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护短
两人吃完饭，陈笑起身要帮忙收拾，林遥直接拒绝她的好意，手指了指电视，“你看电视去，我一个人可以。”
既然如此，陈笑乐得躺在沙发上休养生息，中途喻谨打来电话，提醒式口吻：“你落地时间已经过去四小时有余。”
陈笑望了眼厨房里的人，压低声音，心虚地回：“快了快了，我还有点事，马上回来。”
对于喻谨深信不疑挂电话，陈笑心里有点愧疚，望着切回通话结束的手机界面，想象小谨要是知道她此时在林遥这儿，会是什么反应，多半剧烈！
“电话讲完了？”林遥不知何时出现她身旁。
陈笑扭头仰望他，点头，“嗯，你好啦？”
“嗯。”
既然如此，陈笑觉得吃饱喝足就该撤退了，不然……反正那什么……
林遥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似的，在她开口之前，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正好，我带你去个地方。”
“啊？去哪儿？”
林遥脸露微笑，简单回两个字：“Y大。”
陈笑不明白林遥为何挑晚上去逛Y大，黑灯瞎火不说，关键是咱们又不是非要赶时间，她一肚子的疑问在见到学校门口飘扬的醒目横幅时，瞬间明白林遥之前神秘莫测的笑容是怎么回事了。
“热烈欢迎我校校友章心梅女士回母校交流”
陈笑转头望向身旁的林遥，希望他解释一下眼前的情形，林遥牵起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引她朝前走，同时不紧不慢地解释：“我本来陪我妈来的，但是中途到机场接你去了，我之前不告诉你，是怕你不肯来。”
“可是你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现在这个样子，油头垢面，怎么好进去？”如果知道是这样的场合，陈笑确实是不会来的，太盛大了，怯场。
林遥无所谓地笑笑，“你这样正好。再说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妈。”
见过，可见过与否与眼下的情形有关系吗？
“你妈妈的交流会开这么长时间？”算起来至少有半天时间了吧，陈笑想不到交流会需要开这么久。
“其实她顺道举办个画展。”
除了上次匆忙一面，陈笑对章心梅没有其他过多的了解，不过从眼前的情形看来，可以回Y大顺道举办画展的人，应该是极其厉害之辈，单单撇开林遥妈妈的身份，陈笑心里不由得对那个浅笑露梨涡，一本正经说笑的长辈怀有更深的崇敬之情。
两人走到展厅门前时，陈笑驻足，尝试最后的挣扎，真的没准备好进去啊，她深呼吸好几次，最终扭头看旁边的人，商量的语气：“要不你先进去，我等下再进去吧？”
林遥果断拒绝她的提议，“我妈知道我去接你了，你人不在场，说不过去。”
他顿了下，继续谆谆善诱，道：“再说你拿我挡过多少次，我得适当收点回报不是？”
呵呵，回报。
陈笑如果继续挣扎下去就显得自己信誉无良，果然，丁老大说得对，她是斗不过林遥的。
林遥带陈笑从展厅正门进入，负责人看见他们，笑吟吟招呼：“你们需要登记一下，才可以进去，我们展出到晚上十点半，今天刚开幕，所以时间延长半小时。”
两人登记好之后，陈笑拿着画展的介绍册，一一翻看，她突然想到什么，抬眸，问：“你不会是从开幕式中途离开的吧？”
林遥点头，“嗯。”
陈笑的目光被介绍册子上的“个性女画家”吸引，随手翻到后页的作品介绍，反正她这个十足的外行人看不出门道，自成一派，画坛清流什么的，她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字眼，这会儿映入眼睑，显得分外跳跃。
“你妈妈会不会怪你？”
林遥大概看穿了她的心思，沉吟道：“你在的话，不会。”
陈笑想，按照电视剧一般剧情的话，她在才会引发灾难吧。
“陈笑，我妈妈没那么吓人。”林遥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别紧张，你要是觉得为难，我们可以打完招呼就走。”
林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直觉柔和几分，听在陈笑耳里，温柔得不像话，陈笑那瞬间累积的感动要倾泻而出之际，忽然被对面走过来的人堵回去了。
刘一清走过来的时候，陈笑已经换上礼貌的笑容，跟对方打招呼，“刘老师，你好。”
刘一清点点头，然后目光审视般看眼林遥，转回来问陈笑：“你们过来看展的？”
“对呀。你看完啦？”陈笑问道。
刘一清未立即回答，视线在林遥轻抚陈笑背的手臂停留片刻，然后才摇头，说：“院上抽不出人，我过来帮下忙。还有四十分钟闭展，你们快过去吧。”
从头到尾没开口的林遥礼貌性朝他点头致意，长臂力揽陈笑，轻吐两个字：“走吧。”
陈笑这茬早忘了之前的担忧，倒是尽职尽责跟林遥介绍起刘一清来，“你不知道吧，他就是上次装修师傅刘叔的儿子，他之前也来店里帮刘叔做事过。”
“原来就是他呀，看着人是挺好，不愁没姑娘喜欢。”林遥状似恍然大悟，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话听起来怎么……很熟悉？
陈笑恍然记起刘叔那句“你会喜欢阿清吗？”原来林遥那天听到了她跟刘叔的对话，那么这个话题还是早点结束的好。
显然有些人并不是那么想的，林遥松开揽住陈笑肩膀的手臂，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而后漫不经心吐出句：“早知道咱们刚才就该听你的。”不进展厅。
可早知道的话，陈笑也不想出现这里任人打量审视，林遥同样没料到多出来的熟人，章心梅以前走得很近的朋友，几个人纷纷拿出副长辈的眼色，踱步间细碎言语，陈笑依稀听见“向小夏”，“不漂亮”，“赖上”，“一看就有心眼”的字眼，也不怪她敏感，实在是他们的声音有故意让当事人听见的嫌疑，她忽然间觉得自己伫在这儿，多么不合适，那种左右前后都找不到平衡点的尴尬的不合适。
林遥刚互相介绍完毕，就让一学生缠住问语音解说器的使用方法，待他回身，就看到陈笑局促不安站在那儿，他几步过去，不动声色地将陈笑挡在自己身侧，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下她的背，他安抚的动作一下子令陈笑心绪平静不少，她想摆出副无所谓的笑容，可是转念一想，她此时的感觉明明就非常不好，那么自己凭什么要摆出无所谓的态度啊。
“您们来看展，我妈应该很高兴。”林遥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几位长辈如果有时间，不妨约时间和我妈喝喝茶，叙叙旧。”
他最后这话故意一字一顿，论陈笑这般不识趣之人都听出些门道来了，更何况几位多她几十年人生阅历的人呢，他们听完面面相觑，打哈哈式点头说好，并且连连夸两人很般配。
“谢谢，我知道。”林遥简单回。
陈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喃喃细语：“林遥，你说过不要抠字眼的。”喝喝茶，叙叙旧，这些都不是展厅里该做的事。
“嗯。”
“你得罪的是你妈妈的人呐？”
“嗯。”林遥继续无所谓的态度，过了一秒，他接着说，“很抱歉，我不能两全。”两全固好，若不能，你就是底线。
陈笑心里的感动再次滋长蔓延，刚才的不快一扫而过，她舒展眉心，面露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
章心梅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站在中间显眼位置的两人，林遥难得一见的眸色沉寂看着身旁矮了半截的女孩子，她好像很久没见过那样子的儿子，又或者说从来没见过也不一定。
林遥的性格完全继承林顺的古怪，只要是不愿说的事情，可以一直憋心里，而只要是认定的事情，可以一根筋到底，诚如陈笑看到的介绍册上所说，章心梅作为追求个性之流，纵然生活在这样的两个男人之间，着实不易。
选专业时，林遥说：“我不想学金融专业。”林顺板脸不同意，他巴巴指望这小子以后接手他手里的事业呢，章心梅跳出来调解：“儿子有自己的想法不好吗？你只是作为复制他的母本，他也可以基因突变，不跟你学一样的。”
林顺默，他怎么觉得复制儿子的基因，她功劳大些呢？一样不安分。
毕业时，林遥说：“我直接去实习，不读研。”林顺依然不同意。章心梅继续努力拉拢父子俩：“阿遥顺你一次，学金融，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何最后顺从你，但现在你得考虑自己顺他一次，有来有往。”
林顺默，有来有往是这样用的？罢了罢了，顺她吧。
工作时，林遥说：“我不去您那里实习，一朋友公司正缺人。”林顺当即不答应，人家缺人那是人家，关他什么事？章心梅见父子俩剑拔弩张，急忙开口调和：“阿遥一直以来都没依靠过你，他想自己独立去闯就给他机会，再说你现在又不是干不了活儿，你可以担着就先担着，不要想麻烦阿遥。等以后你老了，阿遥再回来。”
林顺默，他可真羡慕自己儿子有个好妈妈呢！
后来，林遥某一天向家里透露有女朋友，章心梅是打心底开心的，大概是终于有人可以感同身受她的不易了，那种喜悦大过于她顺利举办首个个人画展。她也想过就自己儿子那副死闷的性子，没女朋友也不意外，所以，她都琢磨好与人家姑娘怎样相处，而林顺半响沉默不语。
“怎么啦？你不高兴？”章心梅视线在父子俩脸上来回个遍，转而问林顺。
林顺最终开口：“单亲家庭的孩子，不好。”
林遥听到这话，自然不悦。
章心梅无奈，叹气道：“阿遥，你爸说的有些道理。但我随时准备好当婆婆。”
林顺默，人都没见到，就准备好了？
可惜章心梅最终未能如愿以偿，为此她失落好久，但她更揪心的是林遥失恋后的状态，他禁锢至死的倔脾气过度彰显，对谁都一个态度，他把自己圈得死死的，不肯走出来，也不愿让人走进去。
章心梅私下向丁新宇打听过，得知林遥是被甩的那方这个实情，她心头一紧，恐怕儿子的心结不是那么容易解开了，丁新宇为宽她心，表示无论如何，都会陪林遥走出失恋阴影的。
所以，那次见到陈笑时，章心梅当婆婆的热血心情死灰复燃，小姑娘正襟危坐在她对面，略显紧张，但却一板一眼认真回应她的话，章心梅霎时领略到心满意足的滋味，那是无以言表的欣慰感。
“我听说有人护短得很。”章心梅今天穿一身黑色套装，气场十足。
护短得很……
护短的说法让陈笑忍不住发窘，特别是章心梅有意加重语气，陈笑赶紧端正站姿，毕恭毕敬跟人问好，不知怎么的，她觉得眼前的章心梅越看越有“个性女画家”的气质，黑色套装加身，相比上次随性的白色衬衫，愈显干练。
章心梅弯起嘴角，刚好露出右边唇角的梨涡，笑得很亲切：“笑笑，怎样？出差还顺利吧？”
陈笑连忙点头，回：“嗯，挺好的。”
章心梅瞧着陈笑的脸色，似乎并不满意她的答案，略带忧心的语气，说：“瞧你这孩子，脸色白得……上次说让阿遥带你过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他一直说你忙，没时间。”
林遥忍不住打岔，提醒道：“妈，等你厨艺好些的时候，再叫人去吃吧。”
什么是厨艺好些？敢情这么多年来，你真受委屈了，章心梅不能忍自己做菜技术被亲儿子嫌弃，以前吐槽也就算了，现在拆台，还有未来儿媳妇在呢，她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陈笑脸上，轻咳一声，想尽力挽回些颜面。
陈笑倒从善如流，点头说：“我这段时间确实事情比较多。”不急不躁说完，并未在意一旁林遥投递来的目光。
她是有意解围，但效果不是很理想，章心梅从质疑林遥究竟有没有把话带到，最终演变成她倾吐对林遥几周不回家的不满：“这次来学校是我用条件换的，不然他又用没时间打发我的。这孩子的伎俩，我清楚得很。”
陈笑觉得这话无疑是在说你们一个没时间，一个事情多，情况是否属实，还有待考究。
“阿姨，您的画很受喜欢呢。”陈笑看见一楼展厅里穿梭的学生们，虽然她的艺术细胞有限，并不懂得展出的画作的艺术魅力，但眼下转换话题使然，她从嘴里蹦出这么一句来。
这时，路过的一群美院的学生认出章心梅，其中一个怯生生挪步上前，小声问道：“章教授，可以跟我们合影吗？”
孩子们合影完毕，并未满足，他们又缠住章心梅讨教专业上的问题，校方的初衷就是借着章心梅本人的小名气，举办场画展，以明星效应，带动同学们学习奋进的积极性。章心梅乐见其成，耐心极好地为孩子们一一作答，并且毫不保留跟他们分享自己的经验，她全然一副为人师长的模样。陈笑看见周围的学生脸上全都充满崇拜和敬重的神色，忍不住感慨道：“好像粉丝见面会。”
林遥不敢苟同，回：“她应该是把‘章教授’这个称谓当真了。”他妈妈平日里可不是走平易近人，正儿八经的学者范儿的人，用他爸爸林顺的话说，章女士是给点阳光就撒欢的人。林遥认识陈笑之后，终于深刻领悟林顺的后半句话“顺藤而上，胜在顺”。
顺藤而上。
陈笑从见他第一面起，就灵活运用了她拥有的这项技能，后期更有过而不及的趋势，所以，林遥现在深刻明白了他爸爸说这话时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大概是章女士顺藤顺的伟大胜利的标志。
陈笑没有明白林遥的话，随口说道：“不是每一个教授都这么受欢迎，我妈也会有人叫她陆教授，但是大家都尽量躲她。因为怕她。”
说话间，章心梅终于成功脱身，目光随着哄散开的孩子们的背影，感慨万千：“年轻真好。”
林遥拿出手机看时间，待章心梅走近时，开口：“好了，妈，人您已经见到了，现在我可以带走了吧？”
“我这才说几句话呢，你就迫不及待要藏着。”章心梅表达内心的不满。
林遥无视之，一挑眉，一伸手，揽住身旁陈笑的肩膀，手臂一收，陈笑被带到靠近他怀里几分，“我看您挺忙的，那您忙吧，我送她回去。”
陈笑让母子俩的对话臊得慌，一听可以离开，立即停止面上的羞涩，礼貌道别，“阿姨，您忙吧。再见。”
章心梅念及人家刚出差奔波回来，随即口气松动，笑着挥手：“再见，你刚回来，好好休息，改天到家里来，看看我给阿遥的画。”
陈笑环顾展厅里的画作，抽象艺术啊，联想到刚才进门时拿的小册子上的“画坛清流”的字眼，她心底瞬间对林遥的画像充满极大的期待，遂点头，笑着应允：“好的。”
陈笑对章心梅所说的那幅画自行想象了老久，最终忍不住问林遥：“你自己见过吗？你妈妈画的那画。”
林遥扭头，就看见陈某人炽热的目光，闪烁着期待，他当即懊恼带她来见章女士了，她们两人搅和在一起的画面，光想一想就觉得头疼。
陈笑见林遥眉头微微一蹙，不想回答她的意思，他的抗拒情绪莫名令她更加期待了，随即嘴角慢慢绽开一个笑，追问：“看你样子应该是看过了，是写实还是写意的？”
“好吧，你一脸老不情愿，我猜测是超现实主义风格。”有句话：毕加索见了你可以直接写生。大概是这意思。
林遥自然是懂陈笑这话的意思，毕竟他有一位毕加索派的母亲，他扬手轻轻敲了下陈笑的前额，没好气地说：“你想什么呢？”
陈笑后来有机会站在那副画作面前，心里唯有一感慨：写意派的画家偶尔玩玩写实风，也蛮惊喜的。她之前任凭自己的想象力添上飞翔的翅膀，也没飞到更贴合的高度，想象到画究竟是什么样的。果然章心梅眼里，还是一百天的儿子裹着纸尿裤更可爱些。
林遥极力想遮掩的黑历史让人揭开后，陈笑瞬间感觉自己就像位女将军，手握兵权，威风凛凛，气场十足。
比如两人一言不合，陈笑就气势汹汹喊道：“我让你的画躺朋友圈里。”当然这个把柄也有失效的一天，失效的时候，陈笑猫在被子里，眼前只有刚才那个愠怒的林遥，耳旁回荡起他的那句：“我先让你躺床上。”
“……”陈笑面色一热，她恐怕得重新认识画上那裹纸尿裤的小破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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