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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3章 萍水相逢


  周一墨一行昼行夜宿一路北上,第四天下午赶到了“一线天”所在地二狼山。

  进入“一线天”前有一个险要的关卡,十多个元士武士驻扎,被称作“虎跳涧”,十分险要。涧上只有一坐吊桥,而关卡就在吊桥前的岩洞外。过关卡的时候,车上所有人要下车,马车只能空车通行。这“一线天”是嘉定府南四县北上嘉定城的唯一通道,车水马龙排了两里多地,可见守卫二狼山的收入巨大。

  守关卡的元士武士态度还算和蔼,起码比各县守城的兵丁要礼貌得多。按照规矩,马车过路费每辆一百文钱,人头通行费每个十文。

  周一墨一行到关前按照规定缴纳了费用后,很轻松就通行了。不过马车要一辆一辆过桥,桥上不能同时通过两辆或者更多。

  吊桥下三丈处是一个深潭,从“一线天”前山沟里流出的一股小河水垂下,直坠而下,在深潭里激起丈余高的水浪,使得整个山谷都氤氲着水雾,很是壮观。

  “果然是一处险地”周一墨暗自惊叹。

  由于“一线天”里来往客商行人拥挤,前进的道路上比较拥挤,大家行走的速度就十分缓慢,索性都不坐马车,一路步行。大家抬头望向几十丈高的山顶,果然只见一线天光,峡谷直上直下,根本不是人可以攀登。

  大家跟随人流耗费了一个时辰才出了“一线天”,却是在半山上,远望北方,山头都小了许多,似乎完全臣服于二狼山的脚下。

  下山的路沿着山腰缓缓延伸,也是十分险要——左边是绝壁,右边是悬崖,悬崖之下,便是奔涌的青衣江。

  周一墨一行除了铁面,几乎都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壮观景象,都是心神俱震。男孩子和少年还好些,铁松、铁竹、铁梅三个小女孩却忍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洗赶路的沉闷,欢声笑语了起来。

  便是周一墨,此时也是面带微笑,胸中舒爽,果然是“大好河山慰胸怀”,直有一种高歌的冲动。

  不过,这一行,除了铁旦以外,怕是没有人唱歌的。可是铁旦心中挂念妹妹,也没有心思唱歌。

  周一墨一行不唱歌并不代表别人不唱,下山途中,一位赶马的汉子忍不住用粗豪的嗓音高唱: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黄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那汉子声音有些沙哑,却显然是个武功高手,歌声从胸腔压出,中气十足,直在山谷中荡起了回声,灌入人耳中,引人入胜。

  “好!”那汉子歌声刚停,后面不远处一位背剑牵马前行的白衣青年忍不住大声喝彩,引得赶马壮汉驻足回头问道:“兄弟叫好,却是知晓此曲出处?”

  “小弟不是文士,并不知道兄台所唱之曲源自何处。但闻字字珠玑,胸怀壮阔,加之兄台音含沧桑,实在喜欢,所以叫好,倒是唐突了。”

  听白衣背剑青年这样说,壮汉脸上闪过了一抹失望之色,简单道了句:“多谢”便转身继续赶马,却不言语了。

  周一墨听到汉子的歌声的时候,也是失神了。这一刻,这曲子让他想起了早就忘记的孩提时候丁丑爷爷与之共度的日子,在某一天,丁丑爷爷也曾高唱此曲,而那时周一墨不过三岁,根本不明白其中含义,后来因为年龄小,便淡忘得一干二净了。

  自从在向家寨经历了梦境(后来发现确实是一个奇怪空间,只是周一墨无法把握而已)后,记忆力极端强悍,不仅所经之事过目不忘,而且幼年已经忘却的往事也在一点点被他回忆起。

  比如此时,周一墨就清晰记得那天丁丑爷爷在后山竹林喝酒后唱的这首诗歌。丁丑爷爷还说,这片大陆广袤无边,却被一道叫做“昆仑”的巨大山脉一隔为东西两片。

  在“昆仑”之西,有许多国度,其中两国文风鼎盛,一为大唐,一为大宋。大唐长诗、大宋善词,两国在西面诸国中因号称“唐诗宋词”而齐名。

  而大唐千万诗人中两个圣人,以诗入道,成为圣人。二人分别是“诗仙李白”和“诗圣杜甫”。大宋词人无数,佼佼者也是极多,但只有两个人,以迥异的风格之词证道成功,一为“铜琶铁板”苏东坡,一为“晓风残月”柳永。此四人之诗词文采绝伦天下,最终以文证道入圣,是天下文士的杰出代表。

  实际上,至今,周一墨依然不懂什么是入道、证道,什么是入圣,只是依稀记得丁丑爷爷曾说,修元习武学文,甚至是其他三百六十行,各有境界,殊途同归,最终的目的,便是那道。而道是什么,丁丑爷爷不知道,更何况周一墨。不过,由此可以推断,修元的境界,应该不止于元宗。

  而刚才那中年粗豪汉子所唱颂的诗,正是大唐“诗仙”李白的代表作《将进酒》。传说李白又号称“酒仙”有“千杯不醉”的美誉,一生嗜酒如命,最后在黄河泛舟,酒后飞升。

  当年丁丑爷爷说起黄河的时候曾讲,在昆仑之西黄河贯通大陆,在昆仑之东长江滋养万物,两条江河便是这片无边大陆的两条大动脉。

  此时,周一墨脑中略过了黄河长江的问题,想起丁丑爷爷每每醺醉便喜欢吟唱两首诗词,一首诗为刚才中年豪汉所唱《将进酒》,另一首词却是大宋词人辛弃疾的《破阵子》。醉唱完这首歌词,还喜欢讲什么排兵布阵、“三十六计”之类的行旅军事,当时周一墨连记都不记得,更别说理解,如今丁点丁点地想起来,便如同脑中多了个师傅。

  许是受那壮汉豪情所引,又或者是于山腰看江山壮阔,心潮澎湃,也或者是思念那最心疼自己的老人,周一墨突然迎着山风高歌: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一曲终,不仅白衣背剑青年抚掌叫好,就连刚才唱诗那豪壮汉子也是点头称好,路人中也有识得音律,知晓文章的人,也为周一墨喝彩。最跳脱的,自然属周一墨带的这群孩子,第一次听到周一墨如此“高大上”的歌唱,各个都引以为自豪,其实他们几个“屁都不知道臭”,哪里明白歌词中的意思意境。当然,这并不影响他们对周一墨的疯狂崇拜。这世间,但凡疯狂崇拜偶像的,绝大多数都并没有真正明白和理解偶像的思想,他们有的,只是那一知半解打动其心扉的感动而演化出的肤浅的疯狂而已,真正理解的人不会疯狂,因为他也在这个层次,叫做“知音”。

  显然,那粗豪汉子却是知音之人。

  “好一个‘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要没有半生沙场厮杀,怎能生起如此感悟。小兄弟,鄙人‘十三盟’李毅,敢问兄弟高姓大名。”

  “小弟青神县铁一墨。此曲乃鄙人已故爷爷平生所喜之歌词,刚才被兄长高歌所引,似有共鸣,才唐突献丑,莫怪莫怪。”周一墨远远抱拳应道。

  “在下峨眉派蔡良平,此次游历居然听到兄长和小兄弟如此壮美之诗词,大慰平生。二位若是不嫌弃,我们结伴同行,一路谈诗论词岂不大美?”

  听白衣背剑青年言语,粗豪汉子李毅眉头微皱,旋即改变了态度,说了声“也好”,便等这周一墨和蔡良平,直到二人到了跟前,才打了个响鞭,一起慢慢赶着六匹健马前行。

  三人边行边说些喜爱的诗词典故,倒有些奇特。李毅和蔡良平都是修士,以周一墨现在的实力,一眼能看出来自峨眉派的蔡良平是高级元士,“十三盟”这个名号他并没有听说过,来自“十三盟”的李毅周一墨也看不清具体实力,但感觉上,一定不会比蔡良平弱。

  蔡良平善谈,并不因来自名门大派有什么自骄,也有些自来熟的感觉。而且蔡良平也曾修文,对诗词韵律都有见地,且多年游历,也算见多识广,侃侃而谈,倒是让周一墨插不上嘴。

  当然,周一墨原本也没有打算插嘴。

  “十三盟”李毅要沉默许多,不是那种故作深沉的沉默,而是骨子里历经沧桑的沉默,但总算还是偶尔谈上几句。

  便在两人交谈,周一墨认真倾听的过程中,众人下到了山脚,却有一个三岔路,一条向西南,一条朝东。

  “一墨兄弟,良平兄弟,为兄要东去威远城,刚才听说二位要去往嘉定城,却是不能同路,就此告别吧。他日江湖再见,定要与二位把酒言欢。“十三盟”李毅在三岔路口告别道。

  “李兄,此去威远城尚有千多里地,你看天色将晚,那边恰有一家客栈,何不就此住一夜,我们继续喝酒聊天,岂不痛快?”峨眉派蔡良平挽留道。

  “是呀,兄长,相逢是缘分,何必错过?”周一墨也出声劝道。

  “为兄还有要事在身,却是身不由己。一墨兄弟,我看你应该是初出江湖,‘江湖险恶’,多加小心。你与我一位故人有三分神似,我虽不去嘉定城,但我‘十三盟’在嘉定城有牙行,这块令牌送给你,若有事需牙行相助,亮出这令牌,定有助益。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且去了。”李毅扔了块木令牌给周一墨后,转身赶着马匹,投东面而去,黄昏颜色中,背影竟说不出的萧瑟。

  李毅走后,蔡良平邀请周一墨一同住店,考虑到几日行路大家都没有休息好,一帮孩子才被买来,体质还十分虚弱,便同意了。

  路边的客栈名字就叫“三岔口客栈”,比起城里客栈来,十分简陋,只是一片茅草房屋,并无楼阁。不过,客栈旁已经开辟出了一大片平地,来往客商开始在空地上易市,这三岔口,有了成为一个小镇的基础。

  众人进客栈要了五间客房,便点了酒菜,准备进食。不过,蔡良平先去房间洗漱了一番才出来,不像周一墨他们,根本不管这些,只想着先填饱肚子。

  周一墨和蔡良平坐一桌,铁旦带着九个孩子分坐两桌,铁面却只站在周一墨背后,不去吃饭。

  从周一墨收服铁面做自己扈从后,铁面就开始如此,总是护卫在身侧,一直要等周一墨休息或者修炼以后才进食。周一墨劝说了两次,但铁面坚持,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说的这个“君”可不是皇帝的意思,而是“您”的意思。周一墨只好随他了,不过内心其实是赞同的。

  “一墨兄弟,你带着这群小孩是去嘉定城投亲的么?”一边吃着酒菜,蔡良平一边问着。

  “是呀,我们老家遭了灾,我便带着堂弟堂妹们到嘉定城投靠早年嫁出的姑姑处。实不相瞒,蔡兄,我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对嘉定城也是一无所知,还望赐教。”

  “好说,好说。”蔡良平抿了口酒,似笑非笑地说:“我看一墨兄弟和这位铁面兄弟虽然不能修元,却是精气旺盛,想来也是武道高手,最奇怪的是,令弟令妹们虽然年幼,却似乎也在修元。一家近十个后辈可以修元,在青神县,只怕也不是无名之辈。况且一墨兄弟还文采斐然,现今世道,要不是家资深厚,哪里有钱供养一个文士出来呢?”

  “良平兄,言重了。我铁家只是山区一户小地主而已。兄长要是有什么不妥,不说也罢。”

  “哈哈”蔡良平打了哈哈,不再计较了(他刚才言语本是试探,见对方果然有隐秘,也就不再追问),说道:“要说这嘉定府,却是蜀郡西南第一大府,辖九县一州,南御百万大山十万洞族,西拒雪域强族吐蕃,是大秦抵御异族的要冲。嘉定城下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集成川江——千年前川江原本名为三江,大秦灭蜀后,立‘三’为‘川’,才有了‘川江’之名。是故,嘉定府水运四通八达,极其繁荣。山灵水秀,则人才辈出。嘉定城城主府手下文武聚齐,但同时又一个将军府却统帅十万大军,是嘉定府两大巨头。江湖势力,西有我峨眉大派,东有‘白莲圣教’,川江之上还有垄断水路的“川江帮”,三个巴蜀大地一等势力,鼎足而立。其他二级、三级势力多如牛毛,比如下午那位李毅大哥所说的‘十三盟’,在嘉定府名声不显,只能算三流势力。当然啦,我峨眉千万年传承,别说在嘉定府,便是在蜀郡,乃至在大秦帝国,也是一等一的大派,自然在嘉定府为江湖势力之首。一墨兄弟到了嘉定城,有什么为难处,只需报我峨眉之名,便无人敢为难。”

  蔡良平确实口才极好,一顿酒菜,将嘉定城乃至嘉定府各方势力说了个大概,周一墨听后,心惊得同时,也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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