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寒山镇上仅有一间客栈，论居住条件，比真如旧殿也好不了多少。
杨氏忙前忙后铺床打扫，伺候各人洗漱吃饭，谢希微则很早就上了床。
胖乎乎的稚儿小手，粉白青嫩，没有戴任何一件佩饰。
谢希微缩在被窝里，右手轻轻在左手中指上抚摸。那里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一枚戒指。
这是一件很玄奇的事。前世的戒指在今生的手上出现，能摸得到又看不到，想摘也摘不下来。重生六年以来，谢希微从未发现过这枚戒指。在上寒山之前，它好像根本不存在。
谢希微大约知道这枚戒指有些神奇。可她琢磨了很久，也没发现它有什么不同。
——除了和她一起重生到了现在。
“小姐，二更天了，早些睡。”杨氏收拾好针线，在帐外提醒。
谢希微应了一声，看着新被杨氏支起的天青色床帐，阖眼睡去。
……
无星无月的夜里，谢希微在寒潭中漫无目的地划水。
她好像回到了前世玄功大成、傲视天下的时候。寒潭水冷，吸力怪异，她却感觉不到阻滞。她在冰寒彻骨的潭水中恣意徜徉，很是随意自在。
莫名其妙地，她就想一头扎进水里。寒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她的气息很长，运起玄功，在水里待上几个时辰不在话下。
一直往下游，不知往下潜了多长时间，水里多了一丝亮光，谢希微朝着亮光游去。
游到近处，谢希微才发现发出光亮的是一枚鹅卵大的明珠，她也不是没见过奇珍异宝的村姑，却鬼使神差地对那颗珠子伸出手。
指尖刚刚触及一抹光晕，刻骨的寒凉就顺着指尖窜入身体！
不好！谢希微心头巨震。
不等她运起玄功抵挡，左手中指戴着戒指的地方，突然间也散出一股暖流。
暖流与寒意在体内碰撞，自珠光中窜出的寒意瞬间被消解，危机感也随之消失。
轰隆一声，嵌着明珠的寒潭石壁坍塌一块，似是开了一道吊门。
“这地方好生奇怪。”谢希微一边嘟嚷奇怪，一边毫无警惕心地走了进去。
寒潭之下有间凿开的石室不奇怪，奇怪的是，石室大门洞开，门外的水也似被冻住了，半点不曾外内倾泻。
室内空气清新，隐隐带着花香，谢希微目力惊人，顺着甬道往里走。
越往内走，越是黑暗。
她心里没有一丝面对未知的恐惧，只知道往前走，那里有什么在呼唤自己。
一直走到一个狭窄的甬道里，再没有去路。她很错愕，四处寻找门路，奈何除了来路之外，上下左右前路都是湿冷的石壁，一条缝都没有。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对着空气莫名其妙地问：“我怎么进去啊？”
“走进来呀。”一个声音回答。
她居然也不奇怪这声音是哪儿来的，更没觉得这声音回答的话多荒谬，那声音让她走进去，她反而欣喜地想，对呀，走进去不就行了？于是，头也不回地朝着对面的石壁撞去。
就在谢希微鼻子撞上石壁的瞬间，紫光一闪，她走进了一片绚烂的春光之中。
这是寒山最好的季节，梨花开了，洁白似雪。锦亭峰上缀着一座小楼，一只小猫懒洋洋地小楼轩室晒着太阳，阑干处茶香四溢。谢希微记得，那是自己的居所。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锦亭小楼。
她站在楼下，愕然抬头，看着楼上莫名其妙出现的青衫男子。
那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左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懒洋洋地坐在她常坐的阑干边上，抱着她的猫，倚着她的白鹤引枕，手里玩着她的粉瓷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别忘了答应我的事。”那人开口，声音微微上翘，带着一点儿无所谓。
谢希微呆呆地说：“哦。”
……
梦中惊醒时，天已蒙蒙亮。
谢希微出了一身冷汗，心怦怦剧烈跃动，右手下意识地捂着左手戴戒指的地方。
梦中经历的一切历历在目，她惊骇得脑子都要转筋了！梦里不知不觉，梦醒之后细细回忆，她只觉得梦里的自己简直是疯了。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往寒潭深潜？她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去探什么光亮？她更加不可能随便伸手去摸什么明珠！
随后探石室、撞石壁、重新回到锦亭小楼，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
最要命的是，梦里那人向谢希微要了一个承诺，梦里谢希微也理所当然地答应了。
可是，梦醒之后，她才想起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答应他的事，答应他什么事了？
她不认为这个梦是假的。因为，借着微微亮起的天色，她摊开手心。
手心里赫然是一朵洁白似雪的梨花。
谢希微缓缓闭上眼，将手里的梨花捏成一团，口中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天亮后，杨氏来唤谢希微起床，先用搓好的热毛巾给她敷脸，唤醒之后，换下寝衣，穿戴整齐，再给她洗脸擦牙，温柔叮嘱：“小姐如今随卫仙长修行，晨昏定省的规矩也要拿起来了。先去给卫仙长请安，服侍卫仙长过早。妈妈给小姐准备了豆粥，待会回来用。”
谢希微才想起自己昨天已经正式给师父磕过头了，虽说师父肯定不会让自己一个小豆丁服侍过早，可早早去给师父请安听训，也是为人弟子的本份。
推门出去，行至卫陵长房前，里边已经有说话声了。
“师父，弟子来给师父请安。”谢希微敲门入内。
卫陵长闻声亲自来迎，不等谢希微磕头，他已蹲身抱住小徒儿，满脸春风得意：“不必多礼。还和从前一样，不必磕头。”
谢希微侧头一看，潘琳从里边跟了出来，手里端着铜盆、毛巾，姿态十分恭顺。
原来早在杨氏服侍谢希微起床时，潘琳就早早准备好了热水候着，卯时刚过，卫陵长房内传来动静，他就敲门进去服侍了。
这一路十多天来，潘琳天天都把自己当小厮使唤，时刻都跟在卫陵长跟前。
潘琳虽未明说，可随行一路，众人都看明白了。他待卫陵长这么殷勤，不单单是看着建王和卫陵长的交情，还因为他对卫陵长有所求。——他想拜卫陵长为师。
至楼下饭堂过早，早饭是杨氏借客栈后厨烹制，谢希微依弟子礼一侧服侍。
她才给卫陵长端了一次粥，享受过徒弟清福的卫陵长就满足了，让她坐在身边，不住问她要吃什么，深怕小徒弟短胳膊短腿儿够不着大桌。
吃过早饭，潘琳前来请示：“砖瓦匠今日进山，采买的青砖木料还得过几日才能运抵。已请中人暂将镇头小院赁下，请卫爷示下。”
赁院子？谢希微很错愕，这又是哪一出？
“劳烦你费心。待会都去看看小院如何，要改的地方，先请匠人将就着镇上院子改妥当了。客栈也暂不退房，镇头收拾好了，再来搬动。”
卫陵长说完，才想起问谢希微，“昨日睡得还好么？”
谢希微被夜里奇怪的梦缠得满肚子官司，一心想去锦亭峰再看一看，哪晓得卫陵长竟然打算在寒山镇上赁个院子先住下！这可是前世没有的事。
想想自己目前就算上了锦亭峰，凡身俗体也无法潜下寒潭，念头便又打住。
“很好的，师父。”
作为一个前世常年眠风卧雪的江湖大佬，谢希微不挑住宿环境。
同她睡在同一个床的杨心儿邀功：“是呢，卫师父，有我在，老鼠虫子都不咬她。”
潘琳微微侧头，看了杨心儿一眼。这就是在圣京客栈闹出虫蛊的“高人”？
杨心儿一时扭捏，脸渐渐地红了：“潘哥哥，我让虫子也不咬你。”
“谢谢。”
“不用谢。”杨心儿脸红得更厉害了。
有了昨天真如旧殿前杨氏与潘琳的联手抵抗，卫陵长认真反省了一下自己近乎虐待徒弟的不慈计划，决定知错就改。他决定修葺真如旧殿，和昨天承诺谢希微的一样，要修个白墙贴纸带地龙的好房子。
事情交给潘琳去办，银钱暂时向建王府拆借，卫陵长只管描述我要一个什么样的房子。
在真如旧殿修葺完成之前，他在寒山镇上赁了一处小院，充作暂居之所。
这年月只在繁华大城才有赁居，寒山镇统共不足百户，各处屋舍都有世代居住的人家，轻易不离故土。能修得起院子砖房的人家，多半也不缺一点赁银。想在小镇上赁个院子，其实并不容易。
潘琳昨天下午就去镇上找中人问了，镇头那家住着州府富商的一名外室，富商暴毙，家里原配大房带人来抄了家，顺带把院子卖了。——据说那外室与幼子横死在家，妥妥的一处凶宅，所以根本没人买。
依潘琳想来，这院子肯定不好。被建王知道他给卫陵长找这么个宅子，必然要被痛骂。
偏偏卫陵长昨天无聊，跟着潘琳一处，闻言就拍了板：“就它了！”
凶宅？老爷堂堂叶祖嫡传，专治凶鬼恶煞，怕你个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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