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
承天城,大梁宫昭德殿。
博山炉香烟袅袅,氤氲四散。殿內四壁镶嵌的金钩上挂着翠羽织成的帐幄,长长的流苏披拂下来,微微荡漾着,闪烁着丝质的光泽。
梁恒帝宇文穆从席子上站了起来,慢慢踱到云母屏风前,很专注地欣赏屏风上的画。
廷尉李烨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陛下,先帝才薨逝不久,景王和豫王那边就开始蠢蠢欲动。尤其是豫王,竟然假借护送夜郎国公主的名义进京,此番狼子野心,陛下不得不防啊。”
宇文穆唇角紧抿,双眸中的阴戾一闪而过,唇边扯出毫不掩饰的讥讽。“我这两个弟弟呀,从小就不安分。不过父皇临终前当着众大臣的面下过遗诏,让我好生安待这些兄弟,我也不能拿他们怎样。所以……”他转过头对李烨说:“李爱卿,给我好好看紧这些弟弟了。”
“诺!”李烨躬身作揖,退出昭德殿。
白玉河边野树林,段离扛着一把铁揪一头钻进树林,直奔狐仙洞。
顾小西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边跑边说:“段离,辰时到了。我们再不去报道要挨骂的。”
段离停在狐仙洞前,回头对顾小西说:“不急。李二郎只承认他杀了李寿夫妇,却死活不承认杀了孟氏。大家都传闻是狐仙娘娘显灵,我倒要过来瞧瞧这狐仙究竟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
说完他打着火折子,递给顾小西,他一把扛起铁揪,指着里面黑黝黝的洞穴说:“上次我进去看见里面尽头有一个土丘,趁着狐狸不在,我们进去挖挖看。”
“这不太好吧。”顾小西左右看了看,“让狐仙娘娘怪罪就不好了。”
段离转头看向顾小西,一脸鄙夷,“那你自己留在这里吧。”说完,他自顾自扛着铁揪进洞。
“哎,别这样,我去还不行吗?”顾小西举着火折子快步跟了上去。
洞里充满着狐骚味和各种腐败潮湿的气息,地上堆积着软塌塌臭烘烘的黑泥,即使顾小西捂着鼻子,那股骚臭味还是顽固地往鼻孔里钻。
进入到洞穴最深处,果然看到段离所说的那个土丘。
段离让顾小西照着土丘,然后他拿着铁揪开始铲土。这黑泥堆积的土很松,不一会高高的土丘就下去一半。
土丘露出来后,两人伸头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土丘最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骨头,顾小西仔细检查了一下,有动物的骨头,也有一些人类的骨头,骨头旁还有一些破碎的衣服。
两人还在吃惊的时候,洞口突然响起了动物低沉的呜呜声。两人连忙回过头,只见一头火红的狐狸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用充满警戒的眼神注视着他们。
顾小西怔住了,说道:“莫非孟氏就是这家伙杀死的?可它是怎么杀死比它身形高大的多的人类的?”
段离抽刀把顾小西护在身后,说:“别忘了,狐狸是很狡猾的,也许是它趁孟氏不注意,把她撞下河溺死的。”
那狐狸可能看两人在说话,趁着他们分神之际,悄悄地朝段离扑上来。
但段离的刀可不是吃素的,他看到狐狸跳起早就做好准备,一刀挥去,狐狸便身首异处。
顾小西蹲在地上,看着狐狸的尸体,不可置信地说:“传说中的狐仙娘娘这样就玩完啦,真是不堪一击。”
段离一脚踩在狐狸毛皮上擦干净大刀,抽刀入鞘,对顾小西说:“我们出去吧,再不走误了时辰可要受罚。”
段离脚下生风,走得飞快。顾小西却一步三回头,不知为什么,她老感觉狐仙洞旁的野树林里像是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紧赶慢赶,他们还是迟到了半个时辰,被官廨的佐吏好生一顿臭骂。
稍事休息,他们便换上正式的官服。他们的职务叫做“侍郎谒者”,职业就是传达命令、接待外宾、守卫宫门。
这活儿钱少事多、地位低,还要经常值夜班。
每天要守在城门,每一个进出的人都比守门的官大,所以顾小西要不停的点头哈腰,一天下来快要累得腰间椎盘突出了。
顾小西捶着快断了的腰,哭得泪眼婆娑,梨花带雨,凄凄惨惨,心里无数遍咒骂那个骗他们过来守门的莫凡。
终于在某天清晨,一个很英俊的中年男人来官廨找段离。只见他身着灰地菱纹长袍,头戴进贤冠,腰佩长剑,显得英姿焕发。
一见面,他就说:“想必阁下就是莫左监推荐的段亭长吧。”
段离一拱手说:“正是。”
那中年男人说:“我乃郎中骑将封和,请随我来。”
“好。”段离应了声,唤顾小西一同前去。
封和把他们领进大梁宫内的,一队队身穿铠甲、威风凛凛的郎官在里面进进出出。
封和在这里似乎人缘很好,每一个进出的郎官都恭恭敬敬地向他打招呼,他也微笑着点头回应。
几人穿过几间堂屋进到最里面的一个屋子。顾小西发现屋的两边分别放着两张床榻,床榻上躺着两个人,她惊异地发现其中一个是莫凡。他双眼紧闭,脸色青白,什么都不穿的上半身还包着绷带,绷带还隐隐透着血迹,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段离望向封和,问:“敢问莫左监出了何事?”
封和叹了口气,说:“贲盟引为了安排皇帝的春季狩猎而去秋山围场巡视,踩中了捕兽夹,被飞来的斧头砍死。伯常卫听闻西山上有一猎户善制捕兽夹,于是约莫凡一同前去查看,结果一个不慎中了猎户的毒箭,二人昏迷至今。我已派人四处通缉此人。”
听他说完,顾小西这才留意到旁边床榻上躺着的那个人同样上半身没穿衣服,绑着绷带。
段离关切地问:“请问莫左监中了何种剧毒,为何至今昏迷不醒?”
封和摇头说:“此毒甚是诡异,医工看了也是束手无策。”
段离看着昏迷中的莫凡,眉头紧缩,似乎陷入沉思中,半晌他奇怪地问:“可我听说贲郎将是打猎受伤而亡,为何封骑将的说辞又不一样?”
封和抿了抿唇,说:“其实皇帝狩猎的消息都非常隐密,外人是无从得知的。”
“那就奇怪了!”段离接口道:“这名猎户是如何得知贲中郎会来巡视秋山围场?又是如何在守卫森严的皇家围场布置陷阱等贲中郎上钩的?而且他居然还能得知伯羽林监和莫左监会来,然后提前布置好□□,这实在是令人细思极恐啊。”
“嗯,段使君所言不无道理。”封和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说:“廷尉也怀疑宫内出了内鬼,正派人着手在朝中盘查。只是下个月祭天大典就要举行,现在内外朝都忙得不可开交,人手不太够。既然廷尉那边让段亭长协助勘察此案,那便拜托段亭长早日侦破此案,找到凶手,让我这兄弟早日苏醒了。”
段离连忙拱手道:“多谢封骑将信任,下官定不负所托,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嗯。”封和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看着封和出去了,顾小西不无忧虑地靠近段离,捅了捅他侧腹,说:“段离,连莫凡那样的人都中招了,十有八九是宫里边的人串通外面的人干的,你能应付得过来吗?可别凶手没抓到,反而误了卿卿性命啊。”
“来都来了,不干能行吗?”段离长长得叹了一口气,“再说了,莫左监为了这案子快把命都搭上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条人命,我都必须要救他啊。”
说完这句话,他抬头朝窗外看了一下天色,说:“时间还早,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啊?”一头雾水的顾小西还没反应过来,那头段离已经踏出了房门。
“去西山找那个猎户去。”段离头也不回地说。
“用两条腿走去吗?”顾小西感到有些头疼,要知道西山离这里很远,快马也要骑三个时辰才能到。
“放心,我们骑这个去。”段离不知道从哪里牵了一匹火红的骏马过来。
“这马你上哪里找的?”
“它就拴在后院,我顺手牵过来了。”段离大拇指望后头晃了晃。
顾小西一头黑线:你这不叫顺手,你这叫顺手牵羊吧。感情你做贼做上瘾了。
“快上来,再不走就天黑了。”段离一步跨上马,挥手让顾小西上来。
“这应该是羽林军的马吧,你偷他们的东西,就不怕他们剁了你啊?”顾小西没好气地问。
“哪来那么多事?你究竟上来不上来?”段离皱着眉头问。
顾小西捂着额头叹了口气,罢了,死就死吧。
她刚奋力爬上马背,段离就使劲拍马屁股朝后门奔了出去。
两人快马加鞭也不知骑了多久。终于来到西山脚下。
此时正值黄昏,初春细雨霏微,整座西山缭绕着一团团黑云。
段离和顾小西骑着马踏入林荫小道。尽管已经初春了,山中还处处可见厚厚的积雪,马蹄践踏着正在融化的春雪,时而溅起一串串泥浆水。
再往前就没有道了,段离和顾小西下了马。段离抽出大刀,砍断荆棘,二人踩着积雪艰难前行。
慢慢地前面又出现了一条小路,前面出现了一堵石块垒起的黝黑院墙,墙上堆满积雪,墙里有好几处已经塌了,庭院里的石缝里长着一丛丛的野草。
段离推开院门,想唤顾小西一起进屋,回头却见顾小西正急急忙忙往院子后面钻。他正喊她,她已经不见踪影了,他只好自己进屋。
屋内很简陋,家具都积满灰尘,东倒西歪的,看样子似乎很久没有人住了。
段离四处看了看,地上长满各种野草,很多痕迹都无处可寻,他正想扒开野草仔细看清楚一些。
突然远处传来顾小西的一声惨叫,段离整个人神经都绷紧了,“刷唰”抽刀出鞘,整个人飞也似的弹出屋外。
他来到的时候,顾小西两眼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某处,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不看倒罢,这一看,他只觉一股阴飕飕的凉气直冲他脑门。
身旁这棵槐树一根粗大的枝条上挂着一个人,只见他嘴巴半张着,整个脸庞瘦得不成样子,眼睛黯淡无光,直直朝下瞪着段离和顾小西,空洞又惆怅。
尽管他身上的衣物破碎不堪,但从他背后的弓箭,段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那个猎户。
顾小西扯扯段离衣服,说:“段离,我记得封郎将说是这猎户三天前设陷阱射杀莫左监的?”
“嗯,怎么了?”段离转头问。
“可是他起码死了八天以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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