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个傻哥哥

　　李钦杨第一次看见大叔赵国升是七岁的时候。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准确出生时间，也许是父母溜走的太仓促，把这件对他们来说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于是1994年的6月2号就是他的生日，于是那个土地庙就是他的出生地。

　　赵国升回来的那个下午和往常一模一样，没有大风也没有大雨，饥饿总是伴随着太阳的落山准时到来，也是叫着村里的孩子们回家的信号。

　　李钦杨背着一篮子猪草走进大门的时候看见了蹲在门口的穿着华丽的小男孩。

　　虽说华丽，却拖着两条长长的鼻涕，时不时的用挂在胸口的手帕擦一擦。

　　“李钦杨，过来一下。”爷爷叫他，李钦杨吃力的蹲下把身上的猪草拿出来放在猪圈门口的油纸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剁碎猪草，拿到大铁锅里和玉米面一起煮熟然后……

　　“快过来！你两岁多的时候见过一回，小娃娃长得真快啊！”赵国升打断了思考中的李钦杨。

　　“李钦杨！赵翼，过来”赵国升疼爱的叫着这个鼻涕虫

　　“以后你要叫他哥哥，他比你大几个月！”赵国升似乎还想表达更多的意思，稍有停顿，摆摆手。

　　“算了，你以后要照顾他一点。”是的，李钦杨有了一个鼻涕虫哥哥。赵国升要说的是他是个傻子，是个和正常人不一样的人，可是话到嘴边始终说不出来。想想，何必向一个无知的孩子解释什么叫傻子呢？

　　“去和赵翼玩去吧，大人说点事。”爷爷指着挺直身板鼻涕拖到嘴里的赵翼。

　　李钦杨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语气上听着像是争论什么，赵国海和赵国升两兄弟争的面红耳赤。

　　在农村这样的争吵随处可见，朴实的农民总是喜欢把自己所有的知识用在每一次争吵上，为了赢得未知的结果。

　　“杨、杨、杨。”不知道赵翼是叫李钦杨还是叫对面的羊。

　　傻乎乎的赵翼过来抱住李钦杨的时候才知道他是在叫自己，每个人都在叫他李钦杨，也不知道为什么赵翼当当记住了杨，可能这就是他傻的原因吧。

　　“杨，画，画！”赵翼拉着李钦杨的手，急切的指着地上。

　　院子里清风吹过来，黄梨树上挂不住的叶子顺便就飘落在谈论的不愉快的大人身边。

　　李钦杨听得出大人们在谈论着他，可是他只能像叶子一样，可以落在他们身边，却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赵翼总是“呵呵呵呵”的笑着，嘴里时不时的说着听不清的语言。

　　李钦杨很快就喜欢上他这个傻哥哥，因为他在地上画了很大的一辆卡车，真的是像极了，和他几天前在学校后面的垃圾堆里捡的报纸上的简直一样。

　　“你太厉害了。”李钦杨激动的站起来，傻哥哥拖着鼻涕仰头看他，接下来还是一个劲的笑着！说着。

　　李钦杨一点也不觉得他傻。他只是喜欢重复说一些事和不会擦干自己的鼻涕而已，其实他懂得很多。

　　赵翼嘴里一直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爸爸让我回来……”

　　说完然后看着人傻笑，相反李钦杨开始觉得是自己傻，只会傻傻的听着他讲那些城里的事，然后咧着嘴笑的比他傻。两个小傻子拉着手傻傻笑着。

　　李钦杨记不住饭桌上大人们谈论了什么，他能做的就是不说话，拼命吃，很少能在不年不节的时间吃到那么丰盛的饭菜。

　　不过在严肃的气氛中李钦杨记住了一点，大叔赵国升一直强调要送他上学，小叔赵国海和小姨肖福健不反对，但是钱得大叔出。

　　山村里儿时的满足是什么？满足就是吃饱了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看着对面的大寨子炊烟袅袅。

　　不过这次不是他一个人满足，还有一个傻哥哥一直傻笑着陪着他满足。

　　幸福永远和简单，只要你要的不多，能够满足幸福就会来的很简单。

　　“钦杨，你想不想读书？”消化不好的爷爷今天吃的太多躺在床上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拨弄着嘴里的牙齿。

　　山村的生活很简单，简单到只要吃的太好就会拉肚子，半夜一家人挤着上厕所。

　　“想啊！”爷爷的话让李钦杨想到了学校的场景。

　　只是小小的钦杨突然害怕去学校了，想到他将要成为学校的一员而他却有不起一套像样的衣物，破破旧旧的他真要坐在教室里就开始恐惧了。

　　“赵荣去上学那会儿背的书包是新的，衣服也是新的，鞋子也换了新的。而我没有书包没有新的东西！”李钦杨脑袋里想着想着就开始后悔了。

　　爷爷奶奶也没有新的东西啊。

　　李钦杨闭着眼睛思考着，学着爷爷揉着肚子，安详的进入了梦乡。

　　老天总是很照顾可怜的人们，总能让他们梦见心里想的。

　　天亮的时候李钦杨发现大叔走了，他肯定是沿着那条爷爷奶奶捡他回来的那条路走的，村庄也只有那条路通往外面的世界，

　　而他，来没走出去过！

　　他那傻哥哥起床发现他爹不见了，他也不哭，只是不笑了！

　　试想对于一个爱笑的傻子来说不笑也许就是最痛的哭泣吧。

　　到了晚上的时候肖福健告诉李钦杨，明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要到街上去，要去给李钦杨买些上学用的东西。

　　“爹，明天我去买点东西给李钦杨。你那里是不是还有几个鸡蛋，我顺便拿去卖了吧，大哥给的钱怕是不够买他的衣服吧！”肖福健习惯性的耸着肩膀。

　　“你大哥不是给够了嘛！”奶奶放下烧水壶看着肖福健。

　　“我这里也有点钱，等下拿给你。”爷爷用眼神示意奶奶不要说话。

　　“那你们想吃点什么？我明天买回来。”肖福健听到爷爷说钱就高兴的摸摸鼻子。

　　“我们都老了，也不想吃什么，就怕娃娃馋嘴，顺便买点糖水果饼放着吧。”爷爷摸了摸李钦杨的头。然后叫奶奶去拿钱。

　　奶奶慢慢的走回房间，李钦杨看着她的背影，又开始后悔自己要去读书这个想法了。

　　钱！爷爷奶奶能有多少钱！

　　“爹，大哥给他们两个的学费是你保管还是我留着啊？”肖福健故意这么一说，暗地里想着就算你们要保管也不给！想着就用眼睛斜瞟了一眼爷爷。

　　“你留着吧！”爷爷看着火苗，背靠着家里唯一带有靠背的椅子。

　　爷爷奶奶明白赵国升不光是给了几十块的学费。可是他们不说，他们老了，赵国升不在身边，以后安埋还得靠赵国海。

　　更何况钱在山村本来就很敏感！

　　第二天鸡没叫肖福健就开始叫了。

　　李钦杨才吃了几口锅里剩下的蛋炒饭就开始走了！

　　他们三人顺着那条唯一通往外界的也是捡到李钦杨的土路离开村庄，走到土地庙的时候隐约能听见村庄的鸡叫了。

　　“赵荣，李钦杨，来给土地公磕头，磕了头前面的路才好走。”肖福健说着已经跪在土地庙前。

　　土地庙前那块平整的土地，不知道是故意挖平的还是被人们磕头磕平的，反正岁月的痕迹就摆在那里。

　　走过土地庙就算真正的离开这个村庄的地界了。

　　“走咯！”休息了几分钟肖福健喊了一声，赵荣背上她的新书包，李钦杨背上爷爷的鸡蛋开始走那不知道尽头的路。

　　太阳出来的时候李钦杨看见下面有很多人在修路，机器的轰鸣声让他的心也跟着兴奋起来。

　　“哼，这么兴奋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赵荣和奶奶一样话少，不过她每次说话都很自大伤人，她和她妈一个样。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太阳晒的李钦杨发昏，直到肚子饿得怪叫。

　　肖福健和赵荣到是走的很轻松，虽然肖福健背了一大口袋的干辣椒，可是李钦杨总是怕篮子里的鸡蛋碎了！

　　“快走，到前面坐车！”肖福健的声音和拖拉机的声音同时传到传出。

　　她们两个加快了脚步，李钦杨不得不跟着小跑起来。

　　“三个人就要我们两块钱了嘛，我们都走到这里了，两个娃娃收一块！”肖福健叫喊着，似乎想要把声音超过拖拉机的轰鸣声！

　　这拖拉机李钦杨是坐过的，拖拉机总是停在学校外面的操场上，扬州全他们总喜欢爬上去玩。但是从没踏上过跑着的拖拉机。

　　李钦杨害怕的要死。

　　他怕鸡蛋被这颠簸的拖拉机给颠碎了！

　　李钦杨不知道几点到的街上，他没手表，也不会看表。

　　街上一条柏油路两边是商铺，商铺有平房的，有土砖的，最多的就是在路中央打一把大红伞，支几张桌子就做开生意的人了。

　　街上有很多人，李钦杨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他害羞的要命。

　　“李钦杨，你蹲在这里，把鸡蛋摆出来！辣椒你看好了，有人问价格就说一块二一斤，鸡蛋一块三个，我和赵荣有点事，你先看着，我们一会就来了！”肖福健把装辣椒的口袋向外翻出一个口子，拨弄几下把最红最大的辣椒放在表面。

　　肖福健一口气说完就领着赵荣往最拥挤地方去了，留下第一次看见大世面的李钦杨。

　　李钦杨蹲在地上，他不好意思抬头看着人来车往的街道，只得低着头。

　　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破烂的鞋子，脚拇指露在外面，鞋里鞋外沾满了干掉又被汗水打湿的泥巴，黑乎乎的！像坨狗屎胡在上面。

　　只有这么一双鞋，在村里还好，他基本不穿鞋，光着脚丫就能跑遍一切他想去的地方。

　　当他看到篮子底下被压裂了的鸡蛋时他的心随着鸡蛋碎了！此刻他早已忘记了害羞，发烫的脸，打转的眼泪！满脑子都是奶奶喂鸡的身影！

　　“小孩，鸡蛋怎么卖啊？”一个甜美的声音在问他。

　　“一块，一块三个！”他的头低的快要钻进裤裆里了。

　　“别害羞，你有几个鸡蛋啊，姐姐都要了，不过能不能少点？”自称姐姐的声音让他很激动！

　　“我姨说了，鸡蛋最低一块三个！”稍稍抬头看了她一眼。李钦杨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女人啊。红裙子，白衬衫，嘴唇红红的，脸白白的那不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女人吗？

　　看了一眼他立马低头继续看着那被缝了几层的裤裆和破烂的鞋。

　　“你那么害羞干什么，别怕嘛！你不卖我可到其他人那里了。”红唇女人骄傲的笑声让他心醉，可是也心碎。高傲的人们不知道奶奶多么辛苦的攒下这些鸡蛋啊。

　　李钦杨不说话，于是他失去了这位美丽而又高傲的顾客。

　　“小娃，鸡蛋什么价？”是个穿着西装，却又穿了双黄胶鞋的年轻人。

　　这装扮只有山村里的新郎官才有。

　　“一块三个。”我看他穿着西装很威风。

　　“少点，少点！你看，那几个都裂了！”西装哥指着裂开的鸡蛋发现袖口沾了泥巴又立马伸出另一只手擦了擦。

　　“裂了也能吃呢，又不是碎了！”李钦杨竟然有点生气，为什么奶奶的鸡蛋总是被这些不知好歹的人说常道短呢！

　　“我买鸡蛋，买你几个裂蛋做什么？算了！”西装哥摆摆手走了。

　　为被拖拉机震碎的鸡蛋难过，为奶奶难过，可是老远远拿来的鸡蛋不可能再拿回去。

　　更何况还指着它卖了换钱呢。

　　“要不便宜一点把它卖了！”

　　李钦杨心里盘算着就来了个老大爷。

　　“娃娃，鸡蛋咋卖？”老大爷戴着付眼镜，看着他的眼镜心里想他肯定是老师，只有老师才会戴眼镜。

　　“发呆哈！”老大爷猫着腰叫他。

　　“哦哦哦，一块三个！不能少了，奶奶喂鸡很辛苦。”

　　老大爷哈哈一笑，“这几个裂了的怎么算呢？不会一个价吧？”大爷伸出手抚摸着裂开的鸡蛋。

　　李钦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裂了八个，算你两块钱可以吗？不能在少了，奶奶喂鸡很辛苦！”李钦杨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回答，微笑着抬头看着慈祥的老大爷。

　　“恩！可以！我全要了，你算算多少钱！”老大爷很爽快。

　　李钦杨听见他说全要的时候高兴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诶，小伙，算钱啊！”老大爷背着手高高的看着他。

　　“好，好，好！”嘴里答应着，心里想着这么多鸡蛋，不会算啊！

　　三个一块，三个一块，管他三七二十一，三个三个的拿给他。

　　老大爷看他不会算账，哈哈的笑着，蹲下来把手提袋打开，就这么三个三个的完成了计算。

　　卖了二十二块鸡蛋的钱被李钦杨紧紧握在手中，暂时的喜悦早已让他忘记了自卑的心理。

　　老大爷提着鸡蛋走在拥挤的人群里。李钦杨真怕他又给鸡蛋挤裂了。

　　突然他发现他站了起来，一排蹲着卖东西的人在他的左右！

　　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涌上了心头，以至于他忘了他穿的那么破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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