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年关,两副对联一台戏
腊月三十,傅家过了进门以来头一个整年。
这一年的年夜饭,摆了三桌。
头一桌在堂屋:我、傅东霖、周三娘,加上阿福这孩子没家,周三娘发了话,往后傅家的年夜饭,给他摆一副碗筷,摆到他娶媳妇为止。
第二桌在院里:于家兄弟、陈四、王小七、胡二狗。跑船的、看铺的,都是这一年跟着傅家把日子挣出来的人。
第三桌,摆在铺子里。
这一桌没人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三杯酒。
一副敬我爹沈廷章,一副敬我娘,一副,周三娘亲手摆的,敬傅东霖那位没能看见今天的爹。
周三娘倒酒的时候,絮絮叨叨:当家的,你瞧见没,你儿子出息了,有船了。你走的时候他才十岁,饿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抱着他在你坟前说,我说他爹你放心,我周三娘就是讨饭,也把傅家这条根讨大……
老太太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呸,大年夜说这些。喝酒喝酒!
我在旁边给三个杯子满上酒,心里把这一年,从头过了一遍。
去年今夜,我还在沈家的柴房里守岁继母不许我上桌,说是晦气。我就着半块冷饼,听着前院的笑语,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账:沈知微,欠自己一个年。
今年,还上了。
这满院的酒气、笑骂、鞭炮碎屑,就是利钱。
饭吃到一半,姚玲珑抱着琵琶来了。
她如今在三条街,是个人物了。半年的槐树下唱曲,唱出了名声,城里两家茶楼来请,她都推了,只应了每月初一十五去唱两场三湾巷的场子,不能断。她说,我的运气是从这棵槐树底下捡回来的,人不能忘本。
年夜里她不唱曲,就坐着吃酒。吃到子时,外头鞭炮连天,她忽然放下杯子,说:嫂子,我敬你一杯。
敬我什么?
敬你没把我当可怜人。她说,这一年,城里知道我底细的人,背后怎么说我的,我都知道说我一个唱戏的,靠傅家嫂子施舍活着。
起先我听了难受。后来我想明白了。她端起杯,施舍养不活人一年。能让我站着挣饭吃的,那不叫施舍,那叫路。
这杯敬你。她一仰头,干了,敬你给我修的这条路。
大年初一,傅记的门板上,贴出了两副对联。
一幅是买的,红纸金字,吉祥话。
另一副,是我写的,贴在铺门两侧:
上联:秤平斗满不欺客
下联:账清心正可对天
横批:信义传家
初一到初五,来铺子门口看对联的人络绎不绝。顾秀才巷里私塾的先生背着手站在门口念了三遍,捻着胡子点头:好!不工,然有骨。傅太太,这一笔字,是打小临过帖的。
我爹教的。我说,他说账房先生的字,不求好看,求的是隔十年翻出账本,一笔一画还认得清。
顾秀才捻着胡子又念了一遍横批,忽然叹了口气:傅太太,老朽教了三十年蒙学,教娃娃们念人之初,性本善。可这条巷子里的娃娃,念完了书,还是得去码头扛包。
如今老朽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副对联,才是三湾巷最好的蒙书。他一揖到地,秤平斗满,账清心正。娃娃们天天打铺子门口过,念上十年,比什么圣贤书都入骨。
先生抬举了。我福了一礼,忽然心中一动,先生,正月里得空么?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铺子后头那间堆货的屋子,我想腾出来。
腾出来做什么?
摆几张桌子。我说,请先生晚上给巷里的娃娃们开蒙,束脩傅记出。白天上不起学的,夜里来念就叫夜学。
顾秀才愣了半晌,一揖到地,起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傅太太,老朽教了三十年书,今天头一回,觉得这碗饭吃得值。
初六开市。
这一开市,开出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辰时刚过,一顶轿子停在巷口这回不是青布小轿,是四抬的呢轿。轿里下来的人,一身簇新的宝蓝缎袍,可那张脸,巷子里人人认得。
钱氏。
傅有财家的婆娘,当初骂扫把星、放话傅家迟早败光的那位。
她今天没嚎,也没跳,进了铺子,满脸堆笑,身后还跟着傅有财,手里拎的年礼这回不是烂梨了,是两匣正经的点心,一坛好酒。
大侄媳妇!钱氏的嗓门还是那个嗓门,内容全换了,过年好过年好!你看婶子,年前忙昏了头,今儿才来拜年,你可别怪
周三娘从后头出来,抱着胳膊,眼皮都不抬:哟,他婶子。今年的梨呢?
钱氏的脸红了一红,硬是把这茬咽了:三娘,瞧你说的……一家人,提那些陈芝麻做什么。
我给他们看了座,上了茶。
绕了三圈,话入正题。傅有财清了清嗓子:大侄媳妇,是这么个事。宝根他……他年前把亲事定了,姑娘家要的彩礼,我们东拼西凑,还、还短着八块……
我等着他说借。
可这一回,傅有财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手还有点抖。
我打开一看,愣了。
是一张工契。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傅宝根,自愿入傅记船队做工,工钱按码头行价,做满一年,恳请东家从工钱里按月扣还其父所欠九块八毛旧账。
落款,按了三个手印。傅有财的,钱氏的,傅宝根的。
这是宝根自己的主意。傅有财的头低着,声音发闷,年前他跟我说,爹,咱家在傅家跟前,把脸丢尽了。人家账本上记着咱家三笔账,咱就是躲一辈子,那账还在那儿。
他说,他要去挣。把账还上,把脸挣回来。
我把工契看了两遍,抬头看门外。
门外站着个后生,二十来岁,缩着脖子,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傅宝根。从前我只见过他歪在墙根晒太阳的样子,今天他站得笔直,就是不敢进门。
宝根。我叫他。
他一激灵,进来,站定。
船上的活,苦。我说,天不亮起,三九天手泡在江水里,一个来回八天,睡的是船板。你吃得下来?
吃得下来。他梗着脖子,婶……东家娘子,我知道你们都当我是烂泥。我就是想试试,烂泥离了墙根,能不能……能不能站住。
我把工契折好,收进抽屉。
工钱按行价,一分不少你。旧账扣一半,留一半你攒着娶媳妇。我说,另外,记住一条你在船上,不是傅家的亲戚,是傅记的工。船上的规矩,于船头说了算,他让你跳水你就得跳水。能应么?
能!
初八上船。
傅宝根咧开嘴,傻笑着连连作揖,倒退着出了门,在门外差点绊一跤,爬起来一路跑了是去码头找于船头报到的方向。
钱氏在旁边,眼圈忽然就红了。
这个嚎了半辈子、算计了半辈子的女人,今天没嚎。她站起来,理了理那身不习惯的缎袍,朝我,认认真真福了一礼。
大侄媳妇。她说,从前婶子那张嘴,缺德。你别记恨。
婶子。我扶住她,我说过的,您会回来的。
回来不是求我们是宝根自己把这条路,走回来了。
送走这一家,周三娘在后头撇嘴:呸,无事献殷勤。我看她那眼泪,八成也是算计。
是不是算计,不要紧。我说,婆婆,您看这一年崔三刀服了,裘掌柜信了,刘太太转了,钱氏低头了,连宝根这样的烂泥,都自己往墙上爬了。
这世上的人心,没几颗是一开始就向着你的。我把抽屉里那张工契按了按,可你把规矩立正了,把日子过亮了,人心就一颗一颗,自己转过来了。
等人心都转过来的那天
我望着窗外,码头的方向。
盛家那样的墙,不用人推,自己就塌了。
正月十五,元宵。
三湾巷办了灯会。说是灯会,就是各家把灯笼挂出来,姚玲珑在槐树下唱一场整本的《珍珠塔》,春杏的豆腐摊、王婶的元宵摊沿巷摆开,半城的人涌进来看热闹。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灯,罗盘忽然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一盏小灯,神色却不是看灯的神色。
傅太太,借一步。
后屋里,他把灯放下,压低了声音:
濠城刚到的信。老东家的船队,二月初二北上,这个准信没变。他顿了顿,可另有一条信,是我自己的眼线报的
盛万川,腊月里派人去了濠城。
我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盛家的人在濠城蹲了半个月,四处递帖子,求见我们老东家。罗盘说,老东家一面没见。可盛家的人临走前,放了一句话出来。
什么话?
罗盘看着我,一字一字地学:
韩老爷要北上勘航,云州的埠,绕不开盛家的码头。合作,盛家扫榻相迎;不合作
云州港的水,深得很。外埠的船,未必摸得清礁在哪儿。
后屋里,灯花跳了一下。
傅太太,罗盘的声音沉下来,这是明着威胁我们老东家了。二月初二那半日的会面,盛家一定盯着。老东家的座船进云州港,泊位、引水、护卫,桩桩都得防。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
这场会,还照旧么?
我看着那盏小灯,灯罩上画的是一尾鲤鱼,烛火在里头晃,鱼就像活了,在纸上游。
照旧。我说。
不但照旧我抬起头,罗东家,劳你回信濠城,就说傅记斗胆,请韩老爷把泊位,泊到三湾巷外的河汊子来。
罗盘一愣:河汊子?那是内河的口子,窄,大船进不去
坐船进不去,请韩老爷换小船进来。我说,盛家的眼睛盯着码头的泊位,盯着商会的排场,盯着全云州的大门。
可他们不会盯着一条卖菜船走的河汊子。
二月初二,龙抬头。我说,请韩老爷来三湾巷喝一碗我们巷口的元宵茶。
罗盘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一竖大拇指:傅太太,就冲你这一手,我今晚就写信。
他提着那盏鲤鱼灯出门,走进满巷的灯火里,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
我站在铺子门口,望着满巷的灯,心里把二月初二那一天,提前盘了一遍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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