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057章】白兔赤乌相趁走
穆舍的那声“大哥”令我心中一惊,我没有想到,刚一进入洞悉境便会遇到他,玗璃。忽有脚步声自身侧传来,穆舍转头看了看,是和景,她正立在练场一隅的一组石质桌凳旁。
穆舍突然在此时眼睫一眨,再睁开时,我已置身于方才看到的石凳旁,环顾四周,小白与紫怜分立我左右,变为年轻“绪练”的仇不得则在我身后的廊凳上坐着,而王显,自然已不见了踪影。呵,这么快便进入二重境了,此次真是接二连三的想不到。
“后背有甚么好看的,你们还不向前走走?”仇不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他倚着廊柱好不惬意,看来并没有随我们一并“向前走”的意思。
“是甚么人在说话?”变作站在我们前方的和景突然轻声问身边的秋心,我连忙转回头看向她们。这桌凳设在了西北角,与玗璃所在的东廊正隔了兵器架与廊柱,她左右偏了偏身子也没能瞧真切。
“回公主,穆家大公子,穆含。”
“嗯?他的脑疾真的好了?我还以为那只是传闻!”和景听后惊奇地张大了双眸,随后忙向前快走了几步,我便也跟了上去。
她在将将能看到穆含的半人人影时止住了步子,小孩子偷窥一般,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探身,谁知却是自作聪明,被穆含瞧了个正着。和景立刻缩回了身子,瞪大眼睛看了看秋心,秋心颇无奈地抿了抿唇,眼神向程得与穆舍处一扫,和景登时会意,轻叹一声后又调皮地对她吐了吐舌头,随即双肩一沉脊背一挺,以端庄的仪态向练场中的两人走去。
院中三个男子的目光纷纷投向了和景。今日她身着华服而非劲装,妆容清淡却自生华贵之气,那双好似映了水光的眸子温和而又坚定地扫过每一个人,这一刻,我真正从心底将她与紫怜区分开了。娇宠也好奢靡也罢,一国皇族的气度是旁人学不来的,即便这个旁人拥有同她分毫不差的皮囊。
我蓦地想到了自己,在小白心中可有将我与莫朵朵分开么?即便他说了爱的是我,即便他说要同我成亲,我依旧不敢深思这一问的答案。
我猛地摇了摇头,此时并非寻思这种事的时候。
“这里是幻境,蚊虫咬不到你的。”一只手抚上我的面颊,理了理我左耳边的碎发。眼角处有小小黑影略过,我转眼一瞧,呵,倒是被一只蚊子救了场,小白以为我是在躲它,并未察觉我的失态。
“那若是摘花呢?若是受伤呢?”紫怜好奇问道。
“这其实同梦境无差,你只会看到你所相信的东西。你若觉得花可以被摘掉,它便落入你手中,你若有一丝怀疑,便会看到两手空空。伤口亦然,都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之中,可疼痛却不会减少一丝一毫。”本是极寻常的解释,却被小白清淡平和的语气烘托出了几分玄妙来。
“淑敏公主,又见面了。”穆含早已从廊下走到了程得与穆舍近前,他一出口,众人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和景。
和景愣愣地停下脚步,面上的表情比程得与穆舍还要吃惊,直到她眼中突然一亮,“啊”了一声:“是你!你是……”和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穆舍,结巴道:“他的大哥?”
“景国,穆子容。”穆含笑了笑,抬臂从容行礼:“前次卒卒鲜暇,不曾与公主正经晤面,还望公主海涵。”玗璃倒真是做戏做到底,场面话说得真是漂亮。
和景听后敛了讶色,庄重回礼后,脊背放松了些许,随后以寻常步速向三人走去,边走边道:“你是子释兄长,又是九哥哥的好友,此处既是程家私宅,便不必如此客套。话至此处,我理应叫你一声穆大哥。”
穆舍的一声轻咳令和景眼波一转:“子释,你可是不舒服?”
“我没事。”穆舍瞥了一眼穆含,面色有些难看。
也不知是装傻还是真的不曾看到穆舍的表情,程得对穆含爽朗道:“子容,你是甚么时候同绪练交好的?”
“我病愈多年,总想悉知究竟,绪练医术高明,一来二去便有了交情。那日绪练遇得一男子为妻求诊,我与他当街偶遇,听闻那女子头风病发,一时好奇,便也跟去了。”穆含看了看和景,嘴角一勾,“我与绪练共乘一车,被淑敏公主瞧见了。”
听到“淑敏”二字,和景的眉头皱了皱:“阿漾,穆大哥唤我阿漾便好。”
“大哥极少踏入这练场,今日这是?”穆舍看似随意一问,双眼却紧紧盯着穆含。
“嗯?我方才不是说了么?”穆含挑眉,“上次匆匆而过,未能拜见公主,今日听闻公主来程府赴宴,我自然要来弥补先时的过失。”
“啧啧啧,这信口开河的能耐千唤教得可真是好!”仇不得不知从何时跟了上来,径直略过了我们,边咋舌边向穆含走去。
我不禁拉了拉小白的衣袖:“他要作甚么?”
小白虽然摇了摇头,但我看他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并不担心仇不得会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来。
当我再度看向穆含时,发觉他竟然定住了。不只是他的表情和他的动作,就连他被风吹起的襕角都凝在了空中。我又转头看了看穆舍程得以及和景,他们也同穆含一样定在了原地。时间似乎,不,时间确实在此刻凝滞了。
“仇老头,你做了甚么?”我不禁惊道。
“眼睛瞪那么大,自己看。”仇不得似乎对我叫他老头有些不满,皱了皱眉后回了这样一句,将我噎得一时语塞。
他在穆含的右侧停了下来,抬手向他的袖口摸去。我这才看清穆含执杖的右手上裹了一层银色的织物,这东西五指分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原以为仇不得是要将穆含的袖口上提,他也确实这样做了,然而却只见他的手动,穆含的袖口依旧是原样。奇怪的是,仇不得似乎并未察觉,眼波洒在穆含的右手上瞧了瞧,便“松开”了空空无物的手。
他突然弯下了身子,微微曲着腿,伸手向穆含的衫襕探去,只见他左手一掀,右手向上一提,随后开始细细端详了起来。而我看到的,却是仇不得以一个奇怪而又难拗的姿势撅在穆含的右腿旁,一眨不眨地正盯着他的衫襕瞧。
“他在干甚么?”我再次问小白。
这次小白开口回我道:“他要看穆含的右腿,我说过,只有相信,才会看到。”
啊,竟是这样么?穆含右手执杖,说明伤的是右腿,仇不得看他的伤腿作甚么?
当我狐疑地再次看向仇不得时,不觉地惊呼了一声,穆含的右腿竟已暴露在外!那是一条仅如手臂般粗细的小腿,看起来如同孩童一般羸弱无力。仇不得似乎是在端详,又似乎是在出神,看了好一会儿后,他哼了一声,松了双手站直了身来。
我忽然想了起来,初识那日,仇老头强行探寻我脑中有关玗璃的记忆时,他曾说过一句话,“百年不见,这老东西竟然还瘸着”。我因为先遇到了玗璃,后听得穆含的故事,便先入为主,以为玗璃天生残疾。如今想来,难道玗璃本是完好之躯,是因为穆含才变成瘸子的么?
“你猜对了。”仇不得的思绪在我脑中涌现,“嗯?你这次怎么没戴老东西的石头?”
我听后“啊”了一声便瞥向了手腕。
“怎么了?”小白突然问我,我茫然地抬头看他,不知他何出此问。
“他听不到你我脑中的对话,却能听到你心脉的变化。”仇不得在自己左胸处戳了戳,同时解了我与小白各自的疑问:“上次你戴了那石头,那东西隔绝了你我的思绪,这次你怎么没有戴它?”
我仔细回想了一番,应是更衣时忘在床榻上了,便老实答道:“忘了。”
“原来不是有意提防我……”仇不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有自知之明,我这样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就算是有意提防你,也只能是想想罢了。”我翻了翻眼睛无奈道。
我不愿再与他费口舌,他耽误这些工夫,难过的可是小白!于是便抬手朝着依旧定如石塑的穆含几人点了点,示意他快快解了“法术”。
仇不得如常地冷哼了一声,随即抬手将左手的无名指含入了口中。我这才看清,他的手指上沾有血迹。
不等我问,他便解释道:“但凡有悖常理的事情,都要付出代价的。”
“那边的石桌石凳方置不久,练场中刀剑无眼,穆大哥可愿随我一并过去坐坐?”当穆含悬空的襕角终于坠落后,第一个开口的是和景。
“也好。”穆含应道,眼中初次露出真心的笑意,“子容。”
“嗯?”
“阿漾,唤我子容便好。”穆含学舌和景,见她微窘的模样,继续道:“阿德论辈分算是你的侄儿,你称我穆大哥,他怕是要不高兴了!大家还是当平辈相称最为方便。”
这回轮到程得发窘了,和景听后难掩笑意地点了点头,瞥了一眼皱眉瞪着穆含的程得后:“你说的是,子容。”
二人言罢后便迈步向石桌方向走去。穆含的腿疾似乎没有玗璃那般严重,可走起来却并没有比他快出几分,而和景即便是端庄缓行,几步下来,也比穆含走远了不少。
穆舍死死盯着兄长的背影,面上瞧不出甚么表情,而程得则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看着走远的和景直皱眉头。穆含身有残疾,和景却没有等他,反而自己先行,确实有违礼数。
走到石凳旁,和景从容转身落座。随后抬手向桌上陶盘中扣着的素胎茶杯伸去,翻开一个放在了石桌对面,随后又翻了一个放在自己身前,最后依序倒上了凉茶。
和景刚刚松开壶把,穆含正巧在此时扶了石桌,缓缓在石凳上坐定,看她的眼神满是光彩。是啊,就如同玗璃拒绝紫怜的搀扶一般,刻意的礼让与关怀反而会另身患残疾者如芒在背,倒不如随意一些。行事周全如和景,她怎会不知与人同行时的礼数,她只是不愿伤害穆含的自尊。
一时间,三双眼睛皆是分毫不移地盯着和景,眼中同是毫不遮掩的欣赏。这一幕看在眼中,大有众星捧月的意味在。不,这三人怎么会是星呢,他们能够掌控国家兴衰存亡,他们可以操纵世间风云变幻,他们是三个太阳。
“所以他们将月亮烤死了。”仇不得的思绪忽然飘入我的脑中,似是唏嘘,又似是讥讽。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勉强一笑了之。
“这茶……”穆含将茶杯置于鼻下闻着。
“香味同别的不大一样是不是?”和景一笑,饶有兴致道,“这是九哥哥,啊,就是绪练大夫,是他配的解暑茶。只不过这凉茶喝不文雅,小口啜饮不得功效,得要一口气喝掉整杯才好。”说罢,和景一个利落仰头,便如同喝酒一般将杯中茶水给喝净了。
穆含见和景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露出了与他瘦削清冷面庞不大相称的和煦笑容,也学做和景的样子,仰头喝茶,一饮而尽。
“唉……”仇不得突然一声长叹。
“你在叹甚么?”我看他,心想,难道是觉得自己当初配给和景的凉茶给穆含喝太糟蹋了么?
“你脑中怎么净想些小家子气的东西?”仇不得斜了我一眼,不等我反驳,一本正经地继续道:“玗璃兜兜转转这几百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只爱千唤,还是也对她们动了心罢。”
“模棱两可痛苦,一根筋的执着也苦,可世人偏喜欢这样苦中作乐。”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其实我只是近日来感触颇深而已,可听起来却像是我经历很多似的,我怕他们几人笑我,抬眼打量了一圈,却发觉他们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看着小白,我心中一沉,我这话,怕是戳到了他的痛处。那么,他对曾经那个莫朵朵的执念,对这个多年相伴的我的感情,是不是带给了他长久的混乱与痛苦呢?
“禀公主,”秋心不知自何时出现在了和景的身旁,“方才正院女使过来通传,说是夫人午睡醒了。”
“嗯,咱们这就过去。”和景转身看向不远处的穆舍程得,“阿德,一道去给你娘请安罢?”
临走前,和景恋恋不舍地看了看桌上的那壶茶,向穆含嘱咐道:“也不知这茶里有甚么,九哥哥抠门得很,一次只给配一小包,可不要浪费了!”
待程得与和景的脚步声远不可闻时,穆舍才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大哥,冷冷道:“阿漾看不出来,我却知道,你故意询问这茶,只是为了让她先喝,你怕茶里有毒。”
随后又补了句:“怎么不靠你的那只狐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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