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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今日凌家庄的凌家主给人带来太多意外,原本多么宽厚和气的一个人,眼下却一副毫不留情面的样子,只为了给他闺女要个说法。

  原本只知道凌仲谷宠女儿,却也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宠法,连驱邪世家的人情关系都不顾了。

  “令爱眼下并无大碍……”赵端立避重就轻,“而犬子却被废了两只手。”

  “令郎虽断了手,可性命无忧。”凌仲谷瞥了依旧昏厥的赵诚,“况且这两只手还能接上去,按赵家主的说法,赵公子也是并无大碍。”

  “是了是了。”老狐狸周昀也凑个热闹,“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被人打了,我只当他学艺不精,活该被打。”

  边上的周备低下头,露出一副羞愧的表情。

  白染与周备也算是神交多年,当然,这神交未必是欢喜的。可白染知道,周备还没像她像关殊衡这样名声在外,只因为修为不足,限制了发展而已。

  所以此刻看见周备那个小模样,白染只感叹,这几大驱邪世家的公子哥里,周备也是一绝啊!看他的变脸绝技,怕是前后三十年都无人能及了。

  “赵贤侄年少轻狂,不知轻重。”桑逸真看了许久,才出面给这些事情来个了结,“白贤侄折了他的手也是合情合理,此事就此了结,何必伤了和气。”

  桑逸真久居羌州铁堡,一般只有为人驱邪的时候才会离开羌州。他不喜这些个水乡养出的软脾气,但他爱看热闹,所以才参加了这龙舟会。

  再看看一边沉默许久的白染,桑逸真心里是有些喜欢的。他的小贤侄们长得像姑娘,行事作风也跟个姑娘一样扭扭捏捏。唯有白染和关家那个二小子让他眼前一新,少年郎就该是这么个张狂桀骜的模样。

  “桑兄说的是。”许宛的舅舅、安州姜家的家主姜伯舟也开口调停,“原本就是小辈们失了分寸,”他顿了顿,好意的转向赵端立,“只是赵贤侄此番作为太有损赵家颜面,赵兄该多加管束。”

  赵端立看各世家的家主都出来劝和,也就不再多做纠扯。

  姜伯舟笑笑,想此事也过去了一大半:“只是沉蛊之事事关重大,若是山妖残部意欲不轨,故意挑拨驱邪世家,那就不太妙了。”

  听见“山妖残部”四个大字,白染眉毛一挑,这“山妖”二字可真是顶好替罪理由。这戏还没唱罢呢,怎好让赵家那对父子这么快下场。

  “姜家主,白染学艺不精,想问个问题。”白染恭敬的施礼。

  在场的无不瞠目结舌,这小祖宗还没闹完呀?

  “白贤侄尽管问。”

  “白染听闻蛊虫会留有蛊影,各位家主为何不试着从凌师姐身上寻出蛊影。”白染是真真的一脸疑惑,“据传,蛊影离开宿主,便会寻找纵蛊人,这不是追查之法吗?”

  “哼哼。”赵端立冷笑两声,“白贤侄方才解说沉蛊,不是很了解吗?现在倒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家主说笑了,白染了解沉蛊,是为了防备他人给自己下蛊。我又不下蛊害人,把沉蛊知道个透做什么?”

  眼看赵家主又要被白染这个小混球惹起来,姜伯舟赶忙截住话头:“既然白贤侄不知,老夫就解释解释。”

  “这沉蛊得名,不只是它能使人沉迷,不辨是非,更是因为它深入寄主,不是普通的召影法诀能提出来的。”

  白染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担忧:“提不出蛊影?既然普通召影法诀做不到,总该有非普通的法诀吧?不然这蛊影留在师姐身体里,该如何是好?”

  从刚才到现在都处于看戏状态的关殊衡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他原本是看白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才没有上去给他帮腔。可白染现在这几句话,别人听不出里面的意思,他怎么可能也听不出?

  这三绕两绕的,还真能给绕进去。白小爷呀,你胆子也忒大了点吧?你死也就死了,反正死有余辜,我可是无辜受累呀!

  关殊衡在各位家主赶到的时候就站进了人群,他此时在人群里四下望了眼。嗬,还真在。

  “白贤侄多虑了,蛊影不伤人,留它几日,自然就消散无踪了。”姜伯舟耐心的解释,可心里也疑惑,这小混球是想干什么?

  “白染听闻世外祁山乃是医道圣地,尤为擅长以法诀解各类疑难杂症。”白染犹疑了一下,“祁山也没办法提出沉蛊的蛊影吗?”

  众人心里猛然明白,这个小混账脑袋转的好快。

  这世间蛊毒唯有祁山君孟容回说解不了,才是真的解不了,更别说一个小小的蛊影。只是祁山离宁安甚远,把祁山君找来,或是把凌宛送去,都不可行。但好巧不巧,祁山君的弟子就在这儿呀!只是,这个半吊子的弟子,对付的了沉蛊蛊影吗?

  白染看了眼门外,目光汇集之处,是个挨着栏杆的年轻人。

  年轻人二十五岁上下,身着灰白的外衣,腰带发带都是黑色的粗布,脚下穿着最普通的黑布靴,背上背了柄刀,刀用灰布裹着,很不起眼。

  关殊衡看了年轻人一眼,忍不住想往人群里再躲躲,他头一次后悔自己穿了这一身招眼的行头。都是他这嘴欠抽,跟白染提什么“我大哥自幼在祁山学习,别说医道,连普通的驱邪法诀也比我们厉害得多”。

  关殊衡不是吹嘘,只是别人都当他大哥是去养病,在祁山待久了才略懂医道。却不知道当年祁山君看上的,就是大哥的资质,不然靠他家和祁山的那点快断了的亲戚关系,祁山君才不搭理他们呢。

  关殊衡心里着急,他老爹关循初也不见得多好过。

  关循初看见站在木栏边长子,他那长子的脸上居然平静到毫无波澜,也不准备表示表示说两句话,仿佛众人看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关家主顿时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突的疼,一个两个都是来气他的,不是嚣张跋扈过了头,就是沉默少言到人情世故都不懂。

  “念儿,你且去看看,若提不出来,也没关系。”关循初以慈父的口吻提醒着关殊念——提不出来也没关系。

  倒不是关循初维护谁,只是眼下这个情况,提出来是祸不是福。他原本就打算先回凌家庄,只有几位家主在场的时候,再让关殊念提出蛊影追查纵蛊人。却不想白染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混账,三下两下就把他儿子揪出来了。

  “是。”关殊念向着父亲一点头,便迈着步子往雅间走去。

  白染其实心里也打鼓,若说她还有怕的人,那个人就非关殊念莫属。

  事情发生在两年前,小凤凰关殊衡要办十六岁生辰宴,白染一听是关小凤凰,就高兴的紧。好不容易有个能逗逗的人,怎么好就这样错过?

  其实白染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不过是在关家后院的池塘边吓了吓关殊衡。

  白染打听过了,关殊衡和她一样,胆子大又能惹祸,却唯独害怕壁虎。关家在宅院里设了许多法诀,就是为了驱赶壁虎。白染找了好几遍,别说壁虎了,连只四脚蛇都没见着。

  找不着四脚的,她索性从池塘里捞出一只体型偏瘦的小红鲤鱼。白染蹲在池塘边,用随身带的画符朱砂在小红鲤鱼身上画着符咒,等咒语画好,她的手心便躺了一只体型微胖的红色四脚蛇。

  可谁知道那么嚣张的小凤凰居然不经吓,白染故意引着关殊衡到池塘边,可关殊衡被地上的红色四脚蛇吓得往后一退,这一退就退到了池塘里。

  关殊衡尖叫声和扑腾声招来了不少人,白染也发觉自己闹得有些大了。她想救关殊衡起来,可惜不巧,那时候的她还未能将水上的法诀记熟,只能站在岸边旁观。

  最后,是关殊衡同父异母的庶出大哥把他捞了起来。他大哥行云流水般的飞过去一提,那落水的小凤凰就紧紧抱着大哥不放手了。

  白染听闻关家主母在关殊念出生的时候大闹过一场,甚至差点儿掐死关殊念。外间有流言,关殊念体弱多病,就是小时候被关夫人给咒的。

  可这堪称惊艳的第一次见面,白染只留下一个印象——这人好无趣。

  见过关殊念的人,不可能觉得他有趣。一个年纪轻轻的人,非要一副木讷呆滞的模样,仿佛别人给他许多银子,或是打他一巴掌,他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白染刚给关殊念定了形象,便感觉到刀光一闪,凉风扫过她两颊。

  关殊念收起那把黑柄大刀,就拎着关殊衡走远。

  白染愣愣地低下头一看,那条画满咒语的小红鲤鱼已经恢复原貌,只是上下两截被一刀斩断,鱼血淌了一地。

  之后白染和关殊衡熟络了,关殊衡也解释过,他大哥并不是要教训白染,只是看他被吓成那个样子,才把鱼砍了。

  白染自然晓得关殊念不是在假借鲤鱼教训她,因为他出招收刀目标一直落在鱼上,半点没有把注意力挪到白染身上。

  小小的鱼被一刀斩成两半,场面确实有点惊心。可白染在厨房里混迹惯了,再吓人的剖鱼场面都见过,又怎会被这吓得忌惮关殊念。

  她怕的,是那种隐藏在刀锋下的专注。

  斩鱼,斩地便是鱼,哪有什么杀鸡儆猴,故而刀锋锐利,却不伤人。

  打便打,杀便杀,他不会多说,故而又让人觉得可怖。

  此时此刻,关殊念一如既往,他先是在凌仲谷面前停下,并没说话,像是在征求许可。

  凌仲谷点点头,也没开口。

  从始至终,关殊念都没有看一眼主导这一切的白染。

  白染面上自在的很,心里却发虚。关殊衡提过,他这个大哥,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利用。今个儿她利用关殊念对付赵诚,心里也怕被记恨上。

  关殊念站在离凌宛五步远的地方,抬起右手捏了个诀。他没有喃喃自语的念咒,只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众人等着看祁山的召影法诀,却看见这么个没意思的场景,难免失望。

  关殊念依旧闭着眼,过了会儿,他睁开眼睛,将捏诀的手一摊,手掌向上。凌宛身上便升起一片淡淡的黑影,扯出个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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