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二

　　趁段离忙着把猎户尸体放下来，顾小西悄悄用脚拨土把地上的一摊水渍埋起来。

　　谁晓得今天会这么倒霉！她本来想跑来跑来这里方便一下，不想刚抬头便看见头顶晃动着一个人，吓得她魂飞魄散，差点大小便失禁。

　　“小西。”段离突然喊她。

　　“怎么？”顾小西停住了脚，抬头看向段离。

　　“你是怎么看出他已经死了八天以上了。”

　　顾小西踢掉残留在靴子上的雪，走了过来，翻开猎户腹部破碎的衣服，说：“尸体腹部都已经出现尸绿了。这种天气，才死亡三天不可能腐烂得这么快。”

　　接着她掏出手套拨弄几下尸体的脸部，说：“眼睑内有明显出血点，口唇清紫，口鼻腔黏膜未见损伤，很明显的暴力扼压颈部导致的机械性窒息死亡。”

　　见段离一脸迷茫的表情，她吞了吞口水，解释道：“就是有人扼住他的脖子把他给勒死了。”

　　段离低下头，翻看了一下猎虎尸体脖子上的勒痕，说：“看着猎户长年打猎，是个精壮的汉子。能一下把他勒死吊上树顶，这凶手必定身手不凡。”

　　“行啦，别看啦。”顾小西环视一下四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中变得阴森森的，不时传来野兽的闷吼，让人毛骨悚然。“天色不早啦，我们该下山了。”

　　“再等等，我要把他埋起来，不能就这样暴尸荒野。”段离边说边干，他麻利地挖了一个坑，屋中拿了一张草席把尸体包起来，放进坑里。

　　这样折腾一番之后，已经是月上树梢头。两人满身疲惫地回到临时在官廨附近租的小院，倒头便睡。

　　也许是因为白天受过惊吓的缘故，这一夜顾小西睡得并不踏实，噩梦连连。

　　第二天段离唤她起床值守时，她的眼皮还是耷拉着，无精打采的。

　　“侍郎谒者”的活比较多，守卫城门，接待宾客，传达命令，有时候甚至还要打打杂。这里进出的人个个都比守门的官大，谁都可以随意使唤你。

　　段离看顾小西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只要有人叫过来干活，他都抢着去干。

　　段离走后不久，城门处来了一列异族打扮的队伍。一名官吏上前唤顾小西：“快来迎接夜郎国国王。”

　　顾小西抢打精神，按照程序先把外国使者的队伍带到大梁宫专门招待外宾的一处小别苑里安置下来，再另行安排使者进宫见驾。

　　这时外宾队伍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小西姐姐。”

　　这一喊倒把顾小西的瞌睡虫给吓跑了。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多哈。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好在现在没有南梁的官员在，不然她女扮男装混进皇宫的事让人知道，她一百个头都不够砍的。

　　“怎么啦？怕啦？”多哈眨巴着眼睛说，“如果你答应做我的侍女，我就不揭发你，不然让陛下知道，你可就惨啦。”

　　“我不要。”顾小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公主好生休息，在下告辞啦。”

　　她朝多哈作一长揖，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气得多哈在背后直跺脚。

　　这口气是出了，不过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担心多哈真的去告密。在惴惴不安中过了好几天，没有人来找她麻烦，一切风平浪静。

　　一连又过了几个月，朝廷中对郎中令的合适人选一直争议不休，再加上贲盟引被杀一案迟迟未破，这件事便被搁置下来。

　　转眼又到了炎夏，这天已经快到傍晚，官廨里依旧热得跟个蒸笼似的。

　　段离和顾小西站在景德门旁，挥汗如雨。好不容易熬到卯时，终于有人来换班。顾小西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对段离说：“我知道有一家饭馆，就在山冈子上，饭菜还不错，而且很凉爽，不如一起去吃吧。”她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悄悄打起了小算盘，她每个月的俸禄都拿去买街上那些小巧精致的首饰去了，根本没有多余的钱改善伙食。所以每天她都故意找各种理由让段离请吃饭。

　　段离没有说破她那点小心思，微笑着点点头。

　　这是一家坐落在城中央山冈子上的小饭馆。饭馆虽小，但在这饭馆楼上可以俯瞰整个街市，所以小饭馆从早到晚都门庭若市。

　　段离和顾小西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现一群郎官也在这饭馆吃饭，为首的正是左中郎将崔义。崔义年约四十岁上下，脸色光洁，微有短髭，是一个中年美男子，只是为人颇桀骜，段离经过他身边向他行礼，他也目不斜视，倒是他身边的虎贲中郎将裴正故向他拱了拱手。

　　两人一落座，顾小西急不可待地点了好几味菜：炮豚、葱炮羊肉、姜汁鲜鲙、蛋花汤，虽然古代调料菜式稀少，但经过庖厨一双巧手，这些菜倒也甚是鲜美可口。平日里喝的多是豆粥和腌制的咸菜，素得她脸都变菜色了。

　　菜一端上案几，她毫不客气地举起筷子大吃特吃。段离今天似乎有心事，兴致不高，吃着吃着就放下筷子。他在室内环视一周后，把视线投在顾小西身后那群郎官身上。

　　突然他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把桌子给掀翻了。顾小西疑惑地抬起头，问：“怎么了？”

　　段离没说话，撩袍离开座位，朝身后那桌走了过去。顾小西也好奇地回过头，只见身后的那群郎官围成一圈，崔义背对她半跪在地上。她仔细一看，地上好像躺着一个人，

　　一种不详的预感游蛇般窜上她心头，她连忙扔掉筷子奔过去一看，地上那个人双眼紧闭，全身僵直，一动不动，嘴唇已经发乌了。顾小西认出这是裴正故。

　　从症状上看，他得的是急性中毒。她蹲了下来，一摸脖颈，已经没有脉搏了。

　　她叹了口气，对这一脸期待的段离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个人中毒太深，没救了。

　　崔义默默地起身坐回席子上，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瞳仁却在可怕地抽缩着。

　　听说饭馆里死了人，掌柜带着一众伙计战战兢兢地爬上楼，一眼就望见在地上躺着的裴正故，掌柜和伙计们吓得面如土色，全挤在楼梯边不敢再向前一步。承天酷吏的心狠手辣，铁面无情，铁腕手段南梁人尽皆知。虽然这群郎官是皇帝身边的近侍，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崔义朝掌柜一挥手，饭馆掌柜打了个哆嗦左右看了看，众伙计纷纷倒退两步。掌柜脸色煞白，双腿抖得如筛糠一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猛磕头，由于太过惊惧，舌头都快打结了，“使，使君，饶，饶命啊！这真的不是小人干的，小人这饭馆开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吃死过人啊。”

　　崔义还没开口，他身边一位身穿绕襟深衣的魁梧汉子“嗖”地从腰间抽出长剑，横眉倒竖，直直地刺向掌柜。

　　“且慢！”一声高喝让魁梧汉子的剑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发出声音的是段离。

　　汉子挑了挑眉头，说：“你是何人？竟敢管起我们来了。”

　　段离上前拱拱手，嘴角依旧挂着一丝微笑，说道：“下吏不敢。只是下吏粗通南梁律法，律法有云：滥用私刑致死者枭首。这位使君，你未经廷尉审讯，就杀了他，我认为郎官此举不妥。是以才发声阻止。”

　　他说得合情合理，那汉子无话可说，讪讪地收回长剑，收回长剑的同时，没忘记朝地上跪着的掌柜肩膀踹上一脚。掌柜冷不防挨这一脚，捂着肩膀疼得在地上直叫唤。

　　顾小西连忙扶起疼得趴在地上的掌柜，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崔义开口了：“我听闻廷尉破夜郎国贡品一案曾得蓝田县咸里亭亭长的相助，据说此人擅长断狱，莫非就是先生？”

　　段离连忙拱手道：“正是鄙人。”

　　就在这当口，就听见楼梯口一阵杂乱的喧哗声，几个腰佩长刀的廷尉府官吏出现在楼梯口，为首的正是付溅星。

　　付溅星双眼扫过段离和顾小西二人，回头向崔义等人行礼。崔义略略欠身算是还礼：“付佐吏来得正好，我等也需回宫中述职了。”

　　正当崔义带众人离开之时，段离突然叫住他，“崔中郎将，请问此物你可认得？”

　　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根小银签，小银签细如针，但细看又比针略扁一些。顾小西认出那是用来剔牙，一般都是达官贵人所用之物，老百姓用不起的奢侈品。

　　细看之下，她又发现了问题，那根银针上半截都是黑色的，像是染上了什么毒物。

　　崔义想接过来看清楚点，却被段离伸手阻止道：“此物有毒，崔郎将且勿掉以轻心。”

　　崔义连忙收回手，说：“这像是伯常卫用来剔牙的签子，不知为何会在这里。”

　　顾小西探头过来看了看，说：“也许是他在吃烤羊肉时，正巧需要用牙签，刚好旁边有人放了根牙签，他就顺手用上了，于是就中毒了。”

　　“嗯，这么说来，他身边的人最有嫌疑。”段离接口说道。

　　一听这话，那个魁梧汉子立刻跳了起来，横眉怒道：“你这意思分明就是暗示我是凶手？这签子我可见都没见过。”

　　眼看着他又要拔刀出来了，“禹尊，稍安勿躁。且听听他怎么说。”崔义沉声喝止他。

　　“段某所指的并非车郎将一人，段某的意思是这里所有的人都有嫌疑，是以都要接受廷尉的查问。”

　　“他说的没错！在没找出真正的凶手之前，在座都有嫌疑。”付溅星走了过来，对众人拱手说道：“也请诸位使君协助廷尉彻查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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