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孔三痴一路摇摇晃晃，他并没有喝酒，却仍然站不稳走不快，连在平坦的平地上，他都要摔几跤。
当他路过一个小土丘时，毫无预警的，他跌了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要摔个狗啃泥，谁知一双温热的手扶住了自己。
“小心”
月亮隐入云雾，夜色又浓重了几分。
孔三痴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他听出了她的声音。
“林姑娘，是你啊。”
林幕青的声音在夜色中不辨喜怒：“是我，孔先生。”
“这么晚，你不在军营大帐中歇息，跑出来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孔三痴听见林慕青低低的笑了一声，不过那笑声太过模糊细微，马上就被阵阵蛙鸣所覆盖了。
“我在等你，孔先生”
孔三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她。那天他正在捣药，就听敬阳子说营中又来了一个姑娘，乃是先帝太子太傅之女，名动京城，华贵尊崇，不可胜数。
自从他因滇王而获罪后，遇上这等人物，他都是避着走的，因此林幕青虽然入营日久，他跟她不过打几个照面而已。
“鬼医孔春林，医术无双，医人更能医鬼，精湛机巧，皆在你的手下。那你自然听说过南疆有一种蛊虫，喂以昆山血海石，密练四十九日，就能让人改头换形，变成另一种容貌。是也不是？”
孔三痴微微颔首：“不错，是有这种改头换形之术。但十分凶险，一百个里面有一个能成就已经是大幸了。”
林幕青披着黑色斗篷慢慢走近：“那就劳请先生施此法为一人换头。”
“我若不允呢？”
月亮又钻出云雾了，清辉洒满大地，林幕青的眼神亮的吓人：“你不会不允的。这种改头之术太过逆天，只有百年前的医圣王从景成功过，此后任他多少杏林名门，都在这场换头术上败了下来。先生已近知天命的年龄，难道还要固守那条条框框的虚妄吗？难道你不想亲手缔造奇吗？”
孔三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是有这种蛊虫，能随心所欲的改变人的容貌，但由于此法太过逆天，换形之人不出三年，必五官崩塌、皮肤黄烂。”
林幕青在黑暗中笑了一笑：“不用担心，只要换就好了。”
这是太湖深处的一所渔船，船仓口挂着一盏白灯笼，如墨的湖水无声息的游动，甚是诡异。
春妮躺在船仓内，规规矩矩的平躺，两手交叠至于胸前，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等待着命运改变的时刻。
孔三痴拉开挡在春妮脸上的幕布，仔仔细细的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他边在铜盆内盥洗双手边问道：“可有想变成的模样？”
林幕青微微一笑：“当然有。”
“谁？”
“碧娥夫人”
孔三痴直起身来，一脚踢翻了铜盆，盆内热水顺着船缝往下滴落“不可能。”
“有何不可？这姑娘喜欢碧娥夫人的容貌，就想变成她的模样。”
孔三痴冷笑了数声：“我说不可能就不可能。”抬腿就走，临走前打量了她半天，道：“我不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思，但我劝你，还是尽早收手罢。不然，会死得很难看。”
林幕青并无半分慌张，她逸逸然的从袖中掏出一物事。
如林幕青所想，孔三痴脸色大变，他抓住那东西，颤抖的声音中带着惊恐、遗憾、爱恋和唏嘘：“双色鸳鸯罗佩！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林幕青端起一杯茶，一口一口的慢慢品。
孔三痴尽力按捺住自己，只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她。烛火朦胧，他看着看着，恍然发现林慕青的容貌肖似故人，细长的眼、不过分的鼻子和鹅蛋似的脸。
然而是谁呢？
他捶着自己的脑袋，懊恼自己记忆的消退。
林幕青喝尽了，将残茶泼往舱外，转过身来对着他道
“我娘给我的。”
“你娘？”
“是啊，我娘”林幕青看了他一眼：“她临死前把我叫到房里，留了这个玉佩给我。”
“那，那，那你娘叫什么名字？”
林幕青冷笑了一声：“你连你结亲又毁亲的未婚妻的名字都忘了吗？亏得她临死前还念着你！”
孔三痴大咧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她念着我？”
林幕青眉眼冷淡，站立在那里没有说话。
“那，那，关于这个玉佩，她有没有说什么话？”
“你害的她未嫁而有克夫之名，害得她孤苦一生，你觉得她有什么话留下来？”
孔三痴抱头：“我不想的，我并不想的，我被人诬陷，打入天牢，不解亲的话，你娘也会被我所连累的。要不是那件事，我原本是要风风光光的娶她过门的。”
林幕青冷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孔三痴又期期艾艾的问：“你娘、你娘过得好吗？”
“与人做妾，会好到哪里去？”
孔三痴呆了一呆：“做妾？”
“她既有克夫之名，也就无人愿娶，拖了几年，最后无可奈何，嫁了他人做妾，受尽折磨，年纪轻轻的就死去了。这会儿你要是到她墓上去看一看，坟头草长的老高。”
孔三痴极为悲伤，忍不住老泪纵横：“曦儿，是我害了你啊。”
林幕青站起身来，上前一步：“你害了她一生！虽然我并不是你的女儿，但你理应报答于我。现在我要你施展蛊虫之法，为那人换上碧娥的脸，你应是不应？”
孔三痴慌束：“我，我，我......”
林幕青逼近一步，在他面前晃动着鸳鸯佩：“现在就是你赎罪的机会，你还犹豫什么？难道非要我娘从地底上爬起来，亲自求你，你才肯吗？”
鸳鸯佩左右晃动，周身滴露着玲珑透彩，鸳鸯的眼睛如同活了一样，寒光泠泠的看着孔三痴。
一时间，孔三痴的头发更白了，他伛偻着背，对上那玉佩，点了点头。
敬阳子一掀开帐子，就挥了挥手：“好大酒味。”跟在他身后的陆泽捂住鼻子：“好臭。”
外面晴朗暖照，艳阳高悬，账内却极为昏暗，地上散落着不知从哪里滚出来的酒坛，再往前面一瞧，散落着一地泥泞的呕吐物。
孔三痴就躺在这呕吐物中。
敬阳子用两根手指去捏他的鼻孔：“三痴，你怎么了？喝酒喝的这么多？快醒醒！”
敬阳子原本以为孔三痴会醒来，但他捏鼻子的方法并不奏效，因为孔三痴改为嘴巴吸气呼气。
看不过眼的陆泽上来，踢了孔三痴一脚。
敬阳子责备的看了他一眼。
陆泽无辜的摊摊手，少年人的干净的嗓音里带着几许调侃：“喝醉酒的人，捏鼻子可捏不醒，只有这个办法奏效。”
果然，孔三痴睁开了他混混沌沌的双眼。
敬阳子顾不上跟陆泽分辨，托起孔三痴，哪怕孔三痴身上的呕吐物沾到他身上他也毫不在意：“这几天你怎么老是喝的烂醉？”
孔三痴有一阵茫然，等定焦清楚了，看见了是敬阳子之后，呜呜的哭了起来。
敬阳子大惊：“你怎么了？”
孔三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到最后说话的声音都含糊了起来：“我是罪人，罪人。先害了曦儿又害了碧娥夫人，我是罪人，我是罪人呀。”
敬阳子心里咯噔一声，忙摇晃着孔三痴：“你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孔三痴刚要说话，门帘掀起，灼热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
林幕青轻轻袅袅的走进来，站在孔三痴身前，柔声道：“鬼医，你想要说什么？”
孔三痴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似的，一个劲的往后退：“没什么，没什么。”
林幕青微笑起来，她拉过一边的碧娥，对孔三痴道“夫人之前偶感身体不适，还是鬼医医好的呢。夫人执意要来道谢，拦都拦不住。”
碧娥走过来，对着孔三痴福了一福：“多谢鬼医。”
孔三痴连连摆手：“不要谢我，不要谢我......”声音既像鬼哭又像狼啸，说不出的可怖。
林幕青执起碧娥的手，“谢也谢过了，我们就不多留了，你们慢慢谈话吧。”碧娥跟在林幕青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大帐。
敬阳子沉思道：“我怎么觉得这里面有点古怪呢？陆泽，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半晌无人应，这才发现，陆泽大张着口，直直的望着碧娥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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