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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惊魂突变


  三人赶到合欢殿的时候,搁在眼前的是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骇人之景。

  文武百官诚惶诚恐地分列大殿两侧,惴惴难安。殿前丹陛下跪着一排宫人,面色苍白、瑟瑟发抖。御座上的刘凌面容阴沉,手上青筋突起,谁都猜不到他隐忍的怒意究竟何时会爆发。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骇人的当属御座下瘫坐在地的太子妃玉瑢。确切地说是她怀中抱的那个孩子。扭曲的五官和紧握成拳的小手显示那个孩子临走前是多么的痛苦。

  那一瞬,玉璃只觉呼吸困难。甚至连惊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死了!那个孩子死了!那个出生刚满百日,集万千荣宠于一身的小皇孙死了!她就出去了那么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死寂,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朕再问你们一遍,小皇孙是如何中的毒?”冷硬如冰的声音从御座之上一个字一个字地传来,令人不寒而栗。

  “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御座下的宫人抖着嗓子念着,浑身都在轻颤。

  刘凌缓缓地从御座上起身,又慢慢地踱步下来。赤红的衣袍下摆擦过赤红的丹陛,艳得令人眩目。

  底下众人无不屏息凝视,暗暗猜测皇帝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

  一声龙吟骤然腾起,余音未消,便有一名宫人倾身倒地。胸口溅出的殷红染在赤红的衣袍上,一片触目惊心。

  刘凌横臂一划,利剑准确无误地插入一名殿前司禁军侍卫腰间的剑鞘之内。一出一入,快得让人甚至来不及看清方才发生的那一幕。

  死寂,一片沉沉的死寂。底下众人甚至连气都不敢正常地喘上一口。

  玉璃紧咬着下唇,两只手死死地揪着身旁云墨卿的衣袖。骇人!着实骇人!

  刘凌回到御座上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搁在膝头。狭长的凤眸冷冷地扫了一眼余下的数名宫人,淡淡地开口道:“现在可以说了?”

  底下的宫人除了那名被作牺牲品的惨死在殿上外,尚有两名年纪较小的因方才的那一幕被吓晕了过去。眼下只留一名乳娘和两个年岁稍长的宫女依旧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怎么?还不想说?”刘凌的声音再次传来,淡得让人心惊胆颤。

  这时,跪在中间的那名乳娘重重地喘了好几口气,膝盖着地朝前小爬了几步,颤颤地道:

  “回……回陛下,小……小皇孙除了奴婢的乳汁外,未……未曾食用其他东西。要说有……有……”

  “说下去!”刘凌的声音骤然转沉。

  乳娘暗暗咽下一口唾沫,又连着喘了好几口气,这才接着道:“这两日,小皇孙奶水吸得少。良娣……良娣就送了些自调的果水来……”

  话音未落,只见御座旁的刘慑腾地站了起来,怒意横生地吼道:“大胆刁奴,满嘴胡言!良娣每回送果水时,我都在场。她还不至于愚蠢到当着我的面下毒害皇孙!”

  乳娘赶紧噤声,拼命磕着头,口中连连喊着:“奴婢不知,奴婢冤枉。”

  底下众人早已一片哗然。这个指正太过意外,却也太过……合情合理。

  玉璃皱了皱眉,侧目看了看云墨卿,只见他面色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可方才乳娘说出“良娣”二字时,玉璃却感觉到被她拽在手中的那只胳膊明显僵了僵。

  “云氏!”刘凌沉沉地唤了一声,面上却无过多的表情。

  贵妇千金那群人中迅速散开一条道儿。一身华服的云毓华从容地走到丹陛前跪下,声调平稳地道:“回陛下,妾不曾下毒。”

  简短的几个字,铿锵有力、淡定从容。没有虚心的掩饰,也没有急切的辩解。只是简简单单地陈述一件实事。

  玉璃不得不感叹,好一个荣辱不惊的奇女子。

  太子妃玉瑢,早在听到“良娣”二字时便已失了控制。之后见刘慑有意维护,更失了分寸,在这大殿之上大哭大闹起来。若不是一旁的刘净强行按着她,说不定此时她早已冲下来对着云毓华撕打抓咬了。

  相较于玉瑢,刘净的态度明显要沉稳许多。毕竟是历经过改朝换代、风云变幻的皇长公主,遇事要冷静许多。不过冷静不代表她不恨,也不代表她甘愿任人欺辱。她只是坚信:高位上的那人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也是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她相信:他绝不会放任他人肆意残害自己的亲人。更何况,那还是他嫡亲的长孙。

  “你指控良娣,可有其他证据?”刘凌的怒意已渐渐平息。眼下最要紧的是对案情抽丝剥茧。发怒往往会令人浑了心智,乱了思绪。

  乳娘摇摇头,“没有。奴婢只知道,除了奴婢的乳汁和良娣的果水外,小皇孙确实没再进过其他的食物。”

  玉璃反复咀嚼着乳娘的话,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可一下子又想不出来。

  乳娘颤颤地瞧了一眼御座上的君王,低头声如蚊蚋地念了句:“说不定……说不定寝宫会有什么其他证据……”

  太子刘慑再次气急败坏地站起来吼了句:“放肆!”

  刘凌侧目看他,眸中微含怒色。

  刘慑怔了怔,只得默默坐下,不再多言。

  刘凌静默片刻,沉声吩咐道:“来人!搜东宫!”

  人群中有细微的议论声响起。跪在地上的云毓华也因刚刚的旨意微微握了握拳。她的这个动作没有逃过高位上刘凌的眼睛,也被细心的玉璃瞧见了。

  大殿内又恢复了死寂,只余玉瑢断断续续地抽噎着。众人都在静静地等待搜查的结果。

  半晌,奉命搜查的殿前司禁军侍卫前来复职。为首一人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个锦盒,一个布做的娃娃。

  锦盒里装的是什么,暂且无人得知。可那布娃娃,稍凡有些心思之人不用细看也明白那个代表什么。

  玉璃轻叹一声。她也知道那布娃娃定是巫蛊用的道具。这种伎俩常听说书人提起。从古至今,不论在民间还是天家,巫蛊之术总是屡试不爽、屡禁不止。至今也无人说得清,这种东西究竟是真是假。

  刘凌接过东西,只瞧了那布娃娃一眼便将它扔到地上,随后打开锦盒。

  锦盒内装着几包粉末状的东西,全用纸张包得齐齐整整。

  “云氏,这东西可是你的?”刘凌看着云毓华问。

  云毓华直直地道:“是妾的。”

  “这是何物?”刘凌追问。

  “是妾平日服用之药。”

  “药?”刘凌挑眉,“什么药?何处得来的?”

  “是妾托人从宫外带来的。有通经活络之功效。”

  “通经活络?”刘凌的唇边漾开一丝笑意,却冷冷的不见丝毫温度,“良娣芳华之年,何须服用这种药?”

  这个说辞着实可笑也着实令人难以信服。

  “众太医,你们拿去瞧瞧这是何物。”刘凌将粉包递给身边的内侍。内侍又将东西递给底下的一干翰林医官细瞧。医官们相互递着瞧了一阵,末了俱是一阵摇头。只有一人在接到粉包时愣愣地出了神。此人便是翰林医官副使许长庆。

  许长庆几乎在见到刘凌打开锦盒拿出粉包的一刹那,便确定了该物为何。惊骇之余便开始犯难,一会儿究竟该如何向陛下回禀才好呢?

  “许卿,你可认得纸中之物?”威严的帝王之音从御座之上传来,打断了许长庆尤在纠结的思绪。

  许长庆定了定心神,上前两步俯身拱手道:“回陛下,此物名唤‘美人香草’,是北域特产的一种草药。”

  殿内有轻微的议论之声此起彼伏,众人交头接耳,相互讨论着。

  “此草药性如何?有何功效?”刘凌追问。

  “这……”许长庆稍稍犹豫了一番,随后朗声道:“回陛下,此草性寒,气香,有舒经活血之功效。”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刘凌也是微微一震,“你的说法倒是同良娣的相一致。”

  这时,朝臣中有粗大的嗓门吼了起来:“陛下,单凭云良娣和许太医二人的说辞着实难以令人信服。谁不知道他许长庆是魏国公举……”

  “荐”字还未出口,就被身旁的同僚狠踩了一脚。那人当即噤声。

  殿内的议论之声见长,如蔓草般铺延开去。

  玉璃发现,周围有许多人悄悄地将目光朝云墨卿身上投来。而后者,依旧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淡然模样。

  “陛下,王大人所言在理。此案蹊跷,还需细细考证。”出声之人是御史中丞廖碧。此人刚正不阿、敢于直谏,时常惹得刘凌勃然大怒却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加官进爵。

  “廖卿说说,现下该当如何?”

  廖碧略略思索,道:“依臣之见,眼下最关键的是……验一验美人香草是否有毒。”

  此言一出,底下立即有诸多朝臣附议。尤以方才那位大嗓门的签书枢密院事王阔嚷得最欢。

  玉璃心下暗叫不好。许长庆也是不安地捏紧了拳头。至于云毓华,面色已见苍白。

  刘凌对着身旁的心腹内侍黄敬吩咐了一句。黄敬当即领命下去了,不久便带了一只野猫回来。

  玉璃已经无暇同情那只即将被当做牺牲品的小猫的命运了。因为眼下怕是要起一场大的风波。她不自觉地捏紧了云墨卿的胳膊。云墨卿以为她又害怕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宽心。

  玉璃有些佩服他。眼下这个案子不仅仅关乎云毓华一人的性命安危,更牵扯着他们云氏一族的兴衰荣辱。他眼下这副淡定的模样究竟是有化险为夷的信心还是荣辱不惊的气节?

  殿内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黄敬将其中的两包药粉悉数倒入猫儿的口中。

  猫儿似乎还挺喜欢这种香香的“食物”,吃完了竟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随后才从黄敬的怀中蹿下来,蹭着丹陛上绒绒的地毯。

  过了不久,那只野猫开始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随后在众人低低的抽气声中,吐了几口白沫便四脚朝天了。

  死寂!又是一片死寂!

  这回,玉璃看到云墨卿半掩在袖中的两只手紧握成了拳头。

  “哐当!”御案上的那只精致银壶被刘凌拂袖扫落至地。壶内玉露倾流,浸染了一片木红绒毯。

  “云氏,你还有何话可说?”刘凌的声音沉僵到极致。

  云毓华额头触地拜了拜,依旧不改初衷地道:“回陛下,妾没有!”眼圈微红,却是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

  那头的刘慑早已心痛不已,搁在座椅两侧的手背上清晰可见一根根突起的青筋。他拼命告诫自己:要忍!要忍!这个时候求情无疑是在火上浇油。

  “来人!将云氏收押至零落宫候审。”

  零落宫是皇宫内的冷宫。皇帝没有直接令云毓华入狱,不仅仅是因为目前所现的证据还不足以证明小皇孙的毒是云毓华下的。更重要的是,一旦下了狱,许多事情都将不可挽回。毕竟这云毓华不仅仅是太子良娣,她的身后还牵系着一个举足轻重的家族。

  殿前侍卫领命就要执行任务,这个时候,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等一下!”

  众人纷纷侧目,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娇小的玉璃拨开人群,直直地走到殿前。

  “阿璃?”刘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玉璃蹲下身子细细地瞧了一会儿死去的猫儿,之后又“噌噌蹭”地跑到御座下去看逝去的皇孙。虽说不忍,但她还是仔细瞧了一阵。

  底下众人皆是一副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不知道这个小丫头究竟意欲何为。

  半晌,玉璃步下丹陛,站在殿前中央的位置朗声道:“皇帝舅舅,据我观察,小皇孙所中的毒与那猫儿的并非同一种。”

  此言一出,底下又有络绎不绝的议论声响起。

  “阿璃,接着说。”刘凌一开口,底下顿时一片鸦寂。

  玉璃指着地上的猫儿道:“这只猫的死状是口吐白沫,唇色发黑。临死前没有过多的挣扎。”

  一旁的官员前来围观,赞同地点点头。

  玉璃又指着小皇孙道:“小皇孙的模样就比较特别了。他的脸色白得胜雪,唇色红得发艳。还有,他的五官扭曲。想来临……呃,有过痛苦的挣扎。”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玉璃等人来得晚,没有瞧见撕心裂肺的那一幕。可其他人方才却是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小皇孙刚被抱出来之时仅仅是哭闹不止,之后就开始痛苦地挣扎了。

  御座上的刘凌点头,“阿璃所言在理。”

  玉璃回过头来,面朝众人道:“诸位都听过‘是药三分毒’这句话。其实这世上有许多药,即可救人,也可害人。就如我们熟悉的‘砒霜’。吃多了会致命,可吃少了却能治病。”

  “这娃娃说的是个理儿!”王阔大嗓门地吼了一句。

  “良娣将此药分成了若干小包,可见她平日都是以一包的剂量为准来服用的。可方才那位公公却一下子倒了两包到猫儿嘴里。如此,药性会不会有所改变,玉璃就不敢妄加议论了。”

  这时,许长庆出列道:“陛下,美人香草的一次服用剂量的确只限那一小包。若是过量,轻则气虚昏迷,重则……”

  他的话未完,便被刘凌打断,“方才黄敬灌药时,可没见你出来解释。”

  黄敬一听,心头“咯噔”一下,赶紧跪下:“陛下,奴婢有罪!”他原本只想着多喂一些,若是有毒,可立即见效,不必费时久等;若是无毒,自然也不会有事。谁曾料想,因他一时的大意,竟然险些酿成大祸。

  许长庆沉默不语。其实他也没弄清楚美人香草的限制剂量究竟是多少。他只清楚,剂量控制在一包以内不成问题。

  刘凌对跪在地上的黄敬和许长庆不予理会,只将目光放在玉璃身上。而玉璃此时却盯上了那个乳娘。

  乳娘跪在那里,头埋得低低的。玉璃看不清她的脸,干脆蹲下来仔细打量。众人都不明白这小丫头眼下演的又是哪一出。

  “乳娘,你方才说除了你的乳汁外,小皇孙没有服用过其他食物对不对?”

  “是……”乳娘颤颤巍巍地应了声。

  玉璃点点头,接着道:“我大金女子素来以淡妆为美。不论宫内的妃嫔还是朝臣的家眷,皆只略施薄粉。乳娘缘何浓妆艳抹,将自个儿的脸涂得那般白,唇抹得那般艳?”

  殿内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玉璃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两个问题是何意。可御座之上的刘凌是何等机智敏锐之人,立即听出了玉璃的弦外之音。当即吩咐黄敬道:“打水!”

  众人看着黄敬一遍又一遍地给乳娘洗脸,连着洗了三遍,可她脸上的妆容依旧未淡。哦,确切地说:那惨白的肤色和红得发艳的唇色根本就是她的原来面目,如何洗得去?

  “许长庆,给她诊脉!”刘凌沉沉地说了一句。

  许长庆尚未近前,就见那乳娘突然仰头朗声大笑,放纵的姿态哪里还有半点畏缩害怕的样子?

  “不错!是我给小皇孙喂的毒。”大笑过后,乳娘认了帐。

  这个时候,底下众人大多已知其中蹊跷。只有那位大老粗王阔,犹自抓着头皮理不清思绪。

  “说!何人派你来的?目的何在?”刘凌冷着脸问。他可不认为这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会有能耐只手掀起这场风浪。

  乳娘冷目直视座上君王,却是闭口不言。良久,她突然仰天大笑一声,口中高喊道:“大夏国千秋万代,江山永固!”之后,便见她如小皇孙临走前那般挣扎了一番,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大殿之内又恢复了一片死寂。谁都未曾料想,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竟会是那些在民间高举复国旗帜却被屡屡镇压的前朝欲孽。而这戒备森严的大内宫廷,竟然就这样让敌人无声无息地混进来了。

  之前万清寺一案,虽无确凿证据证明幕后主使者系前朝余孽。可刘凌心中明白,肯定与他们脱不了干系。谁知一案未结,一案又起。这帮人,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众人不敢直视御座之上的那个人。因为他们知道,此时此刻的那张龙颜定然阴沉到了极点。

  “拖下去!”刘凌冷冷地下着命令。

  殿前司侍卫领命,托着死去的乳娘朝殿外而去。

  乳娘的手被两名侍卫拽住拖着往殿外而去。松垮的袖口半落,滑至关节处,正巧让玉璃看见了她手腕上的那处黑印。

  “等一等!”玉璃小跑几步追上那两名侍卫。侍卫停下步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玉璃蹲下身来,拿起乳娘的手臂细看一眼,眉头蓦地挑了挑,眸中划过一丝惊诧。

  “阿璃,有何异样?”刘凌坐在御座上朗声问道。

  玉璃放下乳娘的手臂,上前几步正色道:“皇帝舅舅,乳娘的手臂上有个鹰状刺青。玉璃在想,这会不会是前朝欲孽特有的组织标帜?”玉璃说完,目光朝云墨卿那边投过去。

  云墨卿闻言,心头震了震。他猜测过无数可能,就是没猜到前朝余孽头上。因为他想不出那些人暗杀他的理由。若说暗杀太子刘慑还合理些。

  刘慑在听到“鹰状刺青”时,心中也是大吃一惊。月圆那日,他是刺客谋害的主角。当时尾随而来的黑衣人一共有六名,个个武艺高强。若非有一直潜伏左右的云府侍卫以及之后赶来的宋晓相助,单凭他自个儿带出来的那两人,根本不是敌人的对手。

  那六名死士服毒自尽后,他同样在他们身上发现了鹰状刺青。对于那幕后主使者,他第一个怀疑到了刘悦头上。毕竟夺嫡一事是历朝历代的皇子们不可避免的。可现在想来,前朝欲孽的可能性的确更大些。他虽猜忌刘悦有夺嫡之心,可到底没有拿到确切的证据。潜入燕王府的细作也从未提过刘悦有不轨之举。难道……是他多心了?那个抚琴弄萧的弟弟真如表面那般无心龙椅,独爱美人?

  高位上的刘凌听闻刺青一事后,声色一凛唤了秦烈出列。

  别怀疑,秦烈还没被炒鱿鱼回家吃自己,只因大内的安全需要有人负责。临时换人,刘凌也不放心。

  “着你领殿前诸班值封锁大内,彻查余党。任何一个可疑之人都不得放过。”刘凌下了命令。

  秦烈高喊“得令!”,心想这回一定要戴罪立功,否则一家老小真要喝西北风去了。

  待禁军领命下去执行任务后,刘凌这才缓和了脸色,语带温柔地朝玉璃招手道:“阿璃,过来朕身边坐。”

  群臣错愕,玉璃自个儿也深感吃惊。不过她只愣了一会儿便从容不迫地朝御座走去。

  走近御座时,玉璃不小心踢到了椅子底下的那个布娃娃,心下沉了沉。毒害小皇孙的元凶已经现形,云毓华洗脱了下毒一事的罪名。可这布娃娃又将作何解释?巫蛊一事历来是错杀一千,不放一人的。

  虽说傻子都知道这铁定也是乳娘的阴谋之一,可坏就坏在她尚未承担所有罪名便呜呼哀哉了。公堂之上,没有确凿证据不能随意将人定罪。当然了,没有确凿证据也不可随意释放嫌犯。很显然的,云毓华眼下仍是嫌犯。

  刘凌自然注意到了玉璃扫向娃娃的目光,随即命一旁的黄敬将那东西拾了起来。

  刘凌细细翻看了一番,随后递给身边的玉璃,语带期许地问:“阿璃,你瞧瞧这娃娃有何异样?”

  玉璃在心中嘀咕:这皇帝舅舅还真把她当提刑官了?只因那美人香草恰巧生于定州,她见过也略知一二,这才有机会在殿上“一展风采”。否则,她早被吓得屁滚尿流了,哪里还能如此淡定从容地抽丝剥茧?

  玉璃拿着娃娃仔细瞧了一阵,就快在娃娃身上瞧出一个洞来了,依旧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她悻悻然地将娃娃递还给刘凌。

  刘凌接过娃娃递给一旁的黄敬,随后高声道:“严承靖,你拿去瞧瞧这娃娃有何不妥。”

  被点名的枢密使严承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陛下把这天大的难题丢给他一个掌管军务的官员作甚?殿上多得是心思玲珑的高手啊!

  想归想,严承靖还是接过黄敬递过来的东西细看起来。没瞧两眼,他便明白陛下缘何将这玩意儿丢给他了。只见他出列高声禀道:“回陛下,臣方才看了看,发现这娃娃上的生辰八字是用左手写的。”

  严承靖是朝中出了名的左撇子,因此才能一眼辨认字迹。很显然,刘凌也看出了字的端倪,这才拿给严承靖看的。

  一旁的王阔听到这个说法,立即凑过头来看,顺带心无城府地道:“我说严大人,这字该不会是你写的吧?”

  “胡说!”严承靖差点没被他气得一口气岔过去。这个没脑子的二愣子,方才就该用力些,将他

  的脚踩成肉饼子才好。

  严承靖朝御座望去,只见刘凌的脸色不甚清朗。他心下一阵莫名慌乱,赶紧辩解道:“陛下,臣与良娣无冤无仇,作何拿这污秽之物害她?”

  此言一出,殿上众人又是一片细微的嘀咕声。

  无冤无仇吗?朝廷上下谁人不知,自三年前那桩“奇耻大辱”事件后,严家与云家便结下了梁子。这桩事成了朝臣们茶余饭后的乐谈,只有太子刘慑犯了难:一边是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姨父一家,一边是自己青梅竹马的朋友同爱人一家,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玉璃十分敏感地注意到,下面那群人又将目光朝云墨卿身上投过去了。这一回,竟还带了一丝玩味。

  什么情况?玉璃有些莫名其妙。她刚回来不久,自是没听过那件事的。

  “朕又没说是你写的。”刘凌不满地瞥了瞥他原配妻子的妹夫。

  严承靖一阵哑然,默默地退至一边。他瞪了瞪身边的王阔。都怪这个家伙,平白惹他心慌,害他挨骂。

  黄敬将那娃娃拿回来递给刘凌。刘凌又瞧了瞧上头的字,道:“虽是刻意模仿笔迹,可这翰墨功底到底差了一大截,一眼就能辨其真伪。”刘凌说着将东西递给一旁的刘慑。

  刘慑接过来一看,上头所写的这几个字的笔迹虽与云毓华的有八九分相似,可只要是熟识之人一看便知,这显然是有人刻意模仿而为之。刘慑在心底冷笑,他枕边的这个女子才华横溢,诗词书画甚至可与其兄长媲美。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乳娘,敢拿她的笔迹来模仿,真是愚蠢至极。

  “那乳娘平日里可是习惯于用左手写字?”刘凌垂眸,望着丹陛下跪着的两名宫人道。

  那两名宫人此时已稍稍缓和了情绪,赶紧将自己所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奴婢未曾见过乳娘写字。只瞧见她平日里习惯于用左手端茶倒水。”一名宫人道。

  待她说完,另一名宫人接着补充,“奴婢见过乳娘用左手做针线活儿。”

  刘凌点点头。她们两人的说辞已经足以证明那乳娘是个左撇子。随后,他又指派御史中丞廖碧及刑部尚书赵青二人前去查看乳娘的双手。两人去了又还,道那死者的左手中指一侧有薄薄的茧子。而右手的中指则无异样。

  事情到此为止,算是水落石出了。众人吐了吐浊气,可心中的重石却只放下一半。想来这朝野上下会有一阵子的不太平了。

  刘凌侧目瞧了瞧依旧跪在地上的云毓华,略带凛意地道:“良娣云氏,藐视宫规,私用禁药。即日起降为良媛,罚俸一年,于佛堂禁足思过。未得朕允,不得擅自离开。”

  许长庆心中一动,正想说那美人香草是自己从北域带回来的,却见云毓华叩首至地,高声谢恩领旨。他张了张唇,终是将欲出之言吞了回去。

  刘凌望了一眼众人,有些疲惫地挥挥手,语带暗哑地道:“都散了吧!”

  众人松气,总算可以回去了。

  刘凌命太子刘慑携长公主刘净及太子妃玉瑢回东宫休憩,这才起身退了殿。

  玉璃逮住了欲往殿外而去的许长庆,靠近他小声说了句:“许太医回去后,赶紧将那药方和医书处理了。”

  许长庆愣了愣,随后朝玉璃微微作揖,“多谢三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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