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孔三痴坐在账外，看着一地的残阳如血。
“三痴，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敬阳子出得大帐，看见他痴痴的坐在帐外，神色是一反往常的冷凝，生怕他出什么事，连忙坐在他身边问道。
“你是否记得，出事前，我定了一门亲罢？”
敬阳子心下漏了一拍，神色有些慌张，不敢去看他：“自然是记得的。纳彩那日，是我与你同去的。”
孔三痴站起身来，踢踢腿甩甩手，仰头深深的凝望着正缓缓落下的金乌。
夕阳淡白的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他身上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
敬阳子痴痴的看着他的背影。
“我记得她笑起来脸颊边两个小小的梨涡，”孔三痴回过头来凝望着敬阳子：“很不敢看我的样子。”
敬阳子停顿了好久，才开口道：“是一个很怯懦的姑娘，但碰上事情也不畏缩，她家里将她教得极好。”
孔三痴轻嘘了口气：“很好的姑娘，当年是我连累了她，使得她背上“克夫”污名，希望退了亲之后，她能找到一户好人家，”说完极怅惘的叹了口气：“也不知怎么的，昨天晚上竟梦到她了，坐在临水的阁楼边对着我哭。”
敬阳子不敢答话。
孔三痴被投入大牢后，他是见过孔三痴的未婚妻的。
孔三痴的未婚妻遣道童来报，说要见他。敬阳子正焦头烂额之际，回说不见。谁知那未婚妻竟极坚韧，在观外从早上站到傍晚，敬阳子当时的道观乃寄住，生怕惹出什么风波，允了她进来。
见面后，三痴的未婚妻也没提什么要求，只希望他转告孔三痴，说会等他出来。
当时，孔三痴被人所诬陷，敬阳子多方营救，却因对方来头极大，始终不得其法，正心情不畅快。未婚妻所言，虽是感情上的大事，却对营救孔三痴毫无助益，惹得敬阳子大为不满，当即冷冰冰道：“你等可，不等亦可，汝所言，谅来没什么稀罕。”
敬阳子从天牢中救出孔三痴后，不顾他要去见未婚妻的意思，马上带着他离开京城，远遁大漠，无有音信。
想来那未婚妻苦等不至，应该会被家中长辈另择一门亲事的。
却见孔三痴从衣襟中掏出一枚玉佩，将之擎在掌上，注视着它道：“双色鸳鸯罗佩，心中有意却不依，独上小路,轻轻直叹息”长叹一声，再无言语。
秋风隔着白龙江漫漫而来，青山藏黛，暮涛烟渚，封辰洙站在山岗上，身后是柏苏的衣冠墓冢，坟边新草无风自摇，两颗血污淋漓的人头并排摆在丘前浮土上。
亲兵奉上丝帕，封辰洙接过，仔仔细细的擦净手上血迹。
陆塘拄着长刀，笑容豪爽“这场战打得真他妈痛快，岑州军鬼哭狼嚎，溃不成形，真像待宰的羔羊。”
封辰洙微微一笑：“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役不起则罢，起则必斩来敌，置之死地。”
副将奔至二人身前，纳头便拜：“已收拾军资，尽取永丰仓贮粮。”
封辰洙脸上的神色并未见得有多么高兴：“将那粮草一分为二，另外的一半送往岑州府衙去，嘱咐专人开仓济民，以免流民势大。”
副将领命而去，封辰洙心下卸了一桩心事，心中难免轻松起来，不妨却被山脚下的人影吸引住了。
今□□阳未起时，封辰洙就起了身，虽然动作小心翼翼，却还是惊动了碧娥。
她睁开眼，帐中红烛并未燃尽，烛光混着晨光，使得她眼瞳格外清亮。
封辰洙在她额上轻柔一吻：“你乖乖的，等着我回来。”也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过了一会儿，又陷入沉沉的黑暗中去了。
碧娥起来的时候，外面天光已大亮。
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她提着裙锯，在营帐外游荡，心中是若有所失的激动。正茫茫然间，有人触自己的肩。
碧娥回头，正是那使鞭子的胖妇人。
胖妇人笑容可掬，谄媚道：“夫人，帐外有人送书信给你。”
碧娥有些惊讶，她在这边无亲无故，谁会送信给自己？刚这样想着，脑海黄公庄一闪而过，她伸手接过信。
展开信封，抽出信纸。
“母病，乞望一见，洪准字。”
碧娥的眼泪忽然流了出来。
胖妇人见她流泪，心说这女人是将军的心肝尖子，生怕受牵累，急急忙忙道：“夫人，您怎么着了？惊着了还是冻着了？我，我”
正支支吾吾间，一个柔和的女声自后传来：“不关你的事，你下去罢。”
胖妇人回头一看，见一女子身着淡蓝布衣长裙，面容莹莹，正温柔地伫立着。
林慕青挥退胖妇人，走到碧娥身前。
“你的事，我已听说过，那么，你是去还是不去？”
碧娥将信纸紧紧的贴在胸前，泪眼迷蒙的点点头。
林慕青牵起她的手：“虽然将军有言，不许你见他们。但多年骨肉分离，一朝相聚，已是难得了，若是枉顾这福运，就太不惜福了。我知道一处密道，可直通黄公庄。”
碧娥乖乖的跟着她走，心中并无疑惑。她的心被巨大的悲痛所击中，所以她就无暇去想，林慕青并非本地人氏，比她还晚来这营中，她是怎么发现这密道的？
古道弯弯曲曲，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绳，缠绕在山腰，越过前面渐渐荒芜的山林，消失在遥远的天边。
碧娥此时心静了下来，就觉得有点不动静。
“这，这不是通往黄公庄的路罢？”
林慕青温柔的一笑，上前握住她的手：“这密道少有人知，所以荒凉了些，但确实是到黄公庄最快的路了，”她像诱骗小孩般说道：“你难道不想早点见到亲人吗？”
碧娥本被道旁的断石残垣所惊，心中存了疑虑，双手交握，正好触到袖中书信，熟稔的信纸提醒着她，使得她马上抛下疑虑，心如离弦之箭，急步向前。
林慕青落在她身后，无声的冷笑。
他们二人走过，道路又渐渐的恢复了如往昔的宁静，不久草叶之声起，一个圆脸的姑娘站在路旁，恨恨的注视着两人渐远的身影。
林慕青所说的果然是近道，午时刚过，碧娥就来到了黄公庄。
她站在洪府影墙下，默默伫立。
“为何不进去？”
碧娥抚摸着墙上斑驳的青石，苦笑道：“也不知该以何由头进去，竟......竟有.......”
“近乡情怯之感，是不是？”
“吱嘎”一声，影墙外门打开，伴随着洪准夫人陶氏柔和的嗓音：“齐大夫，我婆婆的病情如何？”
“脉微涩，又有邪风入肝，恐怕家中病人还有些上吐下泻的病状吧？按照我开的方子先煎几味药来吃，吃过之后再看病人打算。”
陶氏忙小心的送齐大夫出了街口。
却说这齐大夫刚出了街口，就碰上了两个人物齐整的姑娘。
淡蓝布衣的那个，身姿修长，丰盈窈窕；而最先跟自己说话的女子，腰系翠色腰带，鬓插珠花，额前垂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映得她肤色如玉，月眉杏眼，见之可亲。
“大夫，刚才那户人家的病人怎么样？要不要紧？”翠色腰带的女子一问话，淡蓝布衣的那个很上道，塞给齐大夫几两碎银。
齐大夫不防这意外之财，笑眯眯：“姑娘跟那户人家有亲？”
碧娥点了点头，忽又摇了摇头。
齐大夫抚着胡须笑了起来：“不管你摇头还是点头，都能看得出来你是那老妈妈的女儿。她虽然无碍，这病却是因为思你过度而起，有良心的话，还是过去看看吧。”说完拿着那银子，飘然远去。
月初，洪母一时大意，遇了冷风，或许是年纪大了，竟转成伤寒，将以前的病灶都带起来了，卧床不起好几天。
昏昏沉沉间，突然听到外院传来儿媳陶氏惊喜的叫喊：“小姑子！”
洪母在床上坐起来。
碧娥一步步走进来，捡了张离床最远的椅子坐下，并不看她，只扭头看外面的云雀。
洪母半躺在床上，棉被滑落至腰间，这一趟病来的急了些又不肯走，她的气色比之上次相见时已大不如。
或许是碧娥进门时带来了寒风，洪母靠在床柱上，闷闷的咳嗽起来。
年老之人的咳嗽，咳中带喘，像拉久了的风箱。
碧娥充耳不闻，仍看着窗台上那云雀头点点的啄食着玉米粒儿，然而，眼泪到底是流了出来。
“我始终没有问你，这些年，你过得好罢？”没有听到答话，洪母自嘲似的笑了笑：“瞧我，老糊涂了不成？我当年一个人带着你哥哥都活得艰难，更不要说你一个四五岁的小人儿了罢。”
看云雀的人眼泪流的更凶了。
“当年并不是因为摸骨婆婆的话而把你卖了的。你年岁小，记岔了。那年七月雨下得多，无定河的河水涨了起来，将乡里的田地都淹了。你还傻呵呵的什么都不知道，跟村里的伢子们沉水玩，哪里知道，水下面就埋着咱一家的口粮呢。”
“是因为养不起了才将我卖了吗？”
洪母躺在床上，缓缓的点点头。病中久坐，已让她气力不支，竟有些头晕目眩之感。
等她回过神来，手腕被一个年轻的温热的手所握住：“并不是厌恶我、讨厌我、不喜欢我才卖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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