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

　　夜深，李家大院所有的人沉浸在一阵或悲切或恐惧的情绪中。

　　李氏家族齐聚一堂，李寿夫妇的尸身被盖着块白布就停在院中，他们的头颅就放在尸体旁边。看着这两具狰～狞恐怖的无头尸体，李家众人神情各异，一股压抑的气氛弥漫在李家大院上空。

　　段离和顾小西两个外人则趁着二月初四一年一度龙船节官府不设宵禁的机会溜出外面。出了祥瑞里，街道上挤满了去白玉河观看龙船的人们。

　　二人沿着白玉河河堤往前走，堤岸边这时还坐着三三五五的男女。绕过了一座小山冈，四面出现了幽深的树林，出了树林到了平川里便可看到白玉桥边上的灯彩了。跨过了那座高高的白玉拱桥，只见市廛上灯彩闪耀，一派光明，市廛旁便是狐仙娘娘庙。

　　狐仙娘娘庙前人头攒动，庙內人山人海，香烟缭绕。段离和顾小西被人群推着往庙內走。

　　二人进到庙里时，正见庙祝把一柱点着的香□□狐仙娘娘贡坛前的夔纹香炉里。狐仙娘娘神像颜面白净，端庄祥和，与真人模样相似。小小庙堂里，被烟火熏黑的横梁上垂下一盏油灯，夜色朦胧，那明灭不定的灯火映照着神像，狐仙娘娘美丽的颜面上像是闪动着一层浅浅的笑影。

　　顾小西身边两个人在窃窃私语，路人甲说：“听说今天早上官差们在狐仙娘娘住的洞里发现了李寿和张氏的人头。”

　　路人乙好奇地接口道：“有这等奇事？狐仙娘娘不是住在这庙里么？怎么又冒出个山洞来？”

　　路人甲低声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狐仙娘娘住的山洞就在白玉桥对面那个野树林里，洞前有座不知何年盖的狐仙庙，据说非常灵验，所以一直香火旺盛。每年的二月初五，都会有人看见狐仙娘娘披着白袍出来吃祭坛的贡品，后来白玉河老发大水，把庙给淹了，这才把庙搬来这里。”

　　“原来如此。”路人乙恍然大悟，睃了神像半日，似乎想到什么，惊道：“你方才说李寿夫妇的头在狐仙娘娘住的山洞里出现，莫非……”

　　“嗯，”路人甲看了看四周，悄声说：“还有个传说，前朝时这狐仙娘娘还吃过人，吃得人多了遭天谴淹了她的庙，洞口也被山上留下来的巨石和山泥给封了。从此这狐仙娘娘便不敢再造次……”

　　“嘘～，当面说狐仙娘娘的事，你就不怕狐仙娘娘来找你？”一旁的路人乙连忙出声阻止他。

　　路人甲抬起头，看了眼狐仙娘娘镶嵌着明珠的眼珠子，吓得连忙噤声。

　　此时门外越来越多的香客涌进小小的庙堂內，段离和顾小西二人被挤得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这大冷天的，竟然能把人挤出一身汗来。

　　段离拭去脸上的汗珠，对身旁的顾小西说：“还是赶紧出去吧。”

　　“嗯。”顾小西忙不迭地点头，她实在是被挤得胸闷气短，浑身无力了。

　　二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又被人连踩好几脚才从人山人海的庙堂里挤出来。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后，顾小西问段离：“你今早去了哪里？”

　　段离带着她在堤岸边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坐下，这才开口说道：“今早莫左监派人找到我，把一卷案宗交给我，让我细看。想些大院里人多口杂，我便把案宗带到无人处看。”

　　说着他递了一封竹简给顾小西看，顾小西打开翻看了一下，这篆体字也看不懂，便还给段离，说：“你就直接告诉我是什么案子便行了。”

　　段离把竹简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这才开口道：“就在上个月，中郎將贲盟引外出打猎被人杀死在西郊树林里。恰巧郎中令刚刚病故，而中郎將也是接替他的最佳人选。廷尉怀疑是郎中將禹尊和骑郎將封和所为，因为这两人將是接替郎中令之位的最佳人选。”

　　听到这里，顾小西说：“这些人都是天子近臣，为君主心腹。莫左监能让你协助勘察看来是对你信任有加啊。”

　　段离沉默一会，道：“此事牵涉到天子心腹亲要之臣，凶手必然会对君王有所图谋。兹事体大，事关本朝天子安危，我定不负莫左监所托。看来我们需要在承天多待一段时日了。”说到这里，他内疚地看一眼顾小西，说：“只是委屈你也要留在这里了。”

　　“哪里委屈了？没有！”顾小西连连摆手，能呆在承天是最好不过了，终于可以摆脱易公子的就纠缠了，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午夜，长安城郊二十里处的一处乱葬岗.

　　一个身穿黑袍披着黑色披风的男人静静站在一处孤坟前，披风的帽檐很低，盖住了他半张脸，他静静地站着，似乎在等什么人。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只见乱草丛中突然钻出一位身穿灰色袍服头戴黑色巾帻蓄着短须的老人。

　　黑袍男子回过头，躬身行礼道：“见过陈先生。”

　　他口中的陈先生微笑地还礼，道：“老夫听闻使君已经成功干掉贲盟引，实在是可喜可贺！”

　　“先生谬赞了，能为主上效力，卑职万死不辞。”

　　“郎中令一死，内外朝群龙无首，此乃使君的天赐良机，只要把所有阻碍都除掉，从此内外朝便是使君一人的天下了。王爷起事能成否可就看使君了！”陈先生捻了捻胡须，笑道。

　　听了他的话，黑袍男子眼睛里神情不定，像夜里的猛禽眼睛一样闪着熠熠的黄光。他低头道：“望先生回去告知王爷，在下定不辱命！”

　　“使君请留步！”陈先生唤住转身欲离开的黑袍男子。

　　黑袍回过头疑惑地看着陈简，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锦盒，说道：“此乃西域妖僧所献，王爷让我带给使君，希望能助使君一臂之力。”

　　黑衣人接过锦盒，“替我谢过王爷！”说完一甩披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陈先生看着男子的背影，轻抚胡须，眼里冒出一阵寒光。

　　承天胥吏的效率之高让人惊奇，李寿夫妇刚死了一天，他们就号称抓到了凶手——木匠吕旻。

　　吕旻曾帮李寿修屋，因嫌李寿给的工钱少而与其起了争执。事后吕旻怀恨在心，在李寿屋梁上做了个小人，暗地施压胜之术咒李寿。一年后，李寿儿子暴亡，李寿请巫师到家一瞧，这才发现是吕旻做的手脚，吕旻被李寿及其族人暴打一顿，扬言要报复。

　　谁料没过几日，李寿夫妇竟然真的被杀死在家中。吕旻自然而然便成了凶手。

　　吕旻在官署大牢受尽酷刑，却怎么也说不出他究竟是如何在一间密室里杀死李寿夫妇，然后把李寿夫妇的头和凶器丢进被石头封住的山洞深处。

　　于是，这案子又变成了一桩无头悬案，成为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的话题。

　　初八后正值冬末，白玉河结了一层薄冰，光可鉴发，每当日出之时，映冰成赤。

　　这天清晨，刚下了一场雪，林中寂静，既无鸟影，亦无鸟声。李寿弟媳孟氏提着桶衣物来河边盥洗，洗着洗着，她扔下捶衣棒，走到一块巨石旁靠下，使劲搓着冻得通红的手。

　　又过了一会，觉得有些疲惫，她便闭目养神。刚刚闭起眼睛，忽然听到河水澎湃之声，心下奇怪，河面大部分都结冰，怎会有此流水声。

　　她慌忙张开眼睛一看，不看犹可，这一看，真的把她的心都快吓得跳出来了。

　　一只狐狸站在河面的冰块中，她那条雪白的尾巴，像深红的火焰一样，柔软松弛的拖在雪地上。

　　“狐仙娘娘！！”孟氏吓得手中的捶衣棒掉了都不知道，五体投地跪伏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口中喃喃地说：“狐仙娘娘饶命，狐仙娘娘饶命。”

　　狐狸看了她一眼，优雅地转个身，走了。

　　孟氏呆呆地看着狐狸走远，消失在河道上，这才醒过神，

　　没几日，孟氏在河边看到狐仙娘娘的消息在祥瑞里的大街小巷內不胫而走。

　　住在李家大院的顾小西这几日也听到不少有关孟氏的风言风语。据说孟氏本是张氏娘家表妹，因家乡遭灾，来投奔张氏。谁料李寿看上了孟氏的美貌，私下与其暧昧不清，欲纳其为妾，遭张氏强烈反对，张氏扬言要把孟氏赶出家门。李寿是个妻管严，对此也不敢吭声，好在他的弟弟李基也对孟氏情有独钟，愿娶孟氏为妻。就这样孟氏就成了李寿的弟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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