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红花轿抬着新娘子临门,新郎没来
我这一辈子,是从一笔财务账开始的。
大红花轿从城东头抬了过来,一路吹着唢呐。喜庆的调子,吹的人很卖力气,像是知道这桩喜事未来会有幸福美满的生活,唢呐都使尽了全力。
我坐在轿子里,红盖头罩着头,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楚,外头的议论却一句没落下。
瞧见没有,汇通钱庄沈家的大小姐,嫁到咱们三湾巷来喽。
什么大小姐哟,钱庄倒了三年,她爹坟头的草都一人高了。落魄千金,也就剩个千金的名儿。
听说她继母收了傅家六十块大洋的聘礼,转头就把人嫁了。傅东霖那小子倒是好力气,可码头扛包的,娶个钱庄小姐回来,供得起么?
轿子外笑成一片。
我坐得笔直,手搁在膝上,一动没动。
小时候娘还在,跟我讲过我将来出阁的排场: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开道的铜锣要敲足一百零八响。爹在旁边笑,说咱们闺女不稀罕这些,闺女稀罕算盘,将来的嫁妆里头,得给她添一把紫檀木的算盘。
娘走得早,爹的话,也没能作数。
我叫沈知微,今年十八。三年前,我家的汇通钱庄一夜之间被挤兑倒了。三天,只用了三天,排队兑银的人从柜台排到城门口,四十年的老字号,说塌就塌了。爹撑了三个月,赔光了祖产,兑清了最后一张票子,吐了两回血,冬至那天没熬过去。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账上干净,人就不怕事。
后来继母柳氏当了家,卖了宅子,遣了下人,最后连我也一并发嫁了。傅家六十块大洋的聘礼,五十八块进了她的箱笼,给我置办的,只有身上这件嫁衣。嫁妆单子上写着八抬,抬进巷子的,只有一口旧箱子箱子里,一把算盘,几件穿了多年的旧衣,还有一册她瞧不上眼的旧账本。
轿子落了地。
三湾巷最深处,两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压着碎瓦,门框歪着,门上那副红对联倒是新贴的,浆糊都没干透。这就是傅家。
按规矩,该是新郎来踢轿门了。
我等着。
一炷香的工夫,没人来。
两炷香的工夫,还是没人来。
外头的唢呐先撑不住了,吹到后来,调子越吹越散,散成几声有气无力的呜咽,索性停了。班头凑到王婆子跟前嘀咕,说他们还赶着下一场,喜钱照付,人得先走。王婆子急得直跺脚:再等等!再等等!哪有新郎没露面就开始给钱的?
不来?人堆里有人嗤笑,只怕是不敢来喽。娶个丧门星进门,换我,我也躲。
看客的嗓门,一浪高过一浪。
新郎呢?新郎怎么不见了?
跑了吧?哈哈,这可新鲜,新娘子抬到门口,新郎跑了!
媒婆王婆子急得围着轿子打转,嘴里念念有词。一个尖利的女嗓子拔地而起,是傅家远房叔公的婆娘钱氏这一嗓子我后来听了半辈子,头一回听,就够难忘的。
我说什么来着?扫把星!钱庄倒了克她爹,进了傅家克新郎!花轿到门新郎跑,这是傅家要败的兆头啊
闭上你的嘴!另一个嗓门更横,是我婆婆周三娘。我儿子是去码头上工,误了时辰!轮得着你在这儿号丧?
话虽横,那声音里的谎,瞒不住人。
王婆子凑到轿边,压低了声:大姑娘,要不……先回?另选个吉日,免得叫人看笑话……
回?回哪儿去?回继母那儿,让她再收一回聘礼?
我伸手,自己掀了轿帘。
满巷子霎时静了。新娘子自己下轿,头一回见。
我顶着盖头迈出轿门,站定,然后把盖头也自己揭了,搭在臂弯里。日头照下来,我看清了满巷子张着的嘴,也看清了婆婆周三娘四十来岁,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眶通红,死死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婆婆。我走过去,福了一礼东霖去了哪里?
周三娘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说了实话。
昨儿半夜,码头来人把傅东霖叫走了。他给工友陈大顺作保,押了六十块大洋的力钱在盛家船行,陈大顺出船摔断了腿,还不上,盛家便扣了作保的人抵债。扣人的,是码头把头崔三刀。
盛家船行……我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云州港的码头,十有八九姓盛。盛万川盛老爷的船,泊满了半条江。扣一个扛包的,跟捻死只蚂蚁差不多。
钱氏在人堆里又叫起来:听听!扣去抵债喽!六十块大洋!卖了这两间破房都不够!大侄媳妇,趁着花轿还没走,赶紧回吧,别陪着傅家一块儿沉喽!
看客哄笑。
周三娘的脊背一点点塌下去。她张了张嘴,看着我,那眼神我懂她也觉得,我该走。
我转过身,没理钱氏,先看了看日头。
吉时是午时三刻。还差半个时辰。
吉时不等人。我说,我自己进门。
我提起裙角,一步跨过了门口的火盆。火苗燎起来,燎着了裙边一星红线,我拍灭了,把盖头端端正正搁在堂屋的方桌上,转回身,对着满巷子看呆了的人,也对着我自己,说了后半句
傅家的新郎,我自己去领回来。
满巷死寂。
随后,不知是谁先嗬了一声,半条巷子嗡嗡地议论开来。有人说这新娘子疯了,有人说傅家烧了高香,还有人当场开起了赌盘。我都听见了,也都没听进去。爹说过,人这一辈子,头一件本事是把耳朵关上市井的话,风过就散;账,才是落在纸上的东西。
周三娘头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使不得!那是码头!崔三刀是拿刀的活阎王,你一个新娘子
婆婆。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得像松树皮,抖得厉害。我要两样东西。
什……什么?
东霖作保的那张保单,家里可有底子?
周三娘一怔,忙不迭点头:有!有底子!当家的在世时立的规矩,按了手印的纸,都得留一份底子!
好。我说,第二样
我低头,从腕上褪下一只金镯。
镯子入手沉甸甸的,双凤衔珠的花样,是我亲娘留给我的。娘咽气那年我七岁,她把镯子套在我细胳膊上,绕了三圈红绳才拴住。这三年,继母柳氏翻遍了我的箱笼,金银细软一件没给我剩下,只有它,我拿布条缠了,贴身藏住了。
周三娘一眼认出那是什么,脸色都变了:使不得!那是你的陪嫁,是你娘留的念想!知微,房子!把这两间房卖了
婆婆。我打断她,房子卖了,傅家连根都没了。镯子不一样镯子今天出去,三个月后,我原样把它赎回来。
你哪来的……
婆婆,我把镯子攥进手心,问出今天的最后一句话,当铺的路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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