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台风夜,我押上全部身家
台风是在第五天清早进的云州。
我这辈子记得那个早上。天不是黑的,是黄的一种脏兮兮的土黄色,压在屋顶上头,低得像要塌下来。江上没有一条船敢动,全城的铺子都在上门板。
傅东霖没回来。
三条内河小船,三镇的货,四十六块的船,我全部的身家,压在这场风里。
周三娘一夜没睡,坐在门槛上,一遍一遍地念佛。阿福蹲在她旁边,眼睛熬得通红。姚玲珑抱着琵琶从春杏家过来,一句话没说,默默烧了热水,给周三娘端了一碗。
我在屋里,把灯点上,把账本摊开。
不是我不慌。我慌得手指头都是凉的。可我知道,哭没用,念佛也没用。
风声撞着窗纸,我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如船不归,家中所余:铺货十九块,现钱三块二,欠恒济二十块,欠冯记米账十四块。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笔换了个方向,在下头又写了一行:
如船归
后头我没写。
风最大的时候是晌午。我们巷子里三家的屋顶被揭了瓦,巷尾的一棵苦楝树被折断了半截。城南更惨,听说江边的席棚全没了。
到下半晌,风渐小,雨反倒大了起来。
那时候,城里传出了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坏的:昨夜有三条船在江上翻了,两条是散船,一条是盛家的。
第二个消息更坏:内河上游的白鹤镇被淹了,水漫过了街。
我站在屋檐下,听阿福把打听回来的话一句一句说完。
内河上游……我说,东霖走的是下游。
下游没消息!阿福急得直跳,东家娘子,我去河汊子上等着!
你去了也没用。我说,你留下,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手里的伞收起来,把袖子往上挽。
跟我去铺子。
铺子里已经乱了。
台风过后头一件事,就是抢货。米、油、盐、火柴、蜡烛,这些东西一场大风就能翻价。我一进门,就看见巷子里挤了几十个人,人人都在往里挤,喊声一片。
傅家嫂子!米还有么?
给我称五升!不,十升!
外头米价涨了!正街上的粮行今早涨了四成!
何止四成!我刚从码头回来,盛家的仓封了,说是货损了,一斗米要六毛!
四成。六毛。
我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
台风来之前,云州的米价一斗三毛半。今早涨到六毛,是七成。这个涨法,不是货真的没了是恐慌。
东家娘子,阿福凑到我耳边,声音发抖,咱们仓里还有九石米。
九石。
九石米,如今按六毛卖出去,是
我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九石是九十斗,一斗六毛,五十四块。
五十四块。
赎镯子要八十七块两毛,欠恒济二十块,欠冯记十四块。这五十四块,能把我的债还掉一大半。
而且不必我抬价。是市面在涨,我只要跟着市面,就没人说我一个字。
东家娘子?阿福看着我,卖不卖?
铺子里几十双眼睛,全看着我。
我看见了他们的手。
赵老拐拿着一个空米袋,那袋子他补过三回。春杏牵着她弟弟,手里攥着几个铜子,攥得死紧。王婶的篮子里有一小罐咸菜她是想拿咸菜换米。
还有巷尾的赵阿婆,七十六了,她走不动路,是她孙子扶着来的。
傅家的,赵阿婆隔着人堆喊我,声音都发抖,米……米还有么?我家里,还有半升……
我站在柜台后头,站了很久。
久到铺子里的人声都低了下去,一双双眼睛望着我,从盼望,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涨了这么多,傅家嫂子怕是……也要涨了吧。
人家也是做生意的,涨了也没什么错。
那我这几个铜子……
我抬起头。
阿福。
在!
把门板卸下来,全卸了。我说,把柜台前头的东西挪开,腾出地方。
是!
胡二狗!
胡二狗从人堆里挤出来:在在在!
你去巷口,拿最大的木牌,写四个字。
写什么?
我说:照旧价卖。
铺子里轰地一声。
照旧价
三毛半?还是三毛半?
傅家嫂子,你没听错吧?外头六毛!
我站上柜台后的凳子,把嗓子提到最高。
三湾巷、下河沿、菜市后街的街坊听着!
傅记杂货铺,今日起,米、油、盐、火柴、蜡烛,五样货,全部照台风前的旧价卖!
一天没涨,一分没涨!
我仓里有九石米,三石油,五石盐。
卖到没有为止!
铺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炸开了。
不是欢呼是哭。
赵阿婆坐在她孙子搬来的小板凳上,捂着脸哭。春杏抱着她弟弟哭。王婶把那罐咸菜往柜台上一放,抹着眼泪骂:你这傻丫头!你这是要赔死你自己啊!
我从柜台后头下来,把咸菜推回去。
王婶,我不傻。我说,我算过账的。
你算什么账!六毛卖是五十四块,三毛半卖是三十一块五!你少赚二十二块五!你欠人家的钱怎么还?
王婶,你说的是钱的账。我说,我算的是另一本。
你还有什么账?
我说:人的账。
今天我要是卖六毛,这九石米三个时辰就没了,买走的是有钱的、跑得快的、住得远的。赵阿婆走不动路,她买不着。
我卖三毛半,一户限五升,我要保这三条街,家家有米下锅。
这三条街,一千一百七十六户。
今天他们记住的,不是我少赚了二十二块。我看着满铺子的人,是台风过后头三天,全城米价六毛的时候,三湾巷有一家铺子,一分没涨。
这个东西记在人心里,一辈子不会掉价。
傅家嫂子
也不知是谁先跪下来的。
赵阿婆的孙子扶着老太太,老太太推开他的手,冲着我这边就要跪。我几步冲过去,一把扶住。
阿婆,不许跪。我说,您跪着,我这铺子的门就开不了了。
那天下午,三湾巷发生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
来买米的人,一个个都只买了自己那一份,没有一个人多要。
有个下河沿的汉子来买米,称完了,把米袋往肩上一扛,忽然回头,从怀里掏出四毛钱放在柜台上。
嫂子,这个你收着。
我不收。
你收着。他说,我在外头六毛买过一回了。今天在你这儿三毛半,我省下的钱,不能全省。
我不收。我把钱退回去,你把这四毛拿回去,给你家娃买个鸡蛋。
他站在柜台前,脖子涨得通红,忽然把钱往柜台上一摔,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喊了一句:
傅家嫂子!往后你要用人,喊一声!下河沿姓何的,来!
那天,柜台上多出来的钱,一共三块八毛。全是这样摔下的、塞下的、放下就跑的。
我一分没花。我让阿福用红纸包起来,写了四个字:街坊代付。
第二天,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米。
冯记的骡车到了三湾巷,一次卸了二十石。冯掌柜自己来的,冒着雨,袍子下摆全湿了。
冯掌柜,我不能收。我说,我账上还欠你十四块,如今又是这个价
你听我说完。老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二十石,不是赊给你的。
是我托你卖。
我一愣。
外头六毛,我心里堵。冯掌柜说,我这把年纪,也不缺这个钱。可我要是照旧价卖,我卖不动我在正街上,来买的都是有钱人家的老妈子,我照旧价,一斗一斗全被大户囤走了,穷街坊一粒都摸不着。
你在三湾巷,一户限五升。他说,你替我卖。卖多少算多少,一分利我不要,你连脚钱都不必给我。
老人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闺女,他说,我这一辈子做米生意,最怕的就是荒年。荒年的米,是能吃出人命的东西。
我今年六十七了。剩下的日子,我想干净点。
第二拨来的,是苏静娴。
保合堂药号的东家,那位在茶会上塞给我名帖的素青衣裳的太太。
她的马车停在巷口,车上卸下来四个木箱。
这是什么?
药。她说,台风之后有涝,涝之后有疫。这四箱是防痢、防疟、退热的散剂,还有石灰。
苏太太,我买不起
我不卖给你。她说,我托你散。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用法,你照着分。一家一包,三天一次。石灰撒在阴沟和茅厕。
三条街,四千三百口人。她说,这个数,是我从你那张单子上抄的。
我抬起头看她。
雨从伞沿滴下来,落在她素青的旗袍上。这位在茶会上从头到尾只喝茶的太太,此刻站在三湾巷的烂泥地里,一双缎面鞋全湿了。
苏太太,我说,我在茶会上只跟您说过一句话。
我知道。她说。
您为什么信我?
苏静娴看着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在那张单子上,记了菜市后街六十三户吃猪油渣。
傅太太,她说,这世上肯低头看猪油渣的人不多。看见了,还敢写在纸上带进后楼的,只有你一个。
她转身上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她说,昨天夜里,盛家的账房去过恒济当铺。
我心里一沉。
打听什么?
打听你的借据。她说,二十块,三个月期。
他们想替我还?
他们想买。苏静娴说,买下你的借据,然后要你三天之内还清。
雨声哗哗地响。
裘掌柜怎么说?
苏静娴的嘴角,第一次动了一下,像是要笑。
裘掌柜说
恒济的账,恒济自己收。姓盛的要买,先把云州城的买走。
她上车走了。
我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阿福跑过来,给我举伞:东家娘子,进屋吧,淋病了怎么好
阿福。
在。
你今天,跑一趟河汊子。
我早上跑过了!没有船
再跑一趟。我说,跑到日头落。
那天日头落的时候,阿福没回来。
回来的是另一个人。
胡二狗光着两只脚,一路从河汊子上狂奔进巷子,鞋跑丢了,裤腿全是泥,一边跑一边嚎,声音劈得跟破锣一样:
回来啦!
船回来啦!霖哥的船回来啦!
三条船!霖哥带回来三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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