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百日庆典 四
到了医官院前,远远地便闻见一股淡淡的药香自院中飘来。云墨卿皱了皱眉,仿若不大喜欢这种味道。
院中厅内略显昏默,只余一名翰林医官当值。那人伏案疾书,神情专注。听到门口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于是停笔侧目查看。云墨卿正巧带着玉璃步入门内。
医官一见来人是云墨卿,慌忙搁笔起身,三两步至前,双手作揖便要拜下。
云墨卿笑言道:“许太医无须多礼。”
许长庆仍旧依礼拜了拜,随后侧目瞧了一眼玉璃。
云墨卿对许长庆介绍道:“这是公主府的三娘子。三娘子在宴上吃坏了东西,还要劳烦许太医替她瞧瞧。”
“相爷客气,这是下官的分内之职。”许长庆笑着道,随后朝玉璃做了个“请”的动作,“三娘
子请随我来。”
玉璃在桌前坐下,伸出右手搁在诊脉用的小棉枕上。许长庆从旁拿了条帕子盖在玉璃的手腕上,随后搭脉细诊。
桌案上搁着一本翻开的医书。玉璃随意的目光落到医书上的插图时微微顿了顿,随后离开。之后又被一旁成叠的药方吸引了过去。直至看到“美人香草”三个字,方才停住。
“许太医可曾去过北方边境?”玉璃随口问着。
“许某祖籍就在北方。年轻时曾在边境一带行医。那时战乱频繁,军中医官紧缺,我时常过去帮衬。之后为军中大将举荐,破格免试进了翰林医官院。至今已有十年矣。”许长庆说着示意玉璃换一只手。
“哦!”玉璃点点头,随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方子,问:“许太医这么晚了还在研究药方?”
许长庆点点头,“那是良娣的药方。明日要入东宫替良娣诊脉,正巧今晚当值,闲来无事便将之前的方子拿出来瞧瞧。”
玉璃微微讶异了一番,随后问道:“良娣身子有恙?”
“哦,不是。只是一些调理滋补的药方而已。”
“原来是调理滋补。”玉璃口中附和着,眸中却掠过一丝疑惑和不解。
“三娘子的身子没什么大碍。我给您开个方子,吃两剂药便可痊愈。”许长庆说着朝搁药的架子走去,从一格抽屉内翻了两包东西出来。
“这是止泻收敛的药粉。服用方便,见效也快。三娘子兑水服下即可。”许长庆将药粉递给玉璃。
玉璃接过药粉,道了声“谢谢”。
桌上正巧有现成的茶水,玉璃便趁时将药粉服下了。
服完药的玉璃才发现,云墨卿不知何时已不在院内。玉璃走到门外,看见云墨卿负手站在一株梅树下。
“在想什么呢?”玉璃从后拍了拍他的背。
云墨卿转过身来问:“好了?”
“嗯!”玉璃举起手中的药包,“方才已用过一包了。”
“那就好。”云墨卿点点头。
“你跑到外头来做甚?乘凉?”玉璃笑着问。
云墨卿抿了抿唇,“闻不惯药味。”
“闻不惯药味?”玉璃重复了一句,“那你生病之时又当如何?直接剖开肚子将药倒进去?”
云墨卿咳了一声,决意忽略某人的“奇思妙想”。
玉璃见他半天不答,心里有数了。连连点头笑着道:“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云墨卿问。
玉璃笑得开心,“明白了我们的丞相大人不但不会饮酒,而且还……怕、吃、药。”玉璃说完,两手交叉负在背后,潇洒地走了。徒留被戳中要害的某人在原地成了石像。
夜凉如水,霜色满阶。曲径两旁草木丛生、虬影弄舞。零落的宫灯在风中摇曳着微弱的烛火,衬得脚下青砖越发清冷。
“前方拐角处有四级台阶,走的时候仔细些。”云墨卿的声音在凉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你对宫内的坏境挺熟悉的嘛!”玉璃说着很自然地挽住他的一只胳膊。
云墨卿的身子微微僵了僵,垂眸看了看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小手。
“太暗,看不清路。我得拉着你才不会摔个狗吃屎。”玉璃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话间,小手
挽得更紧了。
“狗吃屎”三个字被云墨卿自动忽略。略显僵硬的胳膊随后便慢慢松了下来,十分“听话”地让玉璃挽着。忽然想起月圆日,玉璃临上船前故意失足的那一幕。云墨卿忍不住低笑出来。
“你在笑什么?”玉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呃……没什么。”
玉璃撇撇嘴,行至拐角处之时十分注意脚下的步子。她特意数了数,果然正好四级台阶。
玉璃笑了笑,问身旁的云墨卿:“除了朝政公务外,你也常因私事进宫吗?”
云墨卿目光深沉,似在回忆往事,“自我五岁起,便入东宫给太子殿下伴读。学习之余,常在这附近戏耍。因此对这一带的环境较为熟悉。”
“原来你同太子表哥一起读书长大的呀?难怪感情这么好。”玉璃了然地点点头。
云墨卿的眸色暗了暗,不置可否。
玉璃想到了什么,小心地开口道:“那……你妹妹呢?她同太子表哥的感情可好?”
云墨卿有些意外,不知玉璃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我说不上来。”
“太子表哥同你妹妹应该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吧?我瞧着太子表哥挺喜欢你妹妹的。就是不知你妹妹对太子表哥的情意如何了。”玉璃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怎的想起关心这些事了?”云墨卿笑着看她。
“好玩呀!”玉璃伸脚踢飞了地上的一颗石子,顺带踢走了心中的疑云。
玉璃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又抛出一个天大的问题,“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同太子表哥相比,哪个课业更好些?”
果然,她看到云墨卿挑了挑眉。
“太子身为东宫储君,肩负重担,帝王之道是为首要学问。至于我嘛……了无牵挂,写诗作词虚度光阴罢了。”
呃……他这光阴“虚度”得好啊!度着度着就度出了一个“三元及第”,度着度着就度上了丞相的宝座。
两人闲谈间出了殿中省、六尚局这一带。往前穿过数道宫门,又行了一会儿,玉璃忽然止步不前
,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怎么了?”云墨卿疑惑。
玉璃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指着前方天音楼石阶下那抹高大的身影道:“你瞧,那里好像有个人。”
云墨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见阶下站着一人。
“是元决兄。”云墨卿认出了那人。
“棺材脸?”玉璃惊讶地反问。
两人鬼鬼祟祟地朝前走了几步,趴在石栏边上窥视。呃……鬼祟的只有玉璃一人,云墨卿该怎样走路还是怎样走。当然想偷窥的也只玉璃一人。云墨卿几次三番想上前打招呼,都被玉璃强行拽住。
“你说,他站在那里干嘛?也是出来乘凉的吗?”玉璃声如蚊蚋地道。两只手牢牢地抱着云墨卿的胳膊,以防他前去“投敌”。
乘凉?云墨卿莞尔一笑。这丫头,指桑骂槐的功夫了得啊!
“你看他手里拿着什么?”玉璃身子稍稍朝前,伸出好奇的小脑袋,想要看清景策手中的东西。
云墨卿细看良久,低低一叹道:“是桃木梳。”
“他拿梳子做什么?顺毛?”玉璃好奇地问。
云墨卿别过眼,努力把“顺毛”两字从脑海里赶出去。
“不过是在睹物思人罢了。”云墨卿顺完毛……呃,是赶走了“顺毛”一词之后,说了一句。
“睹物思人?”玉璃差点惊叫起来,杏眼睁得老大,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云墨卿口中所说的这个成语可以用在某张棺材脸上。
“棺材脸……也会有感情吗?”玉璃将信将疑地问。
云墨卿低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且……元决兄并非冷漠寡情之人。只是常年领兵作战,少了些情趣罢了。”
“这样啊!”玉璃附和着,眼睛依旧盯着前方,“那他所思何人?是女子吗?”玉璃的语调显得异常兴奋。
“是女子。”
玉璃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见到了诱人的美食,“是谁?”
云墨卿望着景策的背影良久,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你二姐。”
轰!青天霹雳、五雷炸顶。
玉璃想起了方才进宫时她在马车里对娘亲说过的话。她信誓旦旦地说:二姐一定会幸福的。
“我二姐……也喜欢他吗?”玉璃艰难地开口。
“那把桃木梳是你二姐送给元决兄的。京中有个习俗:桃木定情。”
云墨卿的声音淡淡的,听在玉璃耳中却激起了层层波澜。玉璃的眼睛变的酸酸的。没有风也没有沙,为何突然会想哭呢?话说她不是那种“见月生情,见花落泪”的性情中人啊?
透过景策落寞的背影,玉璃仿佛听到大殿之上,克兰王爷殷殷求亲的急切之语;又仿佛看到十六岁的玉瑾垂泪出塞的孱弱身影;又仿佛……该死的采薇,消息又不灵通了。什么“喜欢男人”?连自家主人同那棺材脸“有一腿”都不知晓。
“你们两个打算在这里趴多久?”低沉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微带沙哑。
玉璃抬头,景策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跟前。高大的身影遮去了本就不甚明亮的月光。
“呵呵……”玉璃放开云墨卿,笑着站起来,“景大将军你好啊!出来赏月啊?”
景策只瞧了她一眼,便把目光别过去。他双手交叉环抱在胸,看着刚刚起身的云墨卿,脸上难得露出好奇的表情。
云墨卿一边整理着衣袍,一边笑着道:“元决兄好兴致。”
景策目光向下,瞥了一眼云墨卿的蓝袍下摆,鹰眸勾出一抹玩味,“你这袍子沾了泥,趁早回去洗个三五遍再穿。”
云墨卿低头瞧了瞧,眉头微微皱起,俊眸中掠过一丝厌恶。这泥怕是方才在六尚局那一带沾上的。
玉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后来又想到云墨卿“吐血”那回,心中似乎有些了然了。
“什么时候回营?”云墨卿暂不理会袍子,关心起景策的行程来。
“明日就走。”景策说得毫无留恋。
“这么急?”云墨卿略略皱眉,又问,“年关可回来?”
“不知道。”景策无所谓地道。
这时,沉沉的钟声从不远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又急又重。听那方向,是在合欢殿。
“出事了!”景策蓦地沉了脸,话音未落,早已疾步离去。
“快走!”云墨卿的脸色也十分凝重,拉着一脸茫然的玉璃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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