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怅惋,流光容易把人抛

　　熙和帝自登基起，一反先帝时期的颓靡，励精图治，治理水患减免税赋，在皇城内提倡节俭，后宫嫔妃们均不着华贵衣饰、裁撤不必要的供奉，实行休养生息的政策。一时整个京城内上行下效，百姓对皇帝的新政均大加赞叹。

　　睿王自前往封地之后，协助辅国大将军镇守北关，击退突厥人的进犯，保大周朝边境太平。

　　熙和四年冬，美人杨氏诞下皇长子，帝赐名晖。

　　熙和五年秋，贵人王氏诞下皇次子，帝赐名暻。

　　御史们像是失了业，这位皇帝似乎做得无可挑剔，连后宫也在皇后养病、三妃协理的情况下，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接连降生的皇子皇女令后宫中多了一丝鲜活的气息。皇帝的起居注里，每月歇在各宫的频率都很平均。冬去春来，皇帝的重心依然在前朝，各宫妃嫔都维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眼看着炎夏将近，这一年又要似上年一般过去的时候，皇帝突然将御花园中的一个莳花宫女封为了美人。

　　皇帝似乎十分宠爱这位闵美人，接连三日都留宿在她的流云轩中。一个月后，又将空置的皓月宫赐给闵美人居住。这样的破例，终于打破了后宫的平静，连三妃都忍不住去了久病的皇后宫中探病。未几日，皇后的病势有所好转，命后宫诸人至凤仪宫拜见。各宫妃嫔都去得甚早，踩着时辰进来的闵美人仿佛成了姗姗来迟。

　　进门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身碧罗裙，乌沉沉的发上插了几支玉簪。雪作肌骨玉为颜，难得是眉目转盼中流露出一股天然的娇媚态度，这位闵美人的容貌着实令后宫诸人一时哑了火。这样美的女人，难怪陛下钟爱，就连她们这些女人都有些自惭形秽。三妃忍不住偷眼去瞧上位的皇后，却见皇后的眼中透出惊愕，细瘦的手指紧紧抠住座椅扶手，整个指节都泛了白。

　　她很快调整了表情，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身体不适劳诸妃久候之类的话，便挥手让她们都散了。她顾不得下面众女的猜疑，扶着扫雪的手走回内室便忍不住吐了出来。

　　从看到闵美人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就掀起了风浪，须臾又归于平静，只觉得皇帝的作为令她再也忍不住从心底里升起的一股恶心。

　　可笑她曾经幻想过、希求过，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谅解，却没想到，那春日桃花美人图竟成了真！皇帝究竟是爱着旧人，还是爱着心里的幻影，不惜找一个替身出来？！这个问题不过在她心头盘旋了一瞬便被嘲讽和沉默取代。她颓然坐回榻上，冷冷地看着半开的窗扉，角落里有一株木槿正在盛开。

　　傍晚的蝉鸣格外响亮，叫得人心头一阵阵烦乱。卫连趁着皇帝未在清心殿中，指挥着小太监去粘蝉。他有些纳闷，怎么几日前刚把这些讨人厌的玩意儿清除掉，又来了一批。正干得热火朝天，皇帝却突然急匆匆地回来了。卫连忙抛下手中的事情紧随着皇帝进了殿，自有宫女们为皇帝除去外裳换上单衫，屋内的冰山散发着丝丝凉意，卫连的心头却如同滚油锅上煎的一般，嗫嚅了几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闵美人亲自端了消暑汤过来，未走到门口，便听到皇帝斥责的声音：“这么一件小事都办不明白，朕养你们有何用？！”她不禁皱了眉头。求了小太监通报一声，皇帝倒是没有将她拒之门外。她走进书房，晦暗中只见卫连跪在一旁，额头青紫，身边还有砸破的笔洗碎片。皇帝立在窗前，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放下手中的食盒，缓步上前，端着汤放在书案上，不疾不徐地微笑道：“别再生气了，我煮了消暑汤过来。大热天的，犯不着为了一个奴才生气。”皇帝瞥了一眼美人如花的笑靥，面色缓了缓，转身端起消暑汤喝了一口。再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再去查！”卫连何等机灵，知道自己逃过一劫，急忙满口应是，躬着身子退了出去，阖上了殿门。

　　皇帝微侧过头，对闵美人道：“这些汤水，以后交给下人去做，你早些去歇着吧。”话语并不见多少严厉，只是心情依旧不佳。

　　她本想和他打趣几句，笑吟吟地望着他，却见那漆黑的眸子里竟连一丝温和也无，漫漫的冰冷仿佛要将她淹没。她面上的笑容一滞，禁不住转过眼神，低低地道：“该点灯了，屋子里这样暗……”他突然打断她的话，背转过身：“不必了，我想静一静，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说罢便不再发一言。

　　她讷讷地应了，瞅着他乌黑发髻上插的一根青玉簪子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那么冰冷，仿佛是他心中那个她永远无法了解的世界。

　　而此时的恩宁城中倒是一片安宁和乐。

　　顾绣鸾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四五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天天追在昀儿姐姐的屁股后面跑，虽然昀姐姐也只比他们大了几个月而已。

　　容延已经将城中的所有事务全部交给了容声，平日只是和秦秋一道含饴弄孙，一年中总有半年的时间是在天山的雪峰上度过，参悟先辈留下的功法。

　　容曦遵行了自己的承诺，昀儿三岁后便去了峨眉山苦修，每年回去一次。秦秋本不满她将孩子抛下，但也知她想要变强的苦衷，见她每次回城都有所进益，也只得默许。

　　这一日秦秋难得和顾绣鸾带着孩子们去蓉城游玩，坐在车里，和儿媳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起容玉和沈彻的小儿子刚刚满月，她眉头一拧：“灵儿一向任性，也亏得彻儿跟着她一起胡闹。”居然想做第二个红衫女将，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再训练一支黑铁卫出来。

　　顾绣鸾抿着嘴笑，一边拍哄着睡着的兄弟俩，一边低声道：“小姑出身恩宁城这样的世家，和世间平凡女子本就不同。”小姑是婆母的心头肉，自己这个儿媳妇还是避开这样的话题为好。随即又道：“儿媳似乎记得，大小姐三年的苦修，今年已经是最后一年了。”

　　秦秋点点头，低头看了看睡得正酣的昀儿，露出了一个慈和的笑容：“正是呢，过了今年冬天，终于要回来了。”

　　两婆媳又絮絮地说了些闲话。夏日的熏风透过纱帘吹入车内，秦秋拿手帕擦擦孩子睡出来的口水，车前的如锦掀开纱帘一角，低声道：“夫人、少夫人，马上要进城了。”她转过头，却见儿媳也阖了目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不禁莞尔一笑。

　　这样的情景，却让她忽然想起几日前暗卫的回报。如今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又何必去打破现状呢。她知道周朝皇帝一直在打探容曦的下落，难为他坚持了这么久，可惜再怎么痴心，都是妄想罢了。不是他的，终究还是得不到。秦秋无声地叹了口气，看向越来越近的城门，暗自忖度，等容曦回来以后，还是由她自己决定罢了。

　　眼看着将要入城门了，忽听头顶上传来鸽子拍翅的声音。如锦飞掠而起，伸手一招，须臾将鸽子揽入手中，解下腿上的信报。秦秋有些疑惑，走之前城里一向相安无事，怎的呼喇喇突然传讯过来。便见如锦掀开车帘，一张小脸煞白，目光凄惶。

　　“夫人，”她抖着嘴唇，声音破碎：“师父，师父出事了！怎么办，师父在昆仑山遇到了雪崩！”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短笺递给秦秋，珠泪滚滚而下：“说是连尸首都找不到了。师父，呜呜，师娘，怎么办……”她头一次叫秦秋‘师娘’竟然是在这样的境地之下！

　　顾绣鸾早在如锦掀帘而入时便醒了过来，一双眼睛还微微迷蒙。听到公爹的噩耗，顿时完全清醒了过来。不由得转头看向婆母，只见她将短笺上的文字扫过，便怔怔地坐在原地，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耳边是如锦小声地啜泣，顾绣鸾忍不住伸手去握婆母的手，却见她双手紧攥成拳，全身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母亲，我们立刻返回恩宁城。”顾绣鸾凑在秦秋耳边的一句话，仿佛将她的心神唤回了现实。只见她艰难地转过头，哑声道：“我带着如锦骑马回去，你带着孩子们跟在后面吧。”她不相信，她要亲自去看一看。明明临行前还有说有笑活生生的一个人，要去昆仑山寻一只五色鹿来，怎么说没有就没有了呢。她不信，不能相信，不愿相信。

　　话音未落，人已经掠出了车外。如锦急忙胡乱擦擦眼泪，紧随其后。马蹄声绝尘而去，顾绣鸾亦对外面留守的暗卫出声道：“掉头，我们回去！”

　　马蹄声随着碌碌的车轮声响起，她伸手抚摸着孩子熟睡的面庞，心中亦是惊疑忧惧交错，这是真的吗？那样武功卓绝的人。‘雪崩’二字刺痛了她的神经，她突然想起前世、那些攀登珠峰的人、电视上雪崩的画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再厉害的人在自然灾害面前也是无能为力么……只可怜婆母一人，还有夫君和小姑。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状况，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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