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此情可待

　　四月中，大军班师回朝。皇帝对云开大加赞许，凡好的封赏一应给他，楚王府风光无限。

　　其余军中要臣也都加官进爵。叶将军劳苦功高，叶家长公子又即将迎娶云容，成为皇亲国戚，一时之间炙手可热。

　　明子涵回来后稍歇了一两日，便赶着去东宫向云天复命。

　　进了明德殿，他正要行礼，云天上前将他扶住：“回来就好。”

　　明子涵仍是拱手，拜谢云天道：“多谢殿下保全与照拂，臣才得以平安归来。”

　　“这一路可还顺利？”云天问道，“早听闻你神机妙算，思虑周详，屡立战功，连楚王都不敢小觑于你。”

　　“不过是襄助胡大人做些分内之事，殿下过奖，臣愧不敢受。”明子涵俯首道。

　　“不必过谦，”云天摆了摆手，“父皇说了，此次战事你功不可没，想要什么封赏，功名利禄的，尽管说就是了。”

　　“臣不敢，”明子涵道，“为国效力乃臣子本分。”

　　云天听他一再推辞，皱着眉头望向他：“真的不要吗？”

　　为人臣子，哪有敢为自己讨封赏的，越是这样问，越不好作答。明子涵正忖度着言辞，云天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哦”了一声，说：“我知道了，你想要阿月。”

　　“殿下明察。”

　　云天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反正我也答应她了。有机会我会向父皇开口，母后也会尽力促成此事。”

　　明子涵说：“多谢殿下。”

　　二人又详细谈了些军中与朝政之事，将这半年多以来发生的要务相互交代了，一直谈到天色渐暗。明子涵差不多要告辞回去了，云天忽然想起一件事还没问。因是隐晦之事，有些不好开口。

　　他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此去凉州，父皇……有没有出手？”他想知道皇帝如今对他身边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宣帝原本确有此意，但是有云天的人庇护，明子涵侥幸躲过一劫。后来云初去求过之后，皇帝便没有再命人动手了。明子涵虽然心知肚明，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简略答了先前的事，又说：“后来就没有了。”

　　“那楚王呢？”

　　“楚王想打胜仗，对臣倒是多加利用，并无此意，”他答道，“不过临近回京之时，楚王派人知会微臣，说公主病重。臣当时本想立即回京，多亏胡大人提醒，让臣当心是楚王设计。臣才没有一时冲动，犯下大错。”

　　“楚王果然聪明，知道拿这件事来算计你，若你擅自离军，必遭军法处置，”云天沉吟道，“不过，他也并不算骗你，公主……确实病重。”

　　“什么？”明子涵一怔。云天的信上从未提过此事，云开让人告诉他时，他与胡昊宁也以为是故意设计的讹传而已。

　　“先前怕你分心，信中没有告诉你。她病很久了，太医说不大好，你去看看她吧。”云天语气平缓。

　　明子涵心如乱麻，答了一声“是”，便疾步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脚步，有几分犹豫：“可是……”

　　云天猜到他在担心的事，对他说道：“放心去吧，她快不行了，父皇什么都由着她，不会管了。”

　　听到云天说“她快不行了”，明子涵如遭晴天霹雳。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脚步，赶忙向凤阳阁奔去。

　　*

　　明子涵踏进凤阳阁的时候，云初正偎在榻边喝药。茉莉三步并作两步，从外面跑进来，嘴里说着：“公主，回来了！”

　　云初微微一愣：“什么回来了？”一抬头，他已经走进来，风尘仆仆，面色如旧。

　　云初一惊，手里的药碗跌落在地上摔碎了。侍女们赶忙上前收拾，他走近了些，却不能靠前，便遥遥望着她。

　　云初怔住了，一时间还以为是做梦。想要说话，一开口却又是一阵咳嗽。丁香赶忙拿了手帕给她，云初接过来，低声吩咐道：“你们下去吧。”

　　宫人们都走后，他才终于走到她身边，叫了她一声：“阿月。”

　　云初轻声说：“你回来了啊。”

　　他点了点头：“回来了。”

　　云初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闪：“我等得好难受啊，再也不想这么等了。”

　　明子涵在塌边坐下，将她揽进怀里，温声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沙场无情，兵戎相见，他虽不必上阵杀敌，但一路来颠沛流离，也多少受了些伤，身上仿佛还带着杀伐血腥之气。可是回到她的身边，他依然温其如玉，和风细雨。仿佛那半年的生死未卜，惊心动魄，都从未发生过。

　　他轻描淡写，她却悲从中来，扑在他怀中哭成一个泪人，喃喃地问他：“你还好吧，你没有事吧？”

　　明子涵叹了一声：“我没有事，阿月，你……”

　　“你知道了。”云初难过地低下头。

　　“别哭，你一定会好的，”他抚着她的脸颊，安慰她道，“殿下已经答应，向陛下去提赐婚之事。以后一切都会平安无事，长长久久。”

　　“会吗？”云初有些不敢相信。从前只盼着他回来就好了，哪里还敢奢求什么以后？

　　可是他隐忍多年，煎熬生死，总算能够活着回来，能等到这个时机。他怎么肯放手，让她听天由命？

　　他握了她的手：“阿月，这一次就算是天要跟我抢你，我也不会让他抢走了。”

　　*

　　四月末天气暖得不像样子，转眼又要入夏了。到了五月初，云容在一个良辰吉日，嫁入了镇国将军府，嫁给叶家长子叶建兴。

　　云容出嫁，谈皇后便借这个时机，向皇帝提起了云初的婚事。后宫子女之事，本来就由皇后掌管。谈静又代表谈家的意思，她出面请皇帝收回先前的旨意，改为云初与明子涵赐婚，自然是掷地有声。

　　云天也很了解云恒的心思，琢磨妥当言辞后，亲自去见他。

　　“父皇，您先前不是答应过，有功之臣，要赏什么都可以。子涵年纪尚轻，加官进爵的，您总也不肯放心。那便没有比赐婚再好的赏赐了。”

　　此次战事，明子涵确实有功在身，加上云初先前的恳求，与如今的病况，云恒心里终于有些松动了。

　　“阿月病着，朕也的确不忍再拂她的意。”

　　云天见事情有眉目，又趁热打铁说道：“父皇若不喜欢他们在跟前，将来给子涵一个闲职，远离京中，让他们安然度日也好。阿月自小孤苦，如今又多病，许给别人不敢说不受气，许给明家，肯定不会吃了亏的。”

　　云天知道他父皇的担心与忌讳，所以故意这么说，句句都戳到点子上。其实他并不真想放明子涵走，忠贤之臣不易得。他想着什么时候云初一命归了西，他也可以再回来襄助自己。

　　云恒觉得他说确实有道理，加上皇后赞同，他犹疑再三，终于是点头同意了。不过云天猜的没错，同意虽是同意了，半生的心结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宣帝确实不大乐意他们在跟前，也不愿意看到云初嫁进明府去。

　　于是皇帝将京西近郊的一块风水宝地封给云初，打算命人修建一座公主府邸，给他们将来居住。大兴土木少说要三两年，其实皇帝心里清楚，云初或许未必能活得到那个时候。

　　可是做父亲的，总是有美好的愿望，想着她的病若眼下有缓，将来能在山水如画的郊野慢慢养着，那是再好不过了。而明子涵到时候也不必再经常出入朝廷，也算免去他一块心病。

　　因顾着云初的病，婚期要尽早，也是为了给她添些喜气，说不定就能将这病治好了。于是皇后与礼部、尚宫局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将婚期定在了八月初。

　　皇帝怕行事仓促，亏了云初，命皇后给她陪了平常公主出嫁两倍不止的嫁妆。时不时地想起什么好东西，还再添进去。

　　而京郊的府邸才刚动工，一时间住不进去。宣帝便又在京中赐了几处宅子给云初，让她出嫁以后先住着。金银细软，奇珍异宝，成日如流水般地送出宫去。皇帝恨不得想把半个皇宫的东西都给她陪上。

　　明凰听说了皇帝赐婚的消息，自然高兴得很，云天有好几个月都没有看过她这样笑了。

　　明凰说：“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陛下他，早晚还是要松口答应的。小时候我听我娘说过一句话，天底下没有赢得过子女的父母。”

　　云天听了她的感慨，说道：“果然是要做母亲的人了，讲起话来头头是道的。”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我的孩子，我既然要生了他，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明凰说道。

　　虽然她已怀孕六个多月，身子有些沉了，眉眼间也多了些将为人母的柔情。但说起这样有决心的话，还是字正腔圆，掷地有声，仿佛还是当年那个骑马射箭，所向披靡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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