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重归寒山
寒山乃秦州名山，山景奇秀瑰丽，大小十二峰绵延二百余里。
相传蝉仙点化叶祖、叶祖飞升都在寒山福地，故老传说中，寒山十二峰上仍有仙人遗迹。
每到天朗气清的时节，登山、访仙、入山潜修的游人络绎不绝。
前世谢希微带着杨氏一家，随卫陵长逶迤入山，断断续续走了近半个月。今次由潘琳亲自带建王府侍卫押车护送，全程官驿歇脚、换乘骏马，反倒比前世更早三天抵达寒山镇。
抵寒山镇后，相如峰近在眼前，车马难行。
卫陵长吩咐潘琳招揽脚力搬运行李，自己则背着小徒儿前往锦亭峰。
寒山十二峰中最出名的是相如、真如二峰。相如峰飞仙岩传为叶祖飞升之地，真如峰旧殿则是当年蝉仙点化叶祖的地方。
卫陵长带谢希微去的锦亭峰，名气也很大，不过，多数人对此也只能隔峰远望。
实在是因为这座山峰太过陡峭，常人难以攀登。
卫陵长背着谢希微一路越过十二重溪，山间草木未凋，残雪已融，不时有湿冷的枝叶扫过身畔。
谢希微重回寒山心神已痴，熟悉的山风，熟悉的山岚，早已深入骨髓，化作剑意。
锦亭峰主峰就似一间飞来天柱之上的亭子，山体层岩□□，间或生长着几棵挣扎求存的老松，除此之外，滑不留手，无处脚力。
卫陵长剑术通神，轻功只算二流，仗着地形熟练从西边攀爬。
西边有一条祖师凿出的剑道，浅浅几道剑痕，风吹雨淋之下常人几乎难以发现，卫陵长便以此借力，背着小徒儿蹭蹭蹭往上飞奔。
师父这个轻功啊……真的就差一口气。谢希微无奈。
前世她被师父背着往锦亭峰爬时只管刺激，拍手大笑不说，还要师父立于悬崖之上转身替她捉小鸟。现在想来真是惊心动魄，祖师保佑，她师徒俩才没一同掉下去摔死！
重生回来的谢希微知道师父轻功不行，伏在卫陵长背上特别老实，一声不吭。
“希儿是不是害怕？不怕，以后师父教希儿轻功，山川河流踏云似飞。”卫陵长反倒担心起来。
谢希微好想说师父你认真走路，别和我说话，小心掉下去。
——难怪前世在锦亭峰行过拜师礼之后，卫陵长就带着她去真如峰旧殿住了。
不说谢希微一时半会拿这高耸入云的锦亭峰没办法，卫陵长用着那断了一截传承的寒山惊鸿影往锦亭峰上上下下也很惊险。
寒山祖庭就在锦亭峰上，风吹雨打之下，仅剩半间残庙，两棵老松，一口深潭。
没办法不残破，丢了一段轻功传承，门下弟子爬锦亭峰都这么费力，想运点物料将破朽的祖庭大殿修葺一二都没办法。拆西墙补东墙，拆拆补补几百年，祖庭就只剩下半间残庙了。
前世若非谢希微横空出世，在锦亭峰修起山路栈道，那半间破庙都不见得能保住。
卫陵长背着谢希微爬了大半个时辰，师徒二人终于立于锦亭峰顶。
峰顶风光极好，地平开阔。据传寒山初立时，叶祖门下十二大弟子，三百门徒，齐齐在锦亭祖庭前演武，剑气冲霄而上，洞见十万里之外。如今不止演武场开阔残朽，祖庭大殿也只剩下可怜兮兮的半间三清大殿，越发显得峰顶旷远清冷。
卫陵长也略尴尬，门户太过残破，徒弟也不好收啊！
建王曾提议雇人替他开凿一条山道，运送物资上来修葺祖庭，他觉得太过劳民伤财，便拒绝了。锦亭峰委实太过陡峭险峻，若为修葺祖庭损伤人命，卫陵长是绝对不肯的。
他倒也想自己动手，然而神女湖那边魔教步步紧逼，每日修行奔波且不及，哪有空慢腾腾地凿山修路？
说不得，待千年魔劫之后，世事太平了，这件事就留给小徒儿来办。
卫陵长摸摸谢希微脑袋上的小揪揪，牵着她的手，步入残存的三清大殿。
尽管门檐残破，殿中各处却打扫得很干净，因卫陵长下山日久，各处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卫陵长先提水来各处擦拭干净，收拾停当之后，向三清上香礼拜。
谢希微跟着磕头。她前世虽未出家，师父、徒弟却都是道士，自然礼敬如仪。
待开殿燃起香火之后，卫陵长才带着谢希微出门，往东边寒潭走去。
寒潭所在的地势比祖庭、演武场更高一级。最神奇的是，通往寒潭的石阶传说有一百二十级，其中百余级都湮灭磨损在千年风霜中，唯有当中短短的三个步阶似被时光冻住了，千百年来清冷如新，没有半点残破磨损。
寒潭仍是那口寒潭，潭水冷甚冰雪却终年不冻，深不见底，连阳光都照不进去。
这是一口很奇异的水潭。水冷不说，还带着奇怪的吸力。任什么东西丢进去都只能沉底，哪怕是一片落叶，一片鹅毛。唯一例外的，只有身负寒山玄功的弟子。
——因此，这一口寒潭，也是寒山弟子的保命潭。
卫陵长和前世一样，领着谢希微在寒潭之畔站住，说：“这里就是我派选徒之地了。”
谢希微乖乖屈膝跪下，磕头道：“师父。”
卫陵长本以为还要教徒弟如何行拜师礼，如何磕头，谢希微就默默把头磕完了。
“祖师传承、门内渊源，这些师父以后慢慢教给你。如今寒山只剩下你我师徒二人，别的门规戒律也不曾有，入门之初，为师只有一句叮嘱。”
此时天冷风寒，又在水边，卫陵长也不愿让小徒弟长久跪着听训。何况，早已在千年岁月中风流云散的冗长门规戒条，他自己都记不太清楚，怎么训诫徒弟？
“寒山祖师所传皆造化之术。异经奇法，天不轻付。你既入寒山门墙，须谨守真心，勤修道德。若恃力行凶，为心不善，为师必不轻饶。”卫陵长道。
谢希微没有装痴卖傻，认真点头：“谨领训。”
卫陵长嫉恶如仇、行侠一生，她既然继承恩师衣钵绝学，不敢说一定做得比恩师好，也绝不敢做出任何有损恩师令名的破德恶事。
卫陵长见她答应得乖乖的，态度很认真虔诚，即刻弯腰将她抱起：“好啦，你就是咱们寒山的掌门大弟子了！”
谢希微看了他好几眼，直到卫陵长带着她飞下锦亭峰，到真如峰旧殿安置下来，她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等等，师父，掌门戒指呢？上辈子在寒潭你就给我了啊！
……
真如峰是传说中蝉仙点化叶祖的地方，山腰有遇仙亭，山顶有真如寺。
旧殿位于真如寺后往西十二里外的山坳里，有溪水环绕，石滩临门，再往西北边深入就是锦亭峰。这里也算山路狭窄，车马难行，潘琳雇了脚力搬运行李过来，正带着人收拾屋子。
真如旧殿是卫陵长刚买下不久的地方，单纯为了安置杨氏一家。
若没有杨氏跟来照顾谢希微，他直接就把徒儿往锦亭峰一丢，十天半月搬点粮食上去。
蝉仙与叶祖都是道门神仙，相传最早真如旧殿供奉的就是蝉仙与他的两位弟子金风、玉露，后有大儒在真如旧殿隐居修行，学子纷至沓来，又改成了真如书院，又百年后，有佛门弟子在此出家，抚养弃婴，又改成了佛寺。
这佛寺就是真如寺，二百年前迁到了真如峰顶，旧殿则荒废下来，偶尔留给农、樵歇脚，游客借住。
旧殿年久失修，卫陵长餐风饮露惯了，觉得随便住住没什么问题。
杨氏则是目瞪口呆，这黑乎乎的墙，这湿漉漉的地，这满地爬的虫子……怎么住？！
潘琳忙过来请示：“卫爷，您恕罪。来时太急，在镇上不曾采买饮食，恐怕今日还得回镇上对付一夜。”
卫陵长分明记得潘琳买了馒头烤饼，还给两个小丫头买桂花糖了！
他回头一看，刘三郎与刘家两个小子都很认真地打扫屋子，杨心儿则在旁边树丛边到处刨虫子，他的小徒弟穿得干干净净一团簇新的青嫩袄裙，怎么看都是生在云端之上的小贵女。
——那黑洞洞的旧房子，好像是有点睡不下去。
杨氏抓紧机会争取福利：“卫仙长，世俗人家乔迁打火也得看个日子呢，要不咱们先回镇上收拾一番，隔日再来。奴也需采买一些妇人用的针线布头，日后缝缝补补也便宜。”
入山第一天，卫陵长简单粗暴的命令，就被潘琳和杨氏联手抵抗了。
所幸他也不是固执独断的脾性，点头道：“好。”
于是，一行人重新回了寒山镇，潘琳留下两个侍卫看守行李。
谢希微一路上都恍恍惚惚地，卫陵长背着她，以为她被眼前的居住环境吓着了，不住解释：“待会就让潘哥哥雇人重新修葺房子，粉墙，贴纸，再给你修个地龙，好不好？”
谢希微右手捂着左手指根处，那里分明空无一物，可是，她就是感觉有东西！
特别熟悉的东西！前世她一戴就是几十年，一直到死都没摘下的东西！
掌门戒指！
前世，谢希微随卫陵长在寒潭行拜师礼，卫陵长就赐了她那枚掌门戒指。
那时候她手指太细，戒指戴不上，杨氏用一条金链将戒指穿好，给她戴在颈项上。直到卫陵长守城陨落，尸体送回寒山，谢希微才把这枚戒指真正戴在手上。哪晓得那枚戒指颇为神异，戴上去就自动贴合在指根上，再也摘不下来。
她从遇见卫陵长就觉得哪里怪怪的，现在想来，恩师似是一开始手上就没戒指！
卫陵长都没了那枚戒指，在寒潭时，当然也就没有东西可以赐给她了。
——可是，它怎么又出来了？！
就在谢希微心中想起：恩师为什么不给我戒指？的同时，她就感觉手里多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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