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要回来

　　三只巨鹰挟风俯冲而至，分别扑向姬猿、星宝、谢希微三个目标。

　　显而易见，被鹰族武士重点关注的是化作了人首人样的姬猿，其次则是满身血腥气的星宝。对于谢希微这个不足半人高的人类幼崽，盯着她俯冲下来的鹰族武士表现得相当漫不经心，只踏出了一只锋锐的利爪，似乎就足以撕碎这脆弱的人族女童。

　　三只巨大的黑鹰，展翼足有九尺长，利爪就似一柄柄匕首，鹰喙更如利剑。

　　随着姬猿哨音响起，三只巨鹰发出混乱的唳声，又戛然而止，像是一个个被凝固的雕像，砰砰砰三声，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谢希微记得姬猿的叮嘱，在两只巨鹰颌下突刺一剑，留下一只看上去最强壮威武的鹰。

　　姬猿瞪大眼睛：“小姑奶奶，快动手，我只能定住一瞬……”

　　那只最强大的黑影已从荡魂术中惊醒，展翅扑飞着想要啄碎谢希微的脑袋。

　　与此同时，谢希微剑出如电，场中再次出现刺鼻的血腥味。

　　星宝飞窜而上，从混乱中抢走一只巨大的鹰爪，如获至宝地塞进了她装肉的麻袋里。

　　失去双足的黑鹰再也无法维持平衡，愤怒地挥舞铁翼，用利喙追着谢希微叼啄。

　　谢希微淡淡的身影在黑暗中掠过一抹惊鸿之影，三两步就踩上了黑鹰脊背，寸芒抵在黑鹰双翼之间，锋芒微露：“你还有翅膀，可以飞。”

　　她先前斩断的是黑鹰的双足，而不是双翼。对于鹰族而言，最重要的就是一双翅膀。

　　黑鹰发出凄厉的唳声，尽管失去了双足变成残废，可他还有双翼，还能翱翔于天，就没有彻底失去希望。这一点儿希望让他不敢和谢希微太拼命。他慢慢地停止了攻击，口吐人声：“我乃大力圣王陛下莽草麾下黑鹰校尉玄怎，你是哪路妖人？敢在莽草陛下圣王城外放肆！”

　　姬猿所使用的哨音荡魂术已经暴露了他鸡族的身份，黑鹰武士自然认为谢希微也是妖族。多数妖族为了彰显身份，表明自己既不是卑贱愚昧的人族，也不是无法化形的普通禽兽，就会选择兽首人身的形象。也有一部分妖族，会选择保持原形，或者彻底化作人形。

　　黑鹰武士认为，谢希微和姬猿就是选择彻底化作人形的那一小撮异类。

　　“是你先攻击我家殿下！”姬猿突然说。

　　殿下？谢希微不动声色。她不知道姬猿想玩什么把戏，反正她也不会拆台。静观其变。

　　黑鹰武士果然吓了一跳，悄悄打量在场三人。

　　为避耳目，姬猿早就换下了守道武士的甲胄，穿着从沿途农家抢来的布衣。然而，他是个顶英俊的鸡族青年，农人穿着布衣多觉乡土，到了他身上就是一派隐士风度。最重要的是，笼室断崖之前，姬猿的哨音只能镇压仙族，有了天地之力的淬炼，他已经恢复了妖修的身份，刚才对三只巨鹰使出了消失千年之久的荡魂术，他已经能攻击妖族了！

　　谢希微所释出的天地之力，并不仅仅是“仙力”，同样也是妖修所必要的“妖力”。

　　黑鹰武士并不知道谢希微能释放“妖力”，他只认为姬猿使用的血脉力量。

　　妖族与生俱来的血脉力量！

　　一只普通的鸡族当然不会拥有这样高贵的血统，可怕的力量，可，若是妖皇一族呢？玄怎警惕地看着姬猿。或许姬猿不是妖皇一族，可他也一定是妖皇族的仆人。

　　他说“殿下”，玄怎目光又落向自己的攻击目标——星宝。

　　不，这个满身血气的少女，只是“神仙肉”。

　　——什么样的高贵小姐出行，才会带着一个活生生的“神仙肉”？

　　玄怎越来越觉得心惊，战战兢兢地回头。

　　黑夜中，谢希微雪青色的袄子与猩红色的长裙泛着微微的光泽，那是衣料中编织的金银线在闪烁光芒。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很普通的人类。——可是，人类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战力与骄傲呢？就好像她所在的种族才是这方世界的主宰。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宛如牲畜。

　　联想起妖皇族喜食妖族的传闻，玄怎下意识地做了一件和姬猿相同的选择。

　　他立刻从黑鹰原形，变成了彻头彻底的人类模样。

　　除了鼻翼上淡淡的黑影，黑鹰武士玄怎比一张赤红脸庞的姬猿更接近人类。或者说，更接近妖皇族的形象。

　　星宝顿时大失所望，喃喃说：“没大鸟翅膀，不能吃。”又拉了拉自己的麻袋，翻出里边巨大的两只鹰爪，“她一只，我一只。——嗯，她小，给她分两个趾头。多的收起来。”

　　玄怎吓得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心中感激姬猿救自己一命！

　　若非这只鸡族仆人提醒，自己只怕就要被这位妖皇族的小殿下烤来吃了！

　　听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只要是活的，妖皇族全都吃！妖族如何吃禽兽，妖皇族就如何吃妖族！真是太可怕野蛮了！禽兽无智无识，当然可以吃。妖族可是万物之灵长啊，妖皇族居然吃妖族，太残忍了。有干天和！

　　“尊贵的殿下，请原谅卑下冒犯！我等本是奉大力圣王莽草陛下之命，前来捉拿几个逃走的仙奴。这……这夜太黑，又是人族的村庄里，万万没想到您会在此夜游，无礼冒犯，求您恕罪！”玄怎心中坐实了眼前这位“妖皇族殿下”的身份，立刻变得温顺异常。

　　妖皇族数量极其稀少，每一位妖皇后裔都带着不可思议的血脉力量，是妖族在世间的倚仗与信仰。而能被称之为“殿下”的妖皇族成员，必然是上古时期就被尊奉为神的大能血裔，比如龙裔，凤裔，或是被尊奉为四大瑞兽、四大凶兽的八神血裔。

　　玄怎看不出这位“年纪轻轻”的妖皇族殿下是什么血脉，越发觉得高深莫测。

　　“就你们几个来捉仙族？”姬猿惊讶地问。他佯作隐世无知，“仙族移山填海战力滔天，你们才区区百余个，就不怕被仙族烤来吃了？”

　　玄怎顿时脑补出一个隐世妖皇族突然出世，根本不知道天衡倾倒变故的故事。

　　妖皇族个个寿命悠长，一条龙活上数千上万年也未必成年。仙劫至今不过一千四百年，妖皇族打个盹儿，只怕就把这天地巨变给迷瞪过去了。他顿时也“明白”了这主仆二人，为何会带着神仙肉这么小心翼翼地躲在人族聚落里夜游了。——这是怕仙族来找麻烦吧！

　　他自己脑补了一个故事，自圆其说，顿时深信不疑，隐含得意地说：“殿下恐怕不知，如今天衡已倒，仙族失去了仙力，比凡人还不如。——您捉来的这个‘神仙肉’，便是用仙族剔下的仙骨所生造而出，肉味鲜美吧？”

　　姬猿立刻训斥他：“放肆！殿下驾前，不得狂妄！”

　　玄怎忙唯唯应诺：“是是，卑下知罪，求殿下恕罪。”

　　姬猿又奇怪地问：“既然仙族比凡人都不如，你们可是鹰族，怎会让仙族逃了？莫不是狩猎仙族？”所谓狩猎，也是妖族从前常对人类玩的一种残忍游戏，将人类圈养在某个范围内，肆意围追堵截，厮杀取乐。

　　玄怎嗐了一声，气道：“哪儿有那个兴致啊，跑丢的是叶家嫡系！全天下也没几个呢，咱们大力圣王城也才分了四、五个吧？不知怎的从笼室里跑了，看守的傻豹子畏惧责罚竟不上报，耽搁到天黑，圣王陛下才得了消息，立刻让我们隼大人带领兄弟们出来追。”

　　他既想在妖皇族面前讨好，又隐隐想昭示自己的身份，使这位小妖皇不敢轻易吃了自己，不知不觉就把大部队都拉了出来，“咱们分成十二个方向，每队二百只鹰，一层层往外篦，沿途所有山林、村落，但凡有活物就要清查一番。”

　　“我们这是一个小队，喏，西边还有百多只鹰呢，唿哨一声就能过来！”

　　所以，你们别想吃我，吃我麻烦很大。

　　十二个方向，每队二百只鹰，也就是说，大力圣王城的追捕队伍有二千四百人。

　　谢希微知道自己对付不了，怪物太多了，几十上百只她能对付，几千只？她毕竟只是肉体凡胎，不是神仙妖怪。就算这二千四百只巨鹰一动不动排着队让她砍，她不累死，寸芒也得卷刃报废。

　　探明大力圣王城的动向之后，谢希微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立刻与叶家几位仙人汇合，借天地之力予仙族，再用仙族御敌。

　　这是最一劳永逸的方法，遗患是可能被仙族卸磨杀驴。

　　二则是杀了黑鹰，迅速乔装遁走。

　　大力圣王城的目标是仙族，根本不稀罕她这个“祭品”。有姬猿傍身，她只要逃出去了，安全不成问题。麻烦的是，没了这几个现成的仙族战力，她想对付妖族，完成对青衫人的承诺，又陷入了前途遥遥无期的困境。

　　短暂地犹豫之后，想起揣在怀里的那块白玉板，谢希微还是决定回去找叶蓁蓁。

　　相识时间虽短，可叶家几位也没有真的坑过她，叶昙华给过她青果充饥，叶雪氏为她介绍这个陌生的世界，本就是互有默契合则两利的交情，叶蓁蓁还曾在她“危险”时，给了她一个保命的法宝——白玉玲笼罩。

　　就是念着叶蓁蓁的这一点儿好处，谢希微也准备回去一趟。

　　让她意外的是，就在她准备往神仙府邸赶时，叶雪氏给她的那枚素簪突然碎了。

　　寸寸皲裂，粉身碎骨。

　　谢希微愣愣地看着那支化作飞灰的素簪，瞬间明白，这是叶雪氏的示警！

　　她正准备往回走，叶雪氏就示警了。这是让她……不、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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