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六

　　庭院不知何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每年的这个时候最多雨，下完了雨天气便要转凉。

　　范公明站在门廊下，看着母亲將皮箱中生了霉的衣衫抖出来烘烤，屋角一尊炉内烧着炭火，覆盖在上面的一件长衣正袅袅升起一缕水汽。

　　这几日官署一直都有人过来问话，他在槛窗处远远瞧见，便让母亲出去随便找个借口把他们打发走。

　　只要再等几天，他便可以离开蓝田这弹丸之地，远离这些琐事叨扰，坐拥京师的繁华富庶，居息便利。

　　想他文采斐然，善诗词歌赋，在蓝田县颇有名望。一次偶然的机会，得同乡文士薛安的举荐，有幸遇到了京兆尹龚。

　　龚公非常欣赏他的词赋，视为知己，并主动为他谋了一个待谒使者的职位，只待任命一下，他便可离开蓝田这边隅小城，前往帝都大展身手。

　　正待他展鹏翼奔锦绣前程之际，不知哪个不长眼识的人跑去告知韩好好。当韩好好抽抽噎噎地跑来向他求证时，不善说谎的他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龚公欲將自己的千金嫁与他，龚小姐仙姿玉色，千娇百媚，他自然求之不得。此事他本欲瞒着韩好好，想等他去了京师之后，慢慢冷淡她，好让她彻底死心，不料她竟然不管不顾地跑来质问他，他第一次开始对韩好好产生厌恶之情。

　　本以为她温柔贤惠，善解人意，想来是错看她了！

　　他漠然地看着她那双哀怨的泪眼，听着她不停地指责自己负心，心底那点愧疚感也慢慢在烟消云散。

　　就算她卖身供他读书，为他伺候老母又怎样，他飞黄腾达后可以双倍还给她，甚至他还考虑过可以为她赎身，给她买个小院子，让她可以安身立命。

　　可惜她想要的太多了，做正妻？她配吗？他心里冷笑一声：我可不愿抱着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倡伎过日子。龚小姐冰清玉洁，又出身名门，这才是做妻子的最佳人选。

　　但他不傻，韩好好为他痴情至此，又倾尽钱财供他读书。若此刻他与韩好好决裂，负心的消息在外传来，若被有心之人传入龚公之耳，不仅身败名裂，这辈子基本与仕途无望了。

　　权衡过其中利害，他连忙好言宽慰韩好好，为表决心，他还当场拿出他为她誊写的《诗经集》，在最后一片空白处写下一份婚约：“明春二月，迎娶佳人，蓝田相聚，永不分离。”

　　韩好好终于破涕为笑了，欢天喜地地收下这份婚书。他舒了口气，赶紧把她送走，临走时约定天黑时如月坊侧门相见。

　　约摸天黑时分，他来到如月坊侧门，只轻轻敲了两下，门就开了，开门的却是苏慕瑾。

　　见到是他，苏慕瑾脸上染上了一丝绯红，十指绞着层叠的袖口，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瞬间，他慌忙把视线跑开，转身径直往楼上走。

　　这个时候姑娘们早已经沐浴歇息了，楼里静悄悄，他一路没有碰到任何人。

　　到了韩好好的房间，门虚掩着。透过虚掩的门缝，只见正对面的梳妆台上银烛高照，钗簪手镯凌乱地摆着，铅粉膏朱散落一台，梳妆台前，空无人影。

　　他正准备推门而入，房里突然传出罗秩低沉的闷吼声，声音里带着某种发泄的快意。他硬生生～定住了，犹豫一会，他悄悄推开一丝门缝向里望去。

　　这一看之下，他浑身血液降到冰点。

　　只见罗秩一只手掐住韩好好喉咙，整个人都伏在韩好好身上，身下的韩好好在拼命挣扎，无奈喉咙被掐住，发不出声音，只得默默地流泪。

　　看到这种情形的他脑袋嗡地一声懵了，胸口像被人猛地打了一拳，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

　　他站在门口挣扎了好久，最终放弃要冲进去的念头。就算此刻冲进去又能怎样，她本来不就是做这个的么，罗秩只会说这事天经地义。

　　想到这里，他强力把心中那阵阵翻腾的醋意压下去。在屋里动静渐渐停止下来的时候，他也悄悄离开了如月坊。

　　过了几日，坊间传出韩好好被杀的消息，他心中倒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对他和韩好好来说，都是个解脱。

　　在知道官署来人要找他问话的时候，他让母亲出去撒个谎，只要避开这个风头，等京师任命一下，他就可以离开这里。

　　范公明还在沉思，身后一个声音在喊他：“范相公，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可等候多时了。”

　　范公明回首，只见院中站着一男一女，两人都披着蓑衣，戴着草帽。其中那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范公明眉头微蹙，心中有些不悦，但他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上前一步拱手道：“小生见过段亭长。”

　　段离连忙回礼，一番寒暄后，段离瞅了瞅范公明手上的抓痕，心生狐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范相公的手受伤了？”

　　范公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几条爪痕，无奈地苦笑道：“最近这几日不知为何家里开了只夜猫，时常偷吃灶房的饭菜，我驱赶的时候不小心就被抓伤了。”

　　段离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口，转而又问：“范公子可知如月坊的韩好好姑娘仙逝一事？”

　　范公明目无表情，淡淡地说道：“坊间都在传这件事，小生也略有耳闻。怎么？段亭长找不才就为此事？”

　　看着他这么冷漠，顾小西感到有些恼火。你穿得好住的好，有钱读书，还不是靠韩好好辛辛苦苦卖笑供着你。现在人都死了，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真的好么？

　　“渣男！”顾小西小声骂道。

　　段离也是一脸鄙视，但作为政府公务员，他不能太过表露自己情绪。

　　他咳嗽一声，开门见山道：“段某想问初七韩好好被害那晚范相公在哪里。”

　　范公明瞥了他一眼，不屑道：“不才乃读书人，每日苦读诗书，听习经业，吟诗作赋，焉得空闲流连那烟花之地？”

　　“哦？”段离不置可否，继续说：“坊间传闻范公子曾经与韩好好情定终身，韩好好也有意赎身嫁与公子，但是公子为了仕途要与韩好好恩断义绝另娶京兆尹之女为妻，不知是否有此事？”

　　范公明一听这话不由扬眉，义正言辞地说：“段亭长何出此言？范某岂是此等薄情寡义之人，段亭长莫不以为我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就可随意辱之？”

　　段离：“范相公莫误会，段某只是依律来询问所有与此事相关之人，寻找线索……”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范公明打断：“照段亭长的意思，范某会因此对好好怀恨在心，借机杀人？请问段亭长可有确凿证据？”

　　段离喉头滚动几下，勉强把心头这口恶气吞下，从怀中取出一册竹简。

　　一看之下，范公明不由慌了神，这正是他送给韩好好的那册《诗经集》，上面还有他写给韩好好的婚约。

　　他支支吾吾地指着书简问：“你，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

　　段离不慌不忙道：“在韩好好的闺房里，这婚约可是署了范相公和韩好好的名字，总该不会出错吧？”

　　范公明额头开始冒汗，嗫嚅着说：“段亭长的意思是……”

　　段离晃了晃手中的书简，道：“若我将此书简交与梁大人，不知他对自己始乱而终弃的女婿会作何感想？”

　　范公明不再作声，他低下头唤身后的老母亲回屋歇息，然后把段离和顾小西请进了屋。

　　此时他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拱手作揖道：“范某刚才唐突了，请段亭长见谅。”

　　段离皱了皱眉，正色对范公明说：“范相公，虽然苏慕瑾刻意为你隐瞒那晚你曾去过韩好好闺房的事实，但你自己去没去过，心知肚明。如若人非你所杀，只请你详细告知当晚情景。否则就算段某放范先生一马，只怕段某的僚属也未必肯善罢甘休。”

　　范公明脸色苍白，默不作声。

　　半晌，段离有些沮丧，叹了口气，准备离去。

　　“段亭长请留步！”

　　范公明紧走几步，似是下定决心，承认自己那晚确实去过韩好好房间，并把那晚他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完这些，他松了一口气，对段离说道：“好好肯定是罗秩杀的，他嫉妒好好心悦我，得不到好好的心，便杀之。此等卑劣之徒，范某愿作人证，万望亭长能早日将其绳之以法。此人不死，九泉之下的好好死不能瞑目啊！”说着说着，他涕泪直下，激动地不时用袖口抹眼睛。

　　看他一脸情深义重，义正言辞的样子，顾小西只觉得好假，她不想再看这人在演戏，拉着段离轻声说：“该问的问完了，我们走吧。”

　　有他作证，段离心里委实坠下一块大石。范公明的话听来不假，似无破绽，看来罗秩想不认罪都不行。

　　不过段离心中还有疑问，罗秩真的会因嫉恨而杀死韩好好？他杀人的凶器到底是何物？他会把这凶器扔到哪里？他一壮年男子既然都能轻易制服韩好好，要想掐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显然轻而易举，为何还要费劲用这么轻巧的器物刺死她？还是真如顾小西所说，杀死韩好好的是一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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