时间,最后不敌外力,被挤压成一团黑雾。黑雾颜色渐浓,最后成了颗圆珠子。
关殊念伸手,珠子飞到他手心。五指一拢,正好把珠子握住。
“凌家主。”关殊念对着凌仲谷微微施礼,便送上了黑珠子。
白染看呆了眼,结念成珠,他居然用结念成珠去对付蛊影!没想到这最后一步,竟然被他摆了一道。
凌仲谷看着年轻人手上纯黑的珠子,再抬眼对上双无波无痕的眼。
“贤侄辛苦了。”凌仲谷接过黑珠子。
关循初也有些愣了,这个儿子脑袋瓜开窍了?
在众人眼前露的这一手,是祁山君的独门绝技,不仅证实了自己正牌祁山弟子的身份,还表明祁山君对他颇为重视。又把凝结的珠子交给凌仲谷,给了赵家面子,却不得罪凌家。
从前,还是看轻他了。
被看轻的关殊念却没他老爹想得那么多,只是微微想着刚才的被利用,唯有见到白染眼里强压的愠怒,心里才痛快一两分。
“君儿,扶师姐先回去吧。”凌仲谷看着凌宛因为提蛊影越发虚弱,便收起黑珠子叮咛搀扶凌宛的女弟子。
周昀看这水榭雅阁的戏已然落幕,凌宛赵诚被各自的弟子门人半抬半扶得带离水榭,凌家和赵家也就此打住,那个专门挑事儿的白染居然被关家那个毫不起眼的庶子给镇住了。
啧啧啧,等这些小辈长大,这驱邪世家的风云格局定比现在精彩。
他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挪开目光瞧向窗外澹澹的水波。
“哎呀!”周昀小声的惊叹着,“龙舟划到头了,快看看,谁家的船最快?”
被他这一声惊呼,原本围着这小小雅间的看戏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烟江的龙舟会上。
“是姜家?”
“我看凌家的船也在。”
“可凌家的弟子脸上不太好呀……”
如今沉蛊再出,外头那些小打小闹又算得了什么……
“各位,既然龙舟会已结束,我们这便回去吧。”凌仲谷摆了个虚礼,各家家主也都跟着应和。
这热热闹闹开始的龙舟会,最后倒是没有人在意了,各家都急匆匆地走,乱糟糟的想,可惜思来想去,也难得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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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跪下。”
天早就黑透了,凌家庄净影堂前点着亮灯笼,屋里人影绰绰。
净影堂虽称为“堂”,指的却是凌家庄南面的一处宽敞院落。院子里的正屋每日都有年长的弟子轮流打扫,弟子来到此处从不敢喧哗打闹,连凌仲谷早晚上香也是恭恭敬敬。因为此处,供着凌家历代家主,从祖师爷到凌仲谷的父亲。
所谓净影,便是守戒。
凌家的规矩不多,唯有八个字不能忘记——“不愧天地,只为本心”。
可现在,凌仲谷在历代家主面前,对着最得意的弟子,却让他跪下。
白染抬起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师父,便低下头,一抬衣摆,跪在无遮无拦的院落石板上。
白染的师兄们也看不下去,不知道师父这是何意,便忍不住插嘴询问。
“不知阿染做错了什么,师父要罚他跪净影堂?”第一个出队的是白染的三师兄潜睦。
“她并无过错。”凌仲谷看着面前甚是乖巧的白染。
“既无过错,为何还要守戒受罚?”
“她自己明白,都走吧。”凌仲谷不觉得有什么好解释,“在这反省,明日辰时再离开。”
只是撂下这句话,凌仲谷便领着众弟子离去。
师兄们看师父心意已决,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向白染抛了几个安慰的眼神。
待人离去,听见院门被铁链锁上的声响,白染默默叹气。
她确实明白,师父不是在怪她教训赵诚,更不是说她对赵家步步紧逼有什么错。
凌仲谷在传授白染驱邪法诀的第一天便对她说了,我要以后只能你欺人不可人欺你,你可做得到?
在这人世,所有的都是虚的,师父门派是虚的,师姐师兄也是虚的,唯有自己的拳头,才能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
白染想,那个希望自己无拘无束、无人能欺的师父,今日是怕了。
因为她折了赵诚的手,却没思虑过自己与赵端立对上能有几分胜算。
少年功夫未成,那一身的戾气煞气倒是一分未减。
对着漆黑阴沉的天幕,白染发起愣,明日的天气怕是不太好。
五月初的夜并不是太漫长,等到天渐亮,跪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白染便听到院子外窸窣的走路声。
庄里的下人起得很早,因为弟子们都要晨练,仆人需要早些起来烧水服侍。
白染在心里算着时间,打扫净影堂的弟子也快来了。他们打扫好内堂,师父便会来上香。等师父见完那些凌家的老家主们,她大约就可以起来了。
白染默默想着等会儿去向靳伯伯要些肉包子,垫一垫她可怜的肚子。
正想着肉包子该配银耳粥还是细磨的豆浆,院门的铁链就被人打开了。白染侧过头,来人竟是凌宛。
“宛儿姐姐,你……”白染担心,凌宛不会是听说她被罚,一时气恼就偷偷来得吧?白染心里一热,却又有些紧张。她都跪了一夜了,再坚持一会儿,就有热腾腾的早饭吃,现下要是被人发现,她还得继续跪。
也是饿昏了头,白染才能这么胡思乱想。她也不看看凌宛是怎么进来的,要是她师父没同意,该是翻墙进的净影堂。
“阿染,起来吧。”凌宛快步走到白染跟前,弯下腰扶起白染,“爹爹让你回去收拾一下,拿好行李,准备去驱邪台。”
“驱邪台?”白染心里一喜,连饿都顾不上了,“我可以去参加盂兰决?”
凌宛看白染脸上倦意甚浓,唯有听到了“驱邪台”才精神几分。
“我还骗你不成?”凌宛笑道,“你这个要命的小祖宗,昨个儿连赵端立的‘断骨诀’都敢接,谁还能把你养在这宁安?”
白染站起身就收回被凌宛搀住的手臂,她觉得自己的眼有些肿,白天闹了那么大一场,晚上又被罚跪,她老早就困了。
看着眼前脸上略有些惨白的凌宛,才记起师姐没有比自己好上多少。
“宛儿姐姐可好些了?”
“关公子开了服药,已经去了沉蛊的残效。”
两人慢慢往净影堂外走去。
“关公子……”白染自然知道这“关公子”是谁,所以难免有些恼怒。
“噗嗤。”凌宛没憋住,“阿染,你这么怕关公子,居然有胆诓他提蛊影?”
“可还是没料到他会结念成珠。”白染想着又有些怅然,自己冒着被记恨的危险,得了这么个结果。
“你别难过了。”凌宛安慰道,“我晓得你是想给我出气,但闹得太大。关公子的做法倒是合适,他把影珠交给爹爹,爹爹昨晚当着各家主的面打开了影珠。”
白染来了劲儿:“影珠打开了?”
凌宛点点头:“确是赵诚那个败类。”
“这还用得着说嘛?”白染没好气地说道,“那他可有说这沉蛊是哪儿来的?”
“他说是一个游散驱邪人给他的,他只当这是个假货。”
白染冷笑:“好个游散驱邪人,这一下,查无踪迹了。”
“阿染,你是不是怀疑赵端立?”凌宛昨天就觉得白染那般胡搅蛮缠很是令人惊讶,细想当时各人的说辞,凌宛便猜白染心中对赵端立有怀疑。
白染摇摇头:“我虽然不喜欢赵端立,但沉蛊非平常蛊虫,除了耀族中人,不然没人养的出来。”
“真的是山妖一族?”当年耀族被灭,凌宛也才一两岁,但“山妖”名声狼藉,那凶残的手段早就成了各处的故事话本,怎么吓人怎么来。听得多了,反倒不不觉得可怕。
所以像他们这般大小的弟子,多觉得“耀族”二字与“死”没什么差别。少年不畏死,乃是人之天性。
“或许。”白染眸子有些黯淡,“若赵诚被我当场打死,又或者……”真让赵诚得手。
凌宛听出白染话里的含义:“无论哪一种可能,凌赵两家便势不两立了。”她顿了顿,“那人可够卑鄙的。”
白染没说话,凌赵两家势不两立?那人要的,是所有驱邪世家不得安稳。
若不是周家输了比赛,若不是周备四处闲逛恰巧听到沉蛊,若不是白染出来寻杨岂寒,撞见被打的周备,赵诚便能……师父发现这事儿,一定会当场毙了赵诚这个恶心东西。就算有赵端立拦着,白染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弄死他。
赵诚一死,赵家决不罢休,凌家也不会任人欺辱。到时候,驱邪世家的安稳局面便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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