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孕讯
“你娘,真的没有来呢!”
这是夕言在时隔许久后,再次见到自己的父亲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这让她想起了,当日他们在小圣贤庄撞见时,她曾有过的过激言语,“即便是今日您老人家寿终正寝了,娘也绝不会来见你最后一面。”还记得,那时这个男人的面色,就如现在一般,灰败如土。
若无奇迹,这兴许也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了,而今次,她难得地没有继续踩他的痛处,只是一脸静默地跌靠在颜路的怀里,没有接话。
自年少离家的那一天开始,夕言就幻想过无数次眼前的这个男人失去一切,甚而追悔莫及的样子。当年的她没有提前给自己准备任何后路,就那么孑然一身地离开了相府,开头的那一段日子,因着各种落差,自是过得很是艰难。在最为穷困潦倒的时候,她并不是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初的冲动,可终究还是因着那份偏执成狂的执念,强撑着度过了那段最为煎熬的日子。之后的那些年里,她迫切地期盼着这样一天的到来,想象着那该是何等的畅快,然而,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她却半分快慰的感觉都体会不到。
这些年,她选择性地让自己去忽视,去遗忘,那个从小就将她捧在手掌心宝贝着的爹爹。她忘了,在她病时,抚在她额上的那只手掌的厚暖温度,她也忘了,自己曾霸在他的膝上,大人气地嚷着长大后,定要嫁一个跟爹爹一样的男人,不然就要让爹爹养一辈子,而每次,那个男人总会大笑着将她高高举起。那时的她,永远不必害怕自己会摔下来,因为就算摔下来了,她的爹爹也一定可以牢牢地将她接住。直到那年,新人入府,娘亲闭门不出,她才明白,那个在她看来牢不可破的家,原来是这么的不堪一击,她因此狠狠地摔了一跤,疼得她再也不敢往高处爬。
更为讽刺的是,如今,她找到了可以相携白首的男人,同时,也即将失去那个给了她生命的男人。
夕言想,如若不是现在这个男人就要死了,她是绝对不会想起那些久违了的画面的,他是做了不少错事,而她,也因此而抹煞了他所有的好,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事了。
而今,在生死面前,是非对错往往就变得模糊了,似乎再大的错,都能随着死亡而得到宽恕,毕竟,人死如灯灭,一死万事休。
“……你再等等吧,姐姐正在往这儿赶。”几度张嘴,欲言又止,所有的恨与怨,最终不过这么一句话。
……
……
对于战场上的人来说,时间流逝得很慢,一场战事从战鼓打响,到鸣金收兵,期间不知要死多少人,这其中,又有多少人能完好无损地等到收兵的号角响起。
相反,对于最近越发嗜睡的甘墨来说,时间是过得很快的,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一天。于是,日复一日地,大半月都过去了,直至侍医署的那位老大人前来例行请脉。
期间,这位老大人的面色就如往常一般,无风无浪,没什么波澜,就是瞳眸愣转间,偶有惊乍。
好在,这惊乍也仅就一瞬,他先是不疾不徐地收回了搭在甘墨脉间的手,随后话意深长,“这一晃都快九年了,还记得当年扶苏公子急召老臣,到左相府为夫人诊脉时,夫人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都尚未及笄呢!而如今……”有些话说再多,终是枉然,他又何需徒劳,遂而在顿了片刻的声后,正式走入正题,“老夫想,这个孩子,该是夫人想要的。”
对于自己身怀有妊一事,她并未感到多大吃惊,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有孕了,这些日子以来,她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于是,就势低头算了算日子,随后眼睑一抬,好吧,是她被迫主动的那晚怀上的。
相比较之下,她的震惊反倒来自于这位老大人最后说出的那句话。那话太过通透,若是一深究,即会发现,那里头的隐意太多,故而,甘墨没有顺着话题往下接,而是自行转去了话锋,“听闻,老大人要告老了?”
“是哪!趁着还能动弹,老臣想回乡去过过清闲日子,希望这副身子骨,还能再多熬上个几年。”
“为何会选在这时候走?”这个问题的答案,自是与明哲保身无关,更与她会否会杀人灭口够不着边,只是,若是早些时候,或许会更顺利些。在这个军情告急的当头,辞官当是最为人所忌讳的,加之几日前,已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于府中殁去,而今,又一位老臣的离去,很可能会再次动摇百官,甚至带动一波人上书请辞。
对于甘墨的疑惑,那人一眼便得明了,遂道:“之所以留到现在,不过是因为老臣至今仍不敢相信,世事竟能演变得如此之快,这曾经的人和事,竟能一朝至此。”而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他让自己活成了一众老臣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听罢,甘墨抬了抬眼,道:“那现在老大人决意离开,可是因为终于看透了此中的玄妙?”
“老臣有无看透,又到底都看透了些什么,当还只是其次,较之更为重要的是,夫人可思虑好了?”
闻言,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小腹,覆眸暗思,这个孩子,来得可算是时候?
由于一时间思绪交叠,甘墨心下渐生烦躁,索性早早便就了寝,奈何,却是怎么也入不了眠,直到深更时分,张良自宫外归来之时,她才刚有了三分睡意。
身后是稀稀疏疏的宽衣解带声,没过多久,她就被一股暖流包围,萦绕在她身边的那股子气息很是叫人安心。
良久地被抱着,胸膛紧贴着她腰背的那人一直没有说话,却在她被牵出了七分睡意,正准备再接再厉来上个九分时,缓缓开了口,“墨儿,我是真的喜欢你。”
暗夜里,他的声音既轻且沉,却是格外得清晰,清晰到直透人心,把她从睡梦的边缘处给拉了回来,而这份突如其来的正经告白,则是叫她很不适应。
“……”如若是以前的张良对她说出这句话,那么,不适应归不适应,但其中的真伪,甘墨还是能分辨的,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那时的他对她的感情。反观现在,她却着实是难作分辨,不以记忆为载体的情感,甚至不知其从何而起,又如何能确定,它有几分真?
从这些日子甘墨对他不冷不热的态度,张良得以明确一点,那就是,他与她之所以现在还能在一起,还能在这张榻上交颈而卧,几度温存,不过是因为她为事所牵绊,暂时离不开这咸阳宫罢了,而一旦那些事不再能成为牵绊住她的理由,那么到时,她会去哪儿,他将再无从干涉。现在的情况是,似乎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成为一个可以牵绊住她的存在,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就更莫说是与她有上一个更进一步的交集了。
自打意识到这个事实,张良就开始焦躁了,是以,今夜的他一反常态,难得正色,中规中矩地抱着她,“此间事了后,跟我走吧,墨儿……”低声唤她时,话里不敢有半分以往常有的调笑,此番,他低了低眉,沉着声道:“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这点,她由来都是信的,他从来,没有对她不好过。
当一个人太过认真时,情绪往往是紧绷着的,而张良此时的心境甚至可以用忐忑来形容。甘墨可以确切地感受到,由背后传来的那份专属于他的心跳,跳得越发得急了,闷重有力,一下接着一下地敲在她的心房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覆了覆眸,“……嗯。”
在她翻转过身,依偎上来的这一刻,他以为,她是应了。
……
……
接下来的寥寥数日里,在张良的推波助澜下,胡亥终于还是跟赵高彻底闹翻了,他死时,下了场骤雨,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似乎只是为了应一下景,顺道把这宫里的一切肮脏冲洗干净。
也就是在当日,宫里乱成了一团,宫婢内侍纷纷拎着包袱逃窜,四处都是溅起的水花。在这样的情况下,各处宫门的出入尽皆无人过问。
早在宫内失序前,张良便已出宫,与人交接完,并将出走的路线一应安排妥当后,他带着若有所思的颜路,一路兴冲冲地赶回宫里,当然,接下来自是一路的畅通无阻,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翻遍了整座寝殿,都不见甘墨的身影。
一时间,他懵在了那里,立在榻边,神情略有些呆滞。她明明答应过他,会等他回来带她走的,那句话还言犹在耳……
哑然良久后,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师兄,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其实,张良自己也知道,对于这个问题,颜路根本回答不了他,但他就是想找个人问问,希冀着能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因为他是真的不知道。明明这几日,他们那样好,每每夜里,她总会窝在他的胸口,时不时地蹭上两蹭,听着他的心律声,进而一夜好眠。他真的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为什么不等他来?是不是真的是他哪里做得不好,惹她不快了?
没能接过那个问题的颜路就这么立在张良的身侧,一直没有言语。
当自家师弟在宫外告诉他,自己喜欢上了个姑娘,而那个姑娘也愿意跟他走时,颜路心知不妙,是以不动声色地问了那个姑娘的名字,而在得到答案后,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甘墨怎么可能会答应?
而这,也是颜路执意要跟着张良来,且在一路上若有所思的原因,他就怕事情会变成这样。早前,他已在心中措辞良久,就是想着,若是事情真的往最坏的方向发展而去,他该怎么去劝解自家师弟。对于极善言辞的儒家弟子来说,要整出一番安慰人的说辞来并不难,甚至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但就张良现下的情状而言,除非身为师兄的他能直接报出甘墨的去向,不然,现在说任何话,都是空话。
是以,颜路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张良的问题,即便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怎么就,信你了呢?”看着他们昨夜还交颈其上的那张矮榻,得不到任何回复的张良开始质疑起了自己。
这下,颜路是断不能再保持沉默了,再让自家师弟这么自言自语下去,难保不会给钻了牛角尖,“墨姑娘想必还未走远,现在赶去城门口,兴许还能赶上。”
对于自家师兄的这句话,张良仿佛没有听到般,面色一个劲儿地冷下,衬得之前微有出神的双眸现下尽是凛冽,“是我的错,我不该信她,不该留她一个人在这,我就该把她牢牢绑在身上带走的。”
“……”
最后,颜路无奈之下,半逼迫半说服,终于把张良劝离了咸阳宫,而张良仅在他与夕言的暂居地独自呆了一宿,便动身准备离开。不过,在临走之前,他对着他的两位师兄,问出了一个问题。
“师兄,你们是不是都认识她?”
“……”
一个人的沉默,往往有很多种解读,而现在,一个问题让两个能言善辩的人同时保持缄默,张良想,再没有比这更明确的答案了。
“那师兄可否告诉我,曾经的我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伏念与颜路对视一眼,面色皆有些为难,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齐声道:“她是你的……”对于接下来的那两个字,二人尚未来得及道出口,就被从噩梦中惊醒的那对姊妹带跑了心神,无暇再说些什么。
而后,被单独撇下的张良自然是一个人识趣地走了。
他这走,可不单单只是他一个人走,只因他还顺道拐去咸阳城外的近郊,带上了连日来惴惴不安的韩成。
这韩成一见到他,那叫一个雀跃,神采与之前的蔫里蔫气截然不同,宽心之余,倒是生出了些闲心,对他们接下来远行的目的地存上了些许疑问,“子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马背上的张良没有看他,视线递向远方,却又没有落到实处,单单只是回了两个字,“峣关。”
等他到了那,第一个碰上的,会是哪家的人呢?
罢了,端看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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