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牵绊,独在异乡为异客

　　秦秋却并没有赶回恩宁城。

　　她带着如锦昼夜兼程赶往昆仑山，一边召集剩下的暗卫汇集在山口处。她要亲自入山搜寻。一路上，她无数次地幻想着，容延会同武侠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逢凶化吉，只是暂时和暗卫失去了联系，待到她亲自去找寻的时候，会从一个隐秘的角落里突然出现，像二十年前一样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可是这一次，她不眠不休地进山搜寻了三日，便在雪崩过后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他伤痕累累的尸首。她站在远处，只看到躺在地上的那片熟悉的青袍衣角，便觉得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像在嘲笑她的执着，她终于颓然倒下，晕倒在如锦的怀中。

　　之后的日子仿佛变成了黑白的颜色。秦秋呆怔地坐在马车上，带着容延回到恩宁城安葬。城中早已白幡遮天，哭声号啕，人人都在为城主的突然离去披麻戴孝、痛哭失声。她却仿佛失了魂，瞪着眼睛直直地坐在原地，流不出一滴泪水，对儿女们的话语过耳不闻。容曦回来了，握着她的手不停落泪；容玉回来了，抱着她的肩膀嚎啕大哭。她很想去抱一抱她们，就像自己过去几十年做过的那样，却没有一丝抬起手的冲动。她依旧木木地坐着，众人都说城主夫人悲伤过度、无法接受城主的离去，可她心里面明白，她只是对未来的人生感到迷茫，茫然失措。

　　人之一生，必会有死亡之日。对于容延的死，她不得不接受，只是心底里却添了迷茫和忧惧惶然。这个世界，她已经和容延携手走过了几十年，她早已习惯有他的存在。在她的心底，也早已认定他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温暖和倚靠。如今这个倚靠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那她还继续留在这个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儿女们都各自成家，生儿育女，不再需要自己去操心。她曾想过，待容曦从峨眉山回来，便和容延再次乘船离开，去游历海的另一端。如今，也无法实现了么……

　　直到如锦走进她的屋子，低低地劝道：“师娘，人死不能复生。如果师父还在，他一定不愿看到你这样的。”她突然十分艰涩地转了转眼珠，看向如锦。如锦何等机灵，立刻上去握住她的手，掌心一暖，真气缓缓流转在经脉之中。秦秋喉咙里格格作响，声音哑得破碎不成调：“你，咳咳，你，和我一同出海可好？”

　　如锦浅黄色的眼珠瞪得灯笼也似，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语：“你，你难道又要去找回去的路不成？！”她说完，顿时怒气横生，面上涨起了红晕：“你疯了！因为一个男人死了，你就要把后半生都葬送了么？！你曾经告诉过我，要留在这个世界，好好过完人生，老天再赐给你一条性命十分不易，怎么如今还需要我再对你说一遍吗？！”她一激动，浑忘了面前这个人自己刚刚叫过‘师娘’，只记得她是从异世界来的同乡，忍不住出口怒斥。

　　秦秋转头看到桌上的茶壶茶杯，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润润嗓子，再开口声音已经变成了温柔的暗哑：“你说的都对，只是我已经想好了。你若不愿陪我出海，我便自己去好了。”她看到如锦眉头一皱，微笑着拍拍如锦的手：“你放心，若能侥幸不死，又能找到回家的路，岂不是更好。”她们本来便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如今也可从何处来向何处去罢了。

　　如锦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突然退后两步，冷冷一笑：“你这人，嘴上劝着别人接受现实，看似处处为别人着想，其实最是自私冷漠。也罢，这是你自己的路，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转过身，留下一句话便飘然而去：“我不会陪着你出海的。你好自为之吧。”

　　这世界，她从迷惘到熟悉，渐渐一步一步地走得踏实坚定，凭什么要去跟着秦秋的异想天开去海上送死？！幼时在海上漂流、海岛艰难挣扎求存的记忆，仍是她挥之不去的阴影。

　　秦秋长叹了一声，忽然出声道：“听了多久了？五儿。”

　　“母亲还是这么敏锐。”

　　容曦抿着唇从隔间走出，手上仍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她将碗筷放在桌上，萦绕在室内的食物的香气令秦秋不禁一阵恍惚，看着她将筷子放在自己手上，低声道：“母亲，快尝尝女儿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鸡丝汤面上点缀着嫩绿的葱粒，绵中带劲，浓浓的汤汁煨得恰到好处。

　　容曦坐在一旁看着母亲喝汤，半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复杂的眸光。突然出声道：“母亲，女儿陪你出海去可好？”

　　秦秋闻声一怔，放下手中的汤匙，颇有些错愕。她温言道：“五儿，哪怕是为了昀儿，你也要留在孩子身边啊。”难不成这傻孩子还要将女儿送回皇帝身边不成。却见容曦一双宝石一样流光溢彩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探出手来握住了秦秋的手。“母亲，”她的手指上有握剑的薄茧，摩挲着秦秋的手背：“五儿想陪母亲去找回家的路。如果找不到了，母亲再和五儿一起回来可好？”

　　秦秋只觉得眼睛发酸，干涩了许久的眼眶开始有温热的东西积蓄。她张开口，嗓子突然哽咽了一声，便听容曦继续道：“母亲不必再劝我了，昀儿我会送到容玉那里让她帮忙照顾一阵子，京城里……我会去京城一趟，和表哥道个别。”她在这世上便再无牵挂，唯有对她倾注心血的养母无以为报。

　　天色渐渐昏暗了，风乍起，一阵急过一阵，不过片刻，一场暴雨便落了下来。

　　容玉满心不舍，却无法违拗母亲。她只得握住阿姊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嘱托她们早些回来，就连容声，也罕见地叫住了她，请她一定珍重，和母亲从海上平安归来。

　　女儿还是懵懂不知的年纪，仰起细嫩的小脸，糯糯地喊了一声母亲。容曦伸手抚过她细软的发丝，心底里泛出浓浓的不舍。明日，她要先去一趟京城，最后再见一面那个她生命里牵绊极深的男人，这一次，她突然有些害怕了。

　　“玉儿，”她突然拉住容玉的手，神情渐渐变得坚决，“陪我，带着昀儿去一趟京城。”

　　“是去见皇上吗？”

　　容玉看向阿姊的眸光复杂难言。她心思玲珑，早已猜出阿姊的想法，忍不住紧紧回握住阿姊的手：“你和母亲，你们都不会有事的！我不许你们有事！又何必非要去京城一趟？！”

　　容曦看着阿妹急切的面庞，放缓了语气：“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她蹲下身子，将女儿抱在怀中：“我从前……还是太任性了，这次也不过是为孩子求一个庇护。”她知道这五年里，表哥从未放弃寻找她们母女。

　　容玉喉头哽咽，忽地一甩手，走到窗口去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我只帮你带几日，等你回来，我也要和夫君游山玩水去，把儿子给你带。”

　　容曦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那是自然，阿姊岂能不应。”

　　灯花摇曳了一下，皇帝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掷下笔靠在椅子上，自有太监上前为他揉捏肩膀。

　　已经连续五日，皇帝没有去后宫过夜了。眼看戌时已过二刻，卫连忍不住瞥了一眼皇帝。如今这位已经很难看到他像刚登位时外露情绪了，又或许是玉泉山的那位离开之时，皇帝便愈发冷酷了。

　　皇帝在椅上闭目沉思了片刻，突然起身，道：“去皓月宫。”随即转身走了出去，卫连急忙让小太监先去皓月宫报讯，让闵美人做好准备，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地跟在皇帝身后。

　　他的步伐并不快，只背着手往皓月宫走去，一路仿佛闲适，又在御花园的莲池旁驻足了一会儿，才继续走去。已经看到皓月宫的大门了，卫连仿佛能看到闵美人那如风摆柳的姿态等候在门边，突然，一个顶盔戴甲的侍卫从宫道的另一侧急急地走来，看到皇帝的身影，步伐顿时又快了三分。

　　“皇上！”

　　他扑通跪下，双手抱拳，卫连定睛一看，这不是刚荣升左羽林卫副都统执事的洛扬么，他怎么一脸喜极而泣的样子。

　　“她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令皇帝一个踉跄，猛地退后半步瞪大了眼睛，颤声道：“你说……”

　　“是暗箫找到臣的。是大小姐回来了！还带着……她要见皇上！”

　　卫连头一次在皇帝面上看到了如此外露的情绪，随着洛扬的话语，那张脸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巨石，狂喜的神情令卫连亦为之动容。他伸手将洛扬生生从地上揪起，双眼仿佛迸射出火光：“何时，何时？”

　　洛扬也似乎吓到了，结巴了两下：“明，明日巳时，城东朝华茶楼。”

　　明日，竟然是明日！

　　皇帝的一颗心早已飞出了皇城，放开了洛扬，一时竟欢喜得在原地踱起步来。卫连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眼角的余光瞥到闵美人的侍女正向他们走来，不禁暗叫一声倒霉。

　　果然，是闵美人见皇帝迟迟不进宫中，有些心急。那宫女娇滴滴地行礼请皇帝过去，皇帝只是袍袖一拂，撂下一句“不去了”便大步往来时的路走去。那宫女还欲再说几句，卫连竖起眼睛，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低声骂道：“没眼色的蠢货，还不赶紧滚！”说罢，急急地往前几步，去追赶皇帝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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