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五

　　段离和顾小西依着树后的一块大石头静静等待孟氏走后，二人才离开石头来到洞口前。

　　洞口被打开后再没有被封上，段离打着火石往里照了照，洞口太深，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骚味。

　　看他探头欲往里走，顾小西连忙拦住他，说：“现在这个时候还是别进去了，还是日后做了充分准备再进去较为安全。”

　　段离想想也是，他的佩刀现在不在身上，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情况，只怕难于应付。还是改日再来吧。

　　翌日，风高日暮，纤云四卷。段离和顾小西来到东市。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穿过车马粼粼，人流如织，路边商贩汇集，市场热闹，只见人声嘈杂，货摊连绵，一片买卖兴盛的市面。

　　东市南门边有一片小酒店，（古代的酒店指吃饭喝酒的地方。）来之前，段离已经询问过邻居，李寿兄弟和岑延的摊子就摆在这里。

　　李基坐在地上无精打采地拍苍蝇，摊子前卖肉的人寥寥无几。而隔壁那个面阔口方，体魄强健的小贩面前买肉的人却络绎不绝。

　　段离和顾小西掀动珠帘，踱进店堂。店堂里吃客闹哄哄一片，地上湿漉漉、滑溜溜的，剩汤残菜泼洒了一地，整个店堂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奇特臭味。

　　顾小西从未在别的店堂里闻到过那么多味道。在各色臭味中吃饭，脚踢着臭物穿行，她不太明白这些京城人，在这么邋遢的环境下怎么吃得下饭，这到底是来吃饭还是来受罪。如果不是为了来查案，她分分钟都想逃出这个所谓的酒店。

　　段离带着顾小西找了一副空座坐了，挥手叫堂倌上酒菜。须臾，堂倌端来酒菜。菜肴都盛在漆木碗里，合着精致的盖子，下面还放着一个小漆木碟子。盛酒的锡盅外还套着一个小小的细竹篓，十分别致。段离抿了一口酒，顿觉香腻滑口，一股高粱的清香直冲喉咙，不觉称美。吃食如此上品，也难怪这地方邋遢，却依旧座无虚席。

　　段离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嘴里正待细嚼，顾小西却一点食欲都没有，看着人来人往的店堂发呆。看菜上齐了，堂倌准备离开，却突然被段离叫住。

　　“你们这店里的红烧肉好吃得很，这可是贵店自己养的猪？”

　　堂倌笑道：“客官，我们只是一小店，哪里有这么多地方养猪那。今日这猪肉都是隔壁屠户岑延每日一早给送过来的。”

　　段离不禁好奇地问：“哦？我看见贵店隔壁有两家猪肉摊子，不知哪家是岑延的？”

　　堂倌答：“客官看见人多的那个摊子便是了。”

　　段离又问：“哦？为何隔壁那个摊子无人问津？是不是猪肉不好吃？”

　　堂倌：“非也，客官有所不知。隔壁那个摊子是李寿兄弟的，他们家的猪肉质鲜美。只是最近这兄弟二人不知何故惹恼了护照娘娘，李寿夫妇死于非命，大家都嫌晦气，所以都不敢来这里买肉了。所以反而隔壁岑延生意好起来了。”

　　段离想了想，忽又问：“这李寿夫妇突然死了，也不知是被谁杀的？”

　　堂倌看了他一眼，说：“听说是木匠吕旻。”

　　段离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我反倒觉得这个岑延很有嫌疑，李寿兄弟得此厄运，他便成了得利者。”

　　堂倌听完却摇摇头，道：“那不可能？”

　　一旁的顾小西急了，追问道：“为何不可能？”

　　堂倌道：“李寿夫妇被杀那晚，我们店里刚从岑延那里入了几头生猪。岑延从晚上一直忙活到天亮，这是小人亲眼所见，可做不得假。”

　　这么说来，岑延不可能是凶手，看来孟氏所言也不过是猜测罢了。

　　段离不免有些失望，付了酒账，二人出了酒店。

　　街上正是番坊热闹的时刻，穿行在林立的店铺中，只见各号番馆更是堆满琳琅满目的舶来品，街头巷尾到处弥漫着烤灸羊牛肉的香味。

　　街市热闹，二人却无心欣赏，加快脚步往回赶。刚转折到一条空巷口，迎面却被一位青衣公子堵住。抬头一看，竟然是莫凡。

　　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他甩给二人两个包袱，“后日换这衣服寅时大梁宫景德门等。”扔下这一句话，他就急急地走了。

　　段离和顾小西互视一眼，打开各自的包袱，里面是两套官服和两枚指甲盖般大小的官印。

　　看来莫凡是要他们一起乔装引进郎官混进郎官官署了。

　　只有三天时间，可是这边李家这个案子还没有任何头绪。

　　而回到李家大院后，让段离和顾小西更加措手不及的事发生了。孟氏今早去白玉河浣洗衣物，不小心跌进河里溺亡。

　　三月的白玉河，春寒料峭。孟氏半边身子泡在河里，口鼻腔附近黏附着白色的泡沫，两只握紧的手攥着水草。

　　最先发现她的是一个清晨早早出来河边野树林捡柴火的小孩，吓坏了的他赶紧跑去告诉大人。没过多久，李家的人便赶了过来。

　　乌云缭绕在李家大院里每一个人的心头。

　　孟氏的死在祥瑞里掀起轩然大波，街头巷尾讨论的都是李家这起离奇的命案。大家一致认为狐仙显灵，李家是屠户，平日里杀那么多猪，伤害生灵，被狐仙娘娘惩罚，是罪有应得。甚至还有好事之人传言租住李家大院那两个外人是不祥之人，迟早要害得李家人家破人亡才罢休。

　　面对传言，顾小西心头一直惴惴，李家人没有说什么，但那眼睛毒。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但总不能让别人随便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吧。

　　她跑来找段离想对策，段离倒没有说什么，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显得愈加复杂起来，眼神也深邃了许多。

　　顾小西知道他在思考。果然，一会他抬头说：“明日我们去木匠吕旻家看看。”

　　清晨，段离一夜未曾合眼，早早便等在顾小西门外。

　　“你今日还要去吕旻家查验吗？”顾小西见段离眼中布满血丝，脸色苍白，不无担心地问。

　　段离摇头：“无妨，早起把这案子查清，我们便可安心进宫。”

　　经过一番打听，段离和顾小西来到钟楼后的一条横街。段离在街口问清门户，很快找到吕旻那幢破旧不堪的小院子。

　　隔着矮矮的土墙，二人朝院子张望。午后的阳光照耀着吕旻的院子，院子凌乱不堪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木头和木块。院内房屋紧闭，吕旻已经在官署的大牢里，他又是一个单身汉。看来此刻家中应该无人。

　　段离四处看了看，走到隔壁的院子，使劲敲了院门。

　　他接连敲了许久，院门终于开了，开门人是一个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高个男人，干瘦的脸颊上杂乱地长着几撮黑脏胡子，一件破旧的长袍上沾满了颜色污斑。

　　“你们是谁？有何事？”

　　段离拱手笑道：“我本欲找木匠吕旻修个柜子，不料他却不在家中，便过来问一下。”

　　那高个男人看了一眼隔壁，顿了一下，说：“他被官吏抓进大牢了。”

　　“哦？”段离故作惊讶状，问道：“究竟所谓何事被抓进大牢。”

　　高个男人叹道：“还不是为李寿夫妇被杀一案，他曾与李寿夫妇二人有过节，所以被当成杀人犯被关进大牢。你们再找别人吧。”

　　“哦？原来是这样？”段离叹了口气，突然问：“吕旻那晚当真的去了李家？”

　　看他这样问，高个男人顿了一下，连连摇头道：“这位相公，实不相瞒，正月初四那晚我与吕旻去了横山里去玩博戏，一直玩到天亮才回来。所以你说，吕旻哪里有时间去杀人啊？”

　　段离眼前一亮，遂又说：“此事你为何不告诉胥吏？”

　　“这个……”高个男人愣一下，低头说道：“我怕那些酷吏不信，反而把我当共犯抓起来。”

　　段离叹了口气，罢了，南梁律法极其严峻，无业青年被抓到都要被活埋。何况是杀人重犯，必定连坐，明哲保身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离开吕旻家已过午时，此时东市南门里外正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行人如鲫。

　　眼看着明日便要进宫了，可是这狐仙案依旧一筹莫展，心情郁闷的二人四处串走在贫陋的街坊串走。

　　城西北隅有一处区坊是五胡杂处，商贩云集营谋生计之处。棋盘格似的狭窄街道又臭又脏，积满了污水，行人贩客川流不息，沿街都是店铺，生意十分兴隆。

　　过了拱门，顾小西突然看见对面街上一家新来的小酒铺走出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她连忙拉住正要走的段离，指着那人说：“你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段离看见从酒店出来的人竟然是李寿的侄子李二郎。他热情地迎来送往，看样子这家新来的酒铺似乎就是他的。

　　说起这李二郎，他是李寿大哥的儿子，只是李寿大哥和大嫂多年前双双病故，留下这个独生子。平日里李二郎多得李寿夫妇照顾，跟着李寿和李基兄弟做学徒，帮忙杀猪卖肉。但这李二郎向来一贫如洗，光棍一枚，哪里来那么多钱开这么一家酒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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