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五
顾小西脸上有些发烫，段离攥着她的手汗津津的，从未试过这样亲密接触，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扭扭捏捏地想抽回自己的手。
“嘘，别动，我看到老巴了。”段离边说边把身形隐入一面土墙后观察外面的情形。
一提到老巴，顾小西心中募地一惊，本能的按了按腰间的电击棒，随着段离踅过一边细觑动静。
顾小西看了好久才从一堆路人中认出老巴。他显然经过一番精心乔装，原本的八字胡变成了络腮胡，脸庞晒得黑黝黝，一副乡下人的打扮。他所经之处贴满了通缉他的海捕文书，居然没有一个路人把他认出来。
由于是初冬，天色早早就黑了下来，路上行人匆匆，都是赶着回家的。这么冷的天，谁都不想待在外面。
唯独这老巴偏偏往城门处赶，由于许多农户每日也会进城送货物。验过出入路引后，城门的门卒没有怀疑，把他放了出门。
段离和顾小西丝毫没有犹豫，连忙跟了上去。
出了城门没五里地，便到了一处河岸，河岸上下大雾弥漫，五步开外便混沌不辨。
老巴在河岸站了一会，卷起裤脚下水准备过河。
段离和顾小西怔住了，因为对岸正是乌村。
他要去的地方竟然是乌村！
段离沉默了。半晌，他开始卷起裤腿，对顾小西说：“你回去找蒲祖湘。两个时辰后假如我没有回来，你便让他带人过来寻我。”
“不，”顾小西固执地摇头，“我也要跟着你一起去。”
“你……”段离蹙起眉头，抬头望向河岸，老巴的身影已经渐渐隐入大雾中，再不追去就晚了。他无奈地看了眼顾小西，说：“你跟在我身后，莫走丢了。”
“丢不了。”顾小西拍着胸脯保证。
两人卷起裤腿，趟着冰冷的河水过对岸。现在是冬季，河水刚漫过膝盖，但却冰冷刺骨。顾小西冷得牙齿直打颤。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过了河，老巴却不见了踪影。
天完全黑透了，出了河岸，雾气渐渐退去。放眼望去，四周夜色荒冷，一片岑寂。
“怎么办？”顾小西望着眼前深邃幽伏的密林，不知所措地看着段离。
“走走看，穿过这片林子便到了乌村。”段离举着火折子朝黑黝黝的林子里走去。
让二人没想到的是，平日里只消半柱香就能走出去的林子，竟让他们走了两个时辰也没有走出来。不知从哪里远远传来野兽的嘶吼，让人听得胆战心惊。
段离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这山林野兽多，如果今晚走不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他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行事。
焦灼间，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古怪的鸟叫，段离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轻声道：“走。”
顾小西知道有救了，连忙跟随他循着鸟叫声往前摸去。
不消片刻，前面的树木变得稀疏起来，顾小西知道快要出林子。前面的段离灭掉火折子，两人放轻了脚步，走出了林子。
溶溶月光下，老巴站在乌村前的一片空地上。整个乌村死气沉沉，不似有人迹的样子。
老巴学了几声鸟叫，停了一会，便径直进了村里，很快便消失在一片深邃幽伏的房舍中。
站在乌村前，面对着黝黑破败的房舍，顾小西有些踌躇了，她不由看向身旁的段离，等着他拿主意。
段离眼波沉沉，不知想些什么。
突然他开口问：“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不对劲？”
顾小西四周看了看，说：“这里这么荒凉，一个人都没有，看着就很不对劲。”
段离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不觉得这村子里太过安静了么？连一声鸟叫都没有，连刚才的兽吼到了这里似乎也绝了迹。”
顾小西侧耳听了听，确实如此，这个村子安静地太过诡异了。旁边就是一片密林，但站在这个村子里却听不到任何鸟叫或者虫子的声音，仿佛这个村子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盖子里与世隔绝。
段离蹲下来，重新吹着火折子，抓起地上一些泥土在手里捏了捏，再放鼻下闻了闻，有一股浓烈的硫磺味还掺杂着一些生石灰，难怪蛇鼠虫蚁在这一带绝了迹。
一种不详之感在他的心头蔓延，这里总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里面看着他似的。
段离猛地站起来，拉起顾小西往林子里钻。
“怎么了？”顾小西被他拉得踉踉跄跄的。
段离顾不上回头，压低声音说：“赶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快步走进林子，段离松了口气，这才惊觉后背早已湿透。
山林里密不透风，头顶被茂密的树冠遮挡，看不到一丝光亮。段离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盘根错节的树根，顾小西跟在他身后。
走着走着，顾小西忽觉有些呼吸困难。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突然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拽住还在往前走的段离，用手指了指前面。段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径直望去，只见前方林子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一股淡黄色的烟雾。
顾小西忧心忡忡地对段离说：“这烟雾来得诡异，也不知有毒没毒？”
段离心底咯噔一下，莫非被发现了？
好在前面只有浓雾，并不见半个人影，但浓雾过处，虫鸟声顿时消失。趁着浓雾还稀薄，段离带着顾小西转进了林中一条小径里，兜兜转转地费了三个时辰才从林中走了来。
此时天已经大亮，疲惫不堪的二人回了亭里点卯。段离刚坐下来正想喝口茶，蒲祖湘就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对段离说：“亭长，不好了，苏慕瑾病重了，这回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走，去看看。”段离蹙起眉头，连忙放下茶杯，与蒲祖湘和顾小西一同往官署赶。
幸运的是江县丞此刻不在官署，段离三人跟牢头通报一声便直接进大牢里。
阴暗潮湿的木牢里，苏慕瑾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一堆杂草上，此时的她穿着一身破烂肮脏的囚服，蓬头垢面，发簪凌乱，全无初见时的光彩照人。
也难怪她病了，在这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吃不饱，穿不暖，还成天担惊受怕，一个壮汉待久了也会变残，何况苏慕瑾一弱女子。
顾小西看着她可怜，连忙唤牢头拿了张胡毯给她盖上，然后蹲下来检查她的脉搏，她身上很烫，看样子正在发烧。
顾小西检查完抬起头对段离说：“她的脉搏很微弱，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中，仅存一丝鼻息而已。她烧得很厉害，最好让医工来一趟。”
段离叹了口气，看来今天问不了什么东西了，嘱咐蒲祖湘赶紧出去找孟医工来。
孟医工来得很快，给苏慕瑾灌了汤药，下了针灸后，苏慕瑾的烧终于退了不少。
孟医工直起腰，对着段离拱手道：“亭长，病人的烧是退下了，暂无性命之忧。”
段离颔首：“有劳孟医工费心了。”遂又取出布袋，里面是一堆晒干的药渣，问道：“孟医工，你看看这是不是几天前你给如月坊的韩姑娘抓的药方。”
孟医工听罢伸头过来一瞧，连连点头道：“嗯，嗯，没错。”看着看着他突然皱了皱眉头，抓起一把草药放鼻下嗅了嗅，顿时大惊失色，颤着声道：“段亭长，这药草里面加了断肠草，可老朽给韩姑娘开的方子里面并没有这个药啊。”
段离一脸凝重：“哦？难怪江县丞会当场验出此药中有毒。但此药究竟是何人所下，看来我还要跑一趟如月坊寻管三娘来一问。”
“不用问了，是我放的。”牢房中传来女子幽幽的声音。
众人愕然，闻声回头，却见苏慕瑾不知何时醒转过来，一双黝黑的眸子此时完全没有了灵气，木然地望着房顶。
段离蹲了下来，看着苏慕瑾问：“你为何要对韩好好下毒？”
苏慕瑾闭上双眼，许久才说：“好好上个月不慎被罗秩夺了清白之身，她自觉对不起范公子，便托人买了这断肠草，欲自行了断。奴家看好好可怜，苦苦相劝，无奈她去意已决，趁人不注意多次割腕。看着她这样痛苦不堪，奴家于心不忍，便一时糊涂做此蠢事。奴家愿认罪。”
段离不置可否，问道：“杀死韩好好那把剪刀可是你的？”
苏慕瑾顿了顿，低头答：“是。前几日好好问我借去一用，就留在她那了。”
段离：“那也是你用这把剪刀杀害她的？”
苏慕瑾低头垂眸，长长的眼睫毛挂着泪珠微微颤动，犹豫了一下，她点点头。
段离继续追问：“既然韩好好打算服毒，为何你还要用珠簪杀死她？”
苏慕瑾却只是垂头沉默不语。
片刻后，她似终于下定决心一样，狠心说：“段亭长，此事乃慕瑾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慕瑾自知难逃一死，长官且拿案牒文书让我画押吧。”
段离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苏慕瑾，半晌才说：“慕瑾姑娘，我且问你，范公明那晚可是有到过韩好好的房间？”
苏慕瑾身子一震，末了摇头。
段离沉声道：“苏姑娘，我知道你在袒护范公明，希望把罪名都揽到自己身上。但你这样做也是无济于事的。我不仅知道范公明那晚去过韩好好房间，我还知道是你为他开的侧门，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把他放进来。”
苏慕瑾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流泪。
段离继续说：“你之所以这么做我猜是因为你喜欢他，但若因此一味袒护他，只会让真凶逍遥法外，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好姐妹么？”
苏慕瑾唇角翕动几下，正欲说什么。牢头急急忙忙走进来，对段离拱手道：“段亭长，江县丞这会估摸着快回了，你们还是赶紧离开吧，切莫再横生枝节。”
段离没办法，回头看了苏慕瑾一眼，说：“慕瑾姑娘，你好生歇息，我明日再来。”说完一行人便随牢头匆忙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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