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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他打了人,我买了船


事情的起头,只有一句话。

崔三刀在码头上,当着几十个苦力,说了一句:傅东霖,你媳妇今天进卫家后楼了?穿的什么去的?我听说啊,穿的是

他没说完。

傅东霖一拳打在他脸上。

一拳没完,两个人在货包堆里滚了一圈。崔三刀是练过的,抽刀的手快;傅东霖是扛了六年包的,一身死力气。等十几个人扑上去拉开,崔三刀的鼻子塌了半边,傅东霖的左肩挨了一刀。

刀不深,三寸长,血把整条袖子泡透了。

我赶到时,人已经被弟兄们抬回三湾巷了。他趴在床上,周三娘正拿烧酒给他洗伤口,洗得他咬着枕头闷哼。

阿福在门口守着,一见我就哭:东家娘子,不是霖哥的错,是崔三刀先

我知道。我说。

我走到床边坐下,接过周三娘手里的布。

傅东霖侧过脸看我,眼睛里有血丝。他张了张嘴,以为我要骂他。

我把烧酒往布上倒了一点,按在伤口上。

他浑身一颤,闷声吸气。

疼?

疼。

知道疼就好。我说,忍着。

我一寸一寸把伤口擦干净,找出干净布条,绕肩包了三圈,打了结。手上的事做完了,我才说话。

值么?

他沉默了很久。

值。他说。

我停下手:你连他说了什么话都没听全。

不用听全。他说,他说到穿的什么那三个字,我就知道后头是什么。

我看着他后背上那道伤,看了很久。

傅东霖。

嗯。

我今天在卫家后楼,穿的是那件洗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补过的鞋。我说,进门的时候,满桌的太太,从我头看到我脚。有一位刘太太,专往我鞋上瞟了一眼。

他的背绷紧了。

我把鞋往桌沿挪了挪。我说,让她们看得更清楚些。

傅东霖猛地转过头。

我不怕她们看。我说,我怕的是我自己心里觉得那双鞋见不得人。今天我坐在那张桌子上,我心里没这么想。所以我一分钟都没难受。

我把手里的布放下。

可你在码头,听了一句还没说完的话,你就动手了。我说,因为你替我难受。

他不说话。

东霖,我谢你这份难受。我说,我是真谢你。

可这一刀,不值。

崔三刀今天丢的是鼻子,你丢的是活。我说,从明天起,盛家的码头不会再有你的名字。你一天四角的力钱没了;跟你交好的那几十个弟兄,从今天起,谁替你说一句话,谁的活也得跟着丢。

崔三刀被你打了这一拳,明天就有一百个法子把这一拳还回来不是还给你,是还给陈大顺,还给赵老拐,还给巷子里所有靠码头吃饭的人。

傅东霖趴在床上,肩膀慢慢地垮了下去。

我……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我又给你添了乱。

是添了乱。我说。

我站起身,走到桌边,把灯挑亮。

所以从今天起,咱们换个法子过日子。

换什么法子?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那是我从荒滩回来那天夜里画的东西。这些天我一直在添、一直在改,改到今天,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面。

东霖,你从今天起,不上码头了。

他一惊,撑着胳膊要坐起来:那家里

你听我说完。

我把那张纸摊在他眼前。

你在码头六年,这六年你知道的事,我这些天一样一样问过你了。我说,我记了这些。

他低头去看。

纸上是一张歪歪扭扭的江湾图。云州港往下三十里的水路,哪一段淤,哪一段浅,哪个湾避风,哪一处有暗礁;哪条码头是盛家的,哪个渡口是散船的;从云州到下游的沙溪镇,大船要走一天,小船抄内河能走多久。

图的旁边,是三行字:

内河小船,吃水浅,过得了浅滩,盛家的大船过不了。

沙溪、白鹤、清河三镇,人口两万余,没有正经货栈,货全靠贩子挑。

三镇的米、油、布、盐,今年比云州城贵三成到五成。

傅东霖看着那张纸,呼吸慢慢重了。

这些……都是我跟你说的?

都是。我说,你说的时候,只当是随口讲讲。你不知道这些话值多少钱。

我指着图上那三个小镇。

云州的货,便宜。三十里外的镇子,货贵三成。中间隔着的,是一条盛家管不着的内河。

盛家有大船,走干流,吃水深,进不了内河。我说,我们要一条小船。

傅东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你是说……咱们自己贩货?

自己贩货。我说,从云州进米、进油、进盐,走内河,卖到三镇去。三镇的货贵三成,咱们只加一成半,货还是抢着要。

回程不空船三镇有山货、干货、土布、竹器,云州城里贵,咱们运回来。

来回都是钱。

傅东霖趴在床上,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他一把撑起身子,顾不上肩上的伤,一屁股坐起来:船!咱们哪来的船?

我算过。我说,一条七成新的内河货船,连篷带桨,四十五块到六十块。

四十五块……他的脸垮了,咱们哪来的四十五块。

我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钱。铜子、毛票、大洋,摊了一床。

这是这两个月铺子的净利,扣掉家里的嚼用,一共二十八块四毛。我说。

加上今天卫家的边角料生意,我先付了三块的定钱,余下的月结,所以手里还剩二十五块四。

还差二十块。

傅东霖看着那一床钱,又看看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动那八十七块两毛。他的脸白了,知微,那是赎镯子的钱,不能动!三个月的期,再半个月就到了

我不动那笔。我说。

那你

我把桌上一张写好的字据推过去。

我今天从卫家回来的路上,拐去了恒济当铺。

傅东霖一把抓住我的手:你不许再当东西!你身上还有什么好当的?

我什么都没当。我说,我跟裘掌柜借了二十块。

借?他凭什么借你

凭这个。

我把另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一张单子,上头列着这一个月三湾巷小当柜的流水:三十七笔小当,最大的一笔三块,最小的一笔两毛。收当、登册、送柜,一笔不差。

我跟裘掌柜赌的是三个月三十笔。

一个月,三十七笔。

裘掌柜今天下午,当着他铺子里所有伙计,把恒济代办的木牌交给我了。我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娘子,你这一个月挣的不是三十七笔当,是三条街人的信。我这柜上做了三十年,最缺的就是这个东西。

我把借据摊开给他看。

二十块,月利一分五,三个月为期。他自己压的价,比行道低一半。

傅东霖捧着那张借据,手在抖。

知微,他说,要是船赔了呢?

赔了,我还债。我说,用铺子的流水,一个月还七块,三个月还清。

要是船沉了呢?

我看着他。

东霖,我说,你在码头六年,一天四角,六年挣了多少?

他算不出来,愣在那儿。

我算过。八百来块。我说,这八百块,填了铺子的窟窿,填了你娘的药钱,填了亲戚的白拿。填完了,家里还欠着钱。

你拿命换的钱,填不满这个家。

因为你挣的是力钱。力钱这东西,一天一天算,人一躺下就断。

我把那张江湾图往他手里塞。

这条船不一样。船在,钱就一直在。

你今天在码头把崔三刀打了一拳。那一拳,你丢了饭碗。

我今天在恒济借了二十块。这二十块,我要给你一条船。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老槐树下姚玲珑的琵琶声,一声一声,隔着夜色飘进来。

傅东霖低着头,两只手把那张图捧着,捧得死紧。他的肩膀开始抖。

这个在崔三刀刀口下不哼一声的男人,趴在床沿上,把脸埋进那张纸里,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我坐在床边,没劝他,也没碰他。

我等他哭完。

哭完了,他抹了一把脸,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懂了。他说。

懂什么?

我懂了你为什么说我这六年没白扛。他把那张图举起来,我扛的是包,可我脑子里装的是一条水路。

知微,买船。他说,我认得船。城东周家船匠的老三跟我一起扛过包,他家有条七成新的内河船,前年下水的,杉木底,能装三十石。

多少钱?

要五十五。他说,可他家上月他老娘病了,急着用钱。

他顿了顿,眼睛亮得吓人。

我去砍到四十八。

第三天,船买回来了。

四十六块。周家老三看在旧交的情分上,又让了两块,还搭了一副新桨。

船靠在三湾巷外头的河汊子上,一条不大的杉木货船,篷子有些旧,船底刚上过桐油,黑亮亮的。

那天晚上,半条巷子的人跑来看船。

胡二狗围着船转了三圈,一边转一边咋舌:我的天,傅家这是要发达了!嫂子,往后跑船缺人不缺人?我这身板

缺。我说。

胡二狗一下子噎住了:真、真缺?

缺一个记账的。我说,你识字么?

我……我识十几个。

那你从今天起,跟阿福一起念算盘口诀。我说,念熟了,我教你记货单。

胡二狗张着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蹲在铺子门槛上等阿福了,手里攥着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三十几个字他一夜没睡,把自己认得的字全写下来了。

船有了。第一趟货,我压了三十石。

米二十石、盐五石、油三石、火柴两担,是我算了三天定下来的数三镇最缺、最耐放、最不怕受潮的四样。

出发那天是七月十六。

天青得没有一丝云。傅东霖站在船头,穿着我给他缝的新褂子,肩上的刀伤还没好利索,绑带从领口露出一截。船上除了他,还有陈四、王小七两个码头上丢了活的弟兄。

船解缆的时候,他忽然跳下船,跑到我跟前。

知微。

嗯。

我三天后回来。他说,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咧开嘴笑了,笑得那道嘴角的疤都扯起来:不告诉你。

船走了。

我站在河汊子边上,看着那片旧篷子慢慢变小,变成一个点,拐过弯,没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爹坐在汇通钱庄的柜台后头,抬起头看我,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

第三天,船没回来。

第四天,船也没回来。

第四天夜里,风起了。

风是从东南来的,一开始只是闷,闷得人心慌,到半夜,老槐树的枝子开始拍打屋檐。

周三娘披着衣服冲进我屋里,脸白得像纸。

知微!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变天了!

这风……她抖着手指着窗外,这是台风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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