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潜

两个人没有走正门。

他们沿着山坡绕到寺庙的侧面，在围墙根下停住。

围墙三米多高，表面是粗石砌的，砖缝里塞着干枯的苔藓。

小周先把背包解下来，举过头顶，轻轻放在墙头上。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脚掌蹬地，左手扒住墙头的立柱，右手撑住瓦面，整个人翻了上去。

他落在墙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登山靴的鞋底在灰瓦上轻轻摩擦了一瞬。

他蹲在墙头上，伸手把背包拎上来，然后侧身往院内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灯，只有方丈居所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他冲下面比了个手势。

阿福几乎没有助跑，在原地起跳，右手在墙头上按了一下，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了过去。

他落地的声音比小周还轻，脚掌先触地，膝盖弯曲卸了力，然后稳稳站住。

两个人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安静了十几秒，确认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小周站起来，贴着墙根往方丈居所的方向移动。

白天已经走过一遍，他们记得每一道门和每一条走廊的位置。

两人沿着建筑边缘走，脚步放得极轻，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方丈居所窗户里的烛光还亮着，隔着窗纸能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等。

小周在方丈居所侧面找到了一处死角，两根廊柱之间的夹角，阴影很深，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到里面有人。

他缩进那个夹角，阿福跟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心跳也慢慢降了下来。

他们就在那个角落里蹲着。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跟周围的阴影融在一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子里越来越冷，呼出的白气被夜风吹散。

凌晨两点四十分。方丈居所的烛光忽然熄灭了。

小周的眼睛在黑暗里眯了一下，整个人从静止状态紧绷起来。

他没有动，只是呼吸比刚才轻了半拍。

方丈的房门从里面被轻轻的拉开。

方丈从门里走出来，身上换了件深色的短打衣衫，手里没有提灯，脚下是一双薄底布鞋。

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头往左偏了一下，停了半秒，又往右偏了一下，停了半秒。

确认没有人之后，他迈步下了台阶。

他的脚步很轻，布鞋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沿着走廊往寺庙的东南角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跟白天走路的方式一模一样，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跟，重心没有起伏。

小周等方丈走出大概二十步之后，从夹角里无声地站起来。

他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热成像仪。

屏幕是暗的，他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出一个微红的人形轮廓正在往东南方向移动。

他把热成像仪举在眼前，看着那个轮廓走出一条曲折的路线，穿过院子、绕过一座偏殿、沿着一条窄廊走到寺庙围墙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个位置白天他们走过，是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看起来跟墙体连在一起，没有任何门或开口的痕迹。

小周把热成像仪收起来，朝阿福比了一个手势，右手掌心往下压了压，意思是别动，等一等。

然后他往左前方迂回了一段路，绕开方丈可能回头的视线范围，贴着另一条走廊往那个方向靠。

阿福没有跟着他走同一条路线，而是选了院子另一侧的阴影，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在黑暗中无声地靠近那个东南角。

方丈在那面石壁前停住。

他站在石壁下方，背对着来路，蹲下身。

他的右手在石板表面摸了两下，手指沿着石板的边缘滑了一圈，像是确认方位。

然后他伸出左手，在石板的正中敲了两下，咚、咚，间隔一秒。

然后他伸出右手，在石板的右下角敲了三下，咚、咚、咚，间隔更短，三声连得比较紧。

石板往里滑了一寸，然后往左侧平移，露出一道暗门，暗门下面是石阶，向下延伸，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方丈没有犹豫，侧身踩上第一级石阶，身体往下沉，很快整个人消失在暗门之内。

石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阿福蹲在十米外的一根廊柱后面，看到方丈进去之后，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他正要起身，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旁边。

他的手掌按在阿福的肩头，力道不重但很稳，拇指微微往下压了一下。

阿福偏过头看他，眼神询问着什么

小周摇了摇头，嘴唇几乎没动，用气声说：“再等一等。”

阿福看了他一眼，肩膀松了回去，重新蹲好。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石板再次从里面滑动，平移开。

方丈从暗门里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颜色深棕，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刻字，只用一根黑色的细绳捆了两道。

方丈把木盒抱在怀里，侧着身把石板重新合拢。

他站起来，左右又看了一眼，然后沿着原路往回走。

阿福看到那个木盒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撑在地面上，正要发力，小周的手又按住了他。

这次按得更紧了一点，拇指压进阿福肩头的肌肉里。

阿福转头，眉头拧起来了。

小周没有看他，目光追着方丈的背影，嘴唇几乎不动：

“那是饵。他出来的时候抱盒子的姿势不对。

如果他真的怕被抢，他不会抱在怀里，他会夹在腋下或藏在袍子里。

他抱在怀里就是给人看的。”

阿福的眉头松了一点，又拧起来：“你说真的？”

小周转头看他：“地下室打开花了七八分钟。他如果只是进去拿个盒子就走，用不了那么久。他在里面做了别的事。”

阿福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声问：“那怎么办？”

小周想了想，说道：“你出去。抢那个盒子。闹大一点，把所有人都引到你身上。我去地下室，找真的。”

阿福看着他，一言不发，沉默一会点了点头。

他把肩膀从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两下颈椎，咔咔响：“行。动静要大是吧？”

小周：“越大越好。”

阿福把双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了握拳，指节噼啪响了一串：“那你看好了。”

他站起来，猫着腰沿着廊柱的阴影绕了半圈，从小周的视线里消失了。

小周没有马上动，他在原地又蹲了十几秒，等阿福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不轻，故意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然后他转身，朝着那面石壁无声地摸了过去。

方丈抱着木盒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拐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阿福站在通道正中央，两腿微微叉开，双手插在兜里。

他的红头发在夜色里看不太清颜色，但他的肩宽和体型在月光下能看出一个粗壮的轮廓。

他正面对着方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地下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楚：

“大师，把东西给我。我不想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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