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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058章】娑陀毒,景国刀


  “阿夜在父亲身边。”穆含右肘搭在石桌上,手杖末端点地,戴着银丝护套的右手把玩着杖柄,全然是一副惬意模样。

  “你将它放在父亲身边作甚么?”穆舍似是没有听懂穆含的话,皱眉看他,穆含却不再言语,只是专心致志地把玩自己的手杖。我心中有些吃惊,几次遇到玗璃,他虽然令人觉得冷淡疏离,甚至觉得他说起话来的刻薄劲儿同比墨夜更甚,可我却从未感到这样明显的倨傲行径。他,似乎很是瞧不上穆舍。

  我正思索着,忽闻穆舍“啊”了声,我抬头一看,便见他双眼圆睁:“有人要害父亲?”

  “抓住了,”穆含没有看他,淡淡道,“是那个新来的厨娘,已经自尽了。不过,想也知道是谁派来的。”

  “这么多年了,他们为甚么还要害我们?”

  “如你所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穆含终于正眼看了穆舍,“也许局势已经变了。”

  “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了甚么?”穆舍试探道。

  “四伯的风寒转为恶疾,半月前薨逝了,”穆舍听后虽然愣了愣,却并不显得十分伤心,他正要开口,却被穆含抬手止住了,“话还没说完。二伯因为谋逆,已被祖父下入了大狱。”

  “二伯反了?”穆舍难以置信地瞪圆了双眼。

  “祖父因为我们那早夭的大伯而格外偏爱六叔,可六叔的资质……不止你我,满朝皆知。这么多年来,二伯才是真正的‘长子’,他一直等不到祖父的加封,久而久之心生不满自是难免。既然景国死守立长的老规矩,那么如今被置于风口浪尖上的,便是三伯了。”

  “那为甚么还要害父亲?我们都避到了这里,难道还不够么?”

  “阿舍,你想得真是天真。三伯与父亲一母同胞,如今四伯已去,三伯若遇不测,下一个会是谁?他们如今已对父亲下手,三伯那边怕是更加剑拔弩张。”

  穆舍皱眉:“大哥你似乎并不担忧,可是有对策了?”

  “还能有甚么对策?留在这里有召启与程家庇护,以不变应万变罢。”穆含盯了石桌上的茶壶好一会儿,竟有些犹豫模样,看来绪练给和景的药茶不甚合他口味。不过,似乎是口渴占了上风,他还是向身前的茶杯里倒了一杯,谁知入口后他又是一番犹豫,最终竟不动声色地吐回了杯中。我听到紫怜在一旁轻笑出声。

  穆含见穆舍还在一旁看着自己,似是在等着下文,便指着茶壶对他道:“来,过来一起喝,你方才听到了,阿漾说不要浪费。”

  穆舍一言不发地定在原地,面色不佳。穆含也不再劝,默默翻过一盏新的茶杯,倒入茶水放到了石桌对面,随后便抬头看云,如同入定。

  我在一旁看得是哭笑不得,玗璃对穆舍可谓是八分玩笑一分认真,还有一分是不动声色地嫌弃,穆舍有他做大哥,可真是倒霉。

  在他们二人沉默僵持之时,紫怜突然迈步向穆舍走去,我忙推了推小白的手臂,示意他跟上去,随后便回头看向仇不得。

  他的表情我终生难忘——竟有人会在皱眉的时候弯了嘴角笑。几乎是在同时,他的表情恢复如常,眼波转向了我,在脑中对我道:过来坐。

  “你方才在想甚么?表情那样怪异。”在他身边坐定,我直接问他道。

  他却转而言他:“玗璃不是厌恶穆舍,至少不只是单独针对他一人……他是在厌恶整个穆家。”

  穆家?穆家对他做了甚么?

  正当我迷惑之际,一个名字蓦地从脑海中跃出:穆夺。千唤因他而死,和景又与他的同宗后人历经了一番虐恋,他定是将所有的愤怒都加诸于穆氏一族身上了。可他却带着获得永生后的穆舍游历人间,这又如何作解呢?

  想到此处,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玗璃行事不论有多么变幻莫测,却是万变不离其宗——一切都归根于千唤。

  “聪明。”仇不得道,“玗璃明白,千唤同穆夺之间的债也好缘也罢,只要不曾解开,就会生生世世的延续下去。他将穆舍带在身边,就是为了解开这孽缘。”

  “那解开之后呢?”我问。

  仇不得摇了摇头:“也许千唤的魂魄便能与和景分离罢。”

  “唉……”我不禁感叹出声,“能够这样任性的为一个虚幻结果而浪费百年的,怕是只有你们了。”

  “岁月无边,我们有的是时间,却难得结果。而你们有始有终,却害怕时光飞逝。都是执念不消,却都想要一个圆满。”仇不得边说边向前方看去,穆舍不知何时已坐到了穆含对面。紫怜向石桌走近了些,面上看不出甚么表情,小白则在她身侧站着。两人都看得目不转睛。穆舍看着穆含,穆含却在闭目养神。

  我看着这对奇怪的兄弟,脑中想象着童岭那个以魔为名的山峪:“怪不得,明明是道门,却偏要起名无穷镜。门外与门内即便再像,也终究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世界。”

  “大哥?”穆舍突然打破了沉默。

  “嗯。”穆含轻轻睁开眼来,随着穆舍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右手,银丝在阳光下粼粼发亮,“你终于决定开口问我了。”

  不等穆舍回答,他又道:“这银丝是母亲托舅公为我特质的,为我的右手。你儿时见过我的右腿,一眼便将你吓哭了。当年的大夫说,这种皱蚀病症深入腠理,将来会顺着经络蔓延,古籍记载西疆娑陀国有延缓此疾的妙方,母亲便派人前去求取,求回了一块银色矿石,便由舅公打造成了这个护套。”说罢,他对着穆舍抬起了右手。

  “啧,他是真会讲故事。”仇不得咧嘴一笑,指着穆含对我道:“甚么顺着经络蔓延的皱蚀病!那是我怕他一不留神将别人害死,才从益州寻得矿石,打了一件护具好藏住他那只手!”

  “他的手怎么了?”我一时没有明白他在说甚么。

  然而仇不得并未理睬我的迷惑,反而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你可知道他们娘亲的母家姓甚么?益州孟氏!”

  “啊!”我不禁瞠目结舌,“小白同穆舍是远亲?”

  仇不得看着我挑了挑眉,不等我反应,他他便忽然抬手一挥。

  当迷雾散去时,我依旧在廊中坐着,身边空空如也,仇不得消失了。

  突然,仇不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怎么在这里呆坐着?”

  我立即回头看去,却看到了一身月白色锦衫,还是仇不得年轻时的那张脸,身上的气息却很是不同。我登时便明白了,这不是仇不得,这是绪练。看来,幻境就要结束了。

  我站起身来向院中看去,穆含依旧坐在院中,只是怀中多了一个白绒绒的毛团。听了绪练的话,那毛团动了动,自穆含的怀中探出了头来,是一只狐狸。我一时以为这是墨夜,又觉得可能是双双,然而狐狸在我眼中都是一个模样,我也辨不清究竟是哪个。

  “等你。”穆含答道。

  绪练默默绕过廊凳,出了回廊向穆含走去,双眼却没有离开穆含怀中的白狐,那白狐亦然,一人一狐四目相对,直到绪练叹了一声,在穆含对面坐下:“你怎么也原形毕露了?”

  白狐抬头看了看穆含,喉中发出了细细几声呜咽,穆含抬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对绪练道:“那姑娘身子骨不好,病死了。墨夜在穆合那里,我便带它出来走走。”

  “出来?不过是隔了几个院子,连程府都没有出。”绪练看着白狐眯了眯眼,“你是想见见和景罢?”

  那白狐垂下眼去,轻轻点了点头。哈,虽然知道狐仙是真实存在的,可我每每见到狐狸通人性的场景,依旧觉得惊奇。

  “和景不是千唤,你可不要跟他学坏。”绪练抬手指向穆含,而穆含则轻声回了句:“不全是。”

  绪练翻了翻眼睛没有理他,颇俱警告意味地盯着白狐,沉声道:“双双,你那人身最好是病死的,否则以你那点可怜的灵力,怕是受不起这里的反噬。”

  双双听后立刻挺直了背颈,朝绪练发出了尖利的叫声。

  穆含突然嘴角一扬,抬臂一托,将双双放在了石桌上:“嗯,咬他。”

  “嘿!”绪练嗔怪地瞪了穆含一眼,随即探手悬在了茶杯之上,食指在拇指指肚上一捻,一滴血便落入了杯中。正在此时,对面的穆含也抬起了右手,掌心向外遮了遮眼,手上的银丝护套已不知所踪。而本已作势扑向绪练的双双,则像被甚么摄走了魂魄一般,瞬间收了势头呆立在原地。啊,她这是进入了洞悉境中!

  “啧,你这人偏要见血是不是?”绪练一边将拇指含入口中,一边将茶杯向双双推了推。

  穆含看着绪练:“你给她看了甚么?”语气中却没有分毫的好奇。

  绪练突然狡黠一笑:“同千唤一起养育你的时光。”

  穆含听后竟然不恼,拾起桌上的银丝护套,慢慢套上右手后握了握拳,这才开口:“嗯,何时你想死了,记得告诉我,我得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果真只剩下右手了?”绪练看着穆含的右手,渐渐收了脸上的笑意,“当你右手的灵力消失以后,怕是没人能镇住殒生的力量了。”

  “我倒不觉得这算甚么坏事,门外有尹家,足够了。”穆含看了看一旁的双双,“倒是墨夜,他为了使我栖在穆含身上,失去了人身,还不知会有甚么反噬。”

  “她不会计较这些,千唤救了昫映,就为这一点,墨夜便愿意用命还这份恩情。”

  “我也是。”这三个字从穆含口中幽幽逸出,听着轻易,可其中却饱含了玗璃千百年的执着。

  绪练动了动唇,却又忍住了,沉默了一瞬后,转而言它道:“你方才说在等我?”

  “你这固魂汤怎么这样难喝?”穆含指着茶壶,一脸嫌弃。

  “你等我就为说这事?”绪练面色一沉,斜眼看着穆含道。

  “难喝到总是要分神注意它……”穆含盯着茶壶皱了皱眉,随后转而看向绪练:“宫里可有甚么风声?”

  “没有,怎么?”

  “新来的厨娘是景国细作,夜间向补品内下毒时穆尘就在房上,被抓后自尽了。”

  穆尘?这名字有些熟悉……呵,应是穆家八绝之一,可我却记不得是哪一个了。

  “但是呢?”绪练挑眉。

  “但是,补品里的毒却有两种。一种与那厨娘用来自尽的□□相同,而另一种,来自西域。”

  绪练听后眼光一跳,看着穆含的右手顿了顿,才道:“娑陀?”

  穆含点头:“水灏刚刚即位,正是朝堂未稳的时候,对面的景国恰在此时没了两个未来的皇储,这可是不小的动荡。两国都在内耗之际,娑陀突然要加害一个于皇位无意的皇子,而且是借刀杀人……这事有趣了。”

  “你的意思是,娑陀想要引发两国征战,然后渔翁得利?”

  “这只是娑陀的野心罢了,真正有趣的是‘借刀杀人’——娑陀要用景国的刀杀穆含,那借刀的是谁?”穆含这话说得弯弯绕绕,绪练听后眉头虬结成了一团,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蹙眉,细细琢磨着这话的深意,却听穆含继续道:“看来这召启也不太平,你既然能在宫中走动,可不要浪费了机会,多留意留意。”

  “娑陀的葬*泉*本身无毒,与别的毒物叠用毒性却会增强数倍,若非我们几个在这儿,整个程府中不会有人能辨别出来,这便说明借刀的人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而此事与和景并没有甚么干系,也并不涉及哪一支神裔,便更是与我们无关了。你又何必这样上心?权当个戏看罢。”绪练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可他悄悄瞥向穆含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他应是察觉到了甚么才故意这样说,想要从穆含口中套出答案来。

  “与我们无关?”穆含微微一勾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你以为穆夺何以能能受得住千唤一半灵力的回光剑?”

  绪练倒也不甘示弱,冷笑了一声道:“千唤想给,自然能给得,你不会连这种事都要妒忌罢?”

  穆含眼波凌厉如刀一般地看着绪练,绪练则笑盈盈地应着,瞧他那得意的样子,看来平日里两人斗嘴时绪练难得占得上风。

  然而下一刻,他却被穆含的一句话惊到瞠目结舌:

  “穆家是殒生门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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