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常守中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初时浮华，奢靡艳丽，突然间急转直下，刀光剑影，鲜血淋漓。
他猛地睁开眼来。
入眼是高高的毡皮大帐，账顶像是被雪浸染过的暗红色。
“醒了？”
常守中轻嘘了一口气：“东家。”
“你已昏迷了三天三夜。”
“嗬，想不到我还活着。”
封辰洙走近前来：“你顺着溪流飘下，被我和碧娥捡到。”
“我在关隘处被人追杀，跳到江里，那些人以为我必死无疑，没有赶上前来，我倒因此而捡了一条命。”
封辰洙立在床沿，居高临下：“我记得，我将你举荐给了太子殿下。”
常守中伏在枕上，无声的点头。
封辰洙看着他不说话。
常守中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这是太子殿下临死前要我给你的，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存了死志，不然我——。”
封辰洙唇线紧抿：“他们追杀你，就为了这封信？”
常守中冷笑点头：“或许他们以为我带了什么不得了的密函来，因此一路设防，数次刺杀于我，都被我脱了开来。”
封辰洙摩挲着那封信，眼中渐渐升腾起雾气。
“他为何要死？”
常守中默然良久，才开口道：“心被伤了。您是知道他的，素来仁孝，先帝那样不堪，可他依旧对他孺幕之至，万庆和周非弄了那么个遗诏，无异于拿刀子戳他的心。”
先帝遗诏，要义有二，
一：废柏苏，改立幼子柏戌。
二：命柏苏自尽。
对于柏苏而言，第一条并没有什么要紧，当不当得成皇帝，他不在乎。然而第二条，却让他心如死灰。
他不明白，那样慈爱的父皇，为何希望他死。
小的时候，父皇抱着他坐在膝头，听他背诗文；加冠的时候，父皇端坐在龙椅上头，望着他欣慰的笑。他们虽为皇家父子，感情并不比民间父子少。只是这些年，父皇沉迷长生不老之术，父子间见得少了，他又对周非的一些政事感到不满，父子间话少了些。
父皇不希望他坐上皇位也就罢了，为何希望他死呢？
他一头钻进那由亲情编织而成的网笼，陷进去没有出来。不然，以柏苏的威望，身后母族静海公的兵力，若他有心相夺，还不知鹿死谁手呢。
但他失望到迷怔，任由三尺白绫绞断了颈脖子。
但其实，和帝的遗诏不是那样的。
和帝的真正遗诏是，太子柏苏登基，林尔岚、李思王辅政，静海公御守疆域，秘不发丧，待柏苏从渤海归京，方可举哀。
但周非、万庆篡改了内容。
封辰洙握着那封信，仿佛隔着生死的界限，握住了好友的手。
他的身躯剧烈抖动起来：“我可怜的朋友，纵使你位尊名显，却始终堪不破情这难关。”说完自嘲的一笑：“何止是你，我也没有堪破。”
柏苏没有堪破父子亲情，封辰洙对碧娥深深迷恋。
“东家，要为太子殿下报仇啊！”常守中老泪纵横：“你不知道他死的有多么凄凉。他们......”
封辰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无须你多言，我要让每一个伤害他的人受到应有的代价。”
沉默到压抑的大帐内响起轻快的脚步声，碧娥捧来一碗药汤：“常先生，这是孔神医开的药方，对治疗您的伤病有奇效。”
常守中苍白疲惫的脸上出现难得的笑意：“碧娥姑娘，是你啊。遭逢大难后还能见到老朋友，真是非常高兴啊。”
碧娥柔声道：“看见您，我也很高兴。”
“你知道吗？我在太子府上见过一个长得像你一样的女人”常守中闭上眼，胡乱比划着：“叫做萍姬，乃是太子新纳的妾室，她跟你长的，纵没有八分，也有九分像了。太子对她爱如珍宝，到哪里都带着。但太子死了后，她就可惜了，不知被什么人拐跑了”他拉拉杂杂的说着，封辰洙脸色极为难看。
正在这时，门外侍兵来报：“将军，有一个自称是礼芳醇的女人求见。”
封辰洙大感不解：“她来干什么？难道昔日害的我还不够么？跟她说，不见。”
侍兵正待离去，他又叫住了：“等一下”。
侍兵依言站住。
“她现在什么样子？”
“穿的有些坏，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不过精神头不错，笑眯眯的，很好看。”侍兵抓抓脑袋。
封辰洙长叹了一口气：“你去账房支50两银子带给她，嘱咐她找一个可靠的男人，好生过日子。”
侍兵走出大帐，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干嘛支银子给那位姑娘呢？不亲不故，她也不是我们这儿的兵丁”，想了半晌，恍然大悟起来：“啊，定是将军先前借了她的银子没还，她来讨债来了。定是这样。”
不想这一番嘀嘀咕咕噜噜呖呖，早惊动了旁边的一个人。
林慕青。
林慕青笑着挡去了他的前路：“大头，你一个人嘀嘀咕咕做什么呢？”
这个侍兵乃是牙将司典的同乡，木讷怯弱，好在为人倒还忠厚，就在军中守卫，做些跑腿递话的杂活，因小的时候营养不良，头大身子小，大家叫他大头。
大头抬头看见林慕青，预先红了脸，结结巴巴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林慕青沉吟了半晌，复对着大头嫣然一笑：“我也奇怪呢，大头，不如我同你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礼芳醇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军营空地前，形容枯槁，妆束破旧，身子却板的挺直，后腰背竖成坚硬的味道。
听到声响，她欣喜的转过身来：“洙哥哥——”
她住了口。
“怎么是你？”
大头结结巴巴：“姑娘，将军说不见你，但他让我给你带银子，说.......说.......”
林慕青接过话头：“让你改过自新，从头做人，别再干伤天害理的事了”说完，将装银子的包袱滴溜溜的向礼芳醇抛来，落在她脚边，沾了一地的泥灰。
礼芳醇冷哼：“我只当碧娥那贱丫头在这儿，想不到你也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慕青逸逸然答道：“我在这里，你就不用管了。不过，你还来这里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礼芳醇抱胸而立：“该来不该来，还轮不到你做主。兵大哥，劳烦你再进去通传一声，就说我带着极为重要的东西过来了，他要是不见，是他的损失。”递给他一块银子。
大头咬了一口银子，待看到那银锭凹了下去一块，满眼放光，再度向后跑去。
林慕青继而不屑：“你素来如此，使些旁门左道的功夫，玩弄人心，哪里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
礼芳醇微微而笑：“招只要好用就行了。不然为何你我同为京城双姝，我能与安国公世子结亲，你却一直待字闺中，无人问津？”
被戳中心事，林慕青一时愤懑：“你！”不过继而又一笑“你结亲了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自寻死路，跑去嫁了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最后还落到这样的一个境地？”说完啧啧而叹。
礼芳醇岿然不动：“总比你花期已过，却连男人的滋味都没尝过的要好。”说完妩媚一笑。
林慕青欲待发怒，身后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你带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过来？”
封辰洙衣着家常，缓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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