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当了陪嫁镯子,赎我自己的新郎
恒济当铺在正街上,门脸不大,柜台却高,高得人得仰着脖子说话这是当铺的规矩,先在气势上压你三分,好杀你的当价。
我到的时候,身后跟了半条巷子的人。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何况这热闹百年难遇:新娘子穿着嫁衣进当铺,当嫁妆,赎新郎。一路走过去,沿街的铺子伙计扒着门框看,茶馆二楼的窗子推开一排脑袋,剃头挑子都撂下生意跟上来了。王婆子跟在最前头,逢人便讲前因后果,讲一遍添三分油醋,走到正街,故事里的我已经练过一手撕轿帘的功夫了。
钱氏落后半步,边走边跟人念叨:看着吧,当不出三十块。落魄户的东西,能有什么好货?说不得啊,还是铜的。
周三娘一路都想拦我。
知微,她头一回叫我的名字,声音发涩,那是你娘留的……女人家的陪嫁,是压箱底的命。当了它,你往后……
婆婆,我说,娘留镯子给我,是怕我有走投无路的一天。今天不是走投无路今天是路刚开头。
周三娘不说话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一变,那里头有点东西亮了一下,像灶膛里埋着的火星。
我踮脚,把金镯搁上高柜台。
柜台后头坐着的朝奉姓裘,五十来岁,一双三角眼,眼皮都懒得抬:当什么?
金镯一只。活当。
裘掌柜拈起镯子,只扫了一眼,嗤地笑出了声。
我当是什么稀罕物。他把镯子往台面上一丢,如今这世道,铜包金的玩意儿满街走,也敢进恒济的门。落魄千金壮阔的戏码,本朝奉一个月能看八回。
身后的人群嗡地一声。钱氏的嗓门顶了上来:我说什么来着!铜的!
我不动气,也不去捡镯子。
裘掌柜掌眼三十年,我说,铜是什么分量,金是什么分量,您指尖一搭就知道。方才那一下,您掂出来了。
裘掌柜的眼皮抬了抬。
您再看看内圈。我说,镯子内圈有錾字,双凤衔珠底下,藏着一个宫字。老手艺,官造的金,成色九八往上。这样的镯子,死当,值两百块大洋。
铺子里静了。
裘掌柜盯着我看了三息,到底把镯子重新拈了起来。
这一回,他看得仔细了。先凑到眼前,眯眼寻那内圈的錾字,寻见了,眉毛挑了一下;再上小秤,秤砣拨了三回;又取试金石,磨出一道金痕,对着天光看成色;最后竟拿起镯子,往柜台角上轻轻一磕,侧耳听那声儿老金子的声音是闷的、糯的,假货脆,包金的哑。
铺子里外,鸦雀无声。半条巷子的人都踮着脚,等他开口。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像退潮,把方才那层轻慢褪了个干净。放下镯子的时候,他那两只手,比方才捧得稳多了。
是官造的老金。他声音沉了,抬眼重新打量我,像重新打量一件进了柜的好货,小娘子既识货,开个价吧。
门外,钱氏那句还是铜的憋在半道,咽得她直翻白眼。
我不要两百。我说。
裘掌柜一愣。
死当两百,是它的身价。我要活当,八十块,三个月为期,月利三分。三个月后,我拿八十七块两毛来赎。我顿了顿,分毫不少您的。
三个月?裘掌柜眯起眼,小娘子,恒济的柜上,十件活当九件死。你拿什么担保三个月后赎得回去?
我说:拿我沈家三十年的招牌。
哦?
汇通钱庄,沈廷章的女儿。我看着他,我爹的钱庄倒了,倒的是账面,不是信字。他做了三十年生意,没有一张票子赖过账裘掌柜是老云州,您可以打听。
裘掌柜盯着我,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钱庄倒的时候,你多大?
十五。
账,你看得懂?
看得懂。我说,从八岁看到十五岁。
哦?他捻着笔,慢悠悠地考我,那我问你,当铺这一行,什么当头最怕收?
死当头一怕收赃物,二怕收祖传。我说,赃物惹官司,祖传伤阴德。所以掌柜方才听我说活当三个月,心里已经定了七分肯回来赎祖传物件的人,跑不了账。
裘掌柜的三角眼,头一回睁圆了。
半晌,他哈哈一笑,笑声震得柜台上的算盘直响:三十年了!进恒济这道门的,哭的、求的、跪的、撒泼的,我见了个全跟我讲行道的,小娘子,你是头一个!
笑罢,他从柜台底下摸出当票,提笔蘸墨,笔走得又快又稳。
写罢,他搁下笔,取出戳记,在票根上端端正正盖了个印,又亲手把金镯用棉纸裹了三层,搁进身后带锁的柜格里这一套动作,比方才恭敬了不止三分。铺子里的小伙计看得直眨眼:跟了掌柜的这些年,没见他对一件活当这么上心过。
八十块,三月为期,月利三分。他把当票和一摞大洋从柜台上推下来,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娘子,记着来赎。这镯子在我柜上放三个月,我给你包三层棉纸老金子,搁不坏。
我接了钱,福了一礼:多谢掌柜。
走出当铺,日头正毒。
身后的看客让开一条道,看我的眼神,跟来时不一样了。来的时候,那些眼神是看戏的,飘的;这会儿沉了,落在我身上,带着掂量市井的眼睛最毒,也最诚实,它一杆秤一杆秤地称人,称出几两,就给几分脸色。
钱氏还想说什么,张了两回嘴,到底没找出词来。周三娘一记眼刀甩过去,她把后半截也咽了,蹲到墙根底下,把一肚子话嚼碎了咽回肚里,噎得直拍胸口。
王婆子凑上来,搓着手:哎哟大姑娘,你这……你这真要去码头啊?那崔三刀,脸上三道疤,手里一根鞭,去年腊月把个赖账的打得三个月下不来床
王婆婆,我把八十块大洋贴身收好,劳您驾,回巷子知会一声,让灶上留着火。
留火做什么?
拜堂误了吉时,我说,总不能再误了喜酒。
周三娘在我身后,忽然笑出了声。那笑里带着哭腔,可到底是笑。
去码头的路我没走过,但不用问顺着江风里咸腥的气味走,顺着船桅最密的方向走。越往前,扛包号子的声音越沉,像闷雷贴着地皮滚。
拐过货栈,江面豁然铺开。乌压压的船桅底下,盛家船行的青旗一面接一面,迎风猎猎。
码头大门口,一条大汉抱臂坐在条凳上,络腮胡,赤着上身,肩头搭一条鞭子,脸上三道疤,在日头底下泛着油光。
有眼尖的苦力先瞧见了我,手里的包都忘了放
哎?新、新娘子?新娘子上码头来了!
整个码头,霎时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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