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民国主母:寒门千金旺三代 > 第22章 龙抬头,船王进了菜船巷

第22章 龙抬头,船王进了菜船巷


二月初二,天蒙蒙亮。云州港的正码头上,盛家摆开了大阵仗。

彩棚扎了三座,红毡从栈桥铺到岸上,盛万川一身团花缎袍,携着少东家盛少堂,率一众管事,天不亮就候在泊位前。商会里消息灵通的商户来了十几家,都听说了濠城船王韩沧海今日过埠,盛家要接这尊大神。

辰时,韩家的座船进港了。

三桅的大船,黑漆船身,船头一面杏黄旗,旗上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全码头的人都踮起了脚。

座船靠泊,踏板放下。盛万川抢步上前,拱手的姿势都摆好了

下来的,是个管家模样的老者。

盛老爷。老者拱手还礼,客客气气,我家老爷嘱我传话:座船需在此添水补货,泊足半日。老爷本人,已在昨夜换乘小船,先行入城访友去了。

访……访友?盛万川的手僵在半空,访哪位?

老者笑了笑:这个,老爷没吩咐。

同一个时辰,三湾巷外的河汊子。

一条乌篷小船,顺着晨雾荡进来,混在几条卖菜船中间,一点不起眼。船头坐着个老人,粗布短打,袖口挽着,自己在摇橹。

船靠岸,老人一步跨上来,踩得跳板咚地一响。

六十多岁,身板挺得像桅杆,一张脸膛是几十年江风海浪腌出来的深酱色,眉毛花白,极浓,一双眼睛藏在眉毛底下,亮得逼人。

罗盘抢上去要扶,被他一巴掌拍开:扶什么,我又没瘸。

他站在船头四下一望,看见岸边窄巷、晨雾、菜担子,咧嘴一乐:好地方。三十年前我起家的那条船,泊的就是这样的口岸。

我迎上前,福了一礼:韩老爷。

韩沧海站定,不还礼,也不说话,就那么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看了足有十息,忽然开口,嗓门洪得像船钟:

你就是那个,写三句话的信,让我亏了三千块的?

我一怔。

罗盘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

回韩老爷。我说,信是我写的。可让您亏三千块的,不是那封信。

哦?

是您自己的船队,去年三月,接了云州盛家的南线联运。我说,那条线的抽佣章程里埋着三层扣,头三个月让利,后头连本带利刮回去。我在信里点破的,就是这三层扣。您看了信,当月退了约退约的违约金,三千块。

所以,我抬起头,那三千块,不是我这封信让您亏的。是我这封信,让您只亏了三千,没亏三万。

河汊子边上,静了一瞬。

韩沧海盯着我,那两道花白的浓眉,慢慢挑了起来。忽然,他仰头大笑,笑声惊得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一片水鸟。

好!他一巴掌拍在罗盘肩上,拍得罗盘一个趔趄,你信里写的没错,这女子,是个人物!

走!他大步流星往巷子里走,不是说要请我喝元宵茶么?茶呢!

韩沧海在三湾巷,待了不止半日。

他先在巷口站了一炷香。就站着,看。

看春杏的豆腐摊怎么开张,看挑夫怎么在傅记的柜上赊一包烟丝,看当柜的小窗里怎么递出当票,看王婶们怎么围着菜担子讲价。

看完了,他背着手进了铺子,转了一圈,在那块信义傅记的匾底下站定。

齐百川的字。他说,这老头子的字,我认得。二十年前我在云州跑船,他罚过我我的船超载两成,他当着全码头的面,让我把货卸下来,一件一件过秤。

我当时恨得牙痒。后来我在南边自己当了东家,立的头一条规矩,就是船不超载。他哼了一声,这老头的秤,称服过我。他的字能挂在你这儿,说明你这铺子,也称过了。

茶摆在后屋。没有席面,就是一壶茶,几样年下剩的点心,一碟周三娘现炸的元宵。

韩沧海捏起一个元宵,一口一个,连吃了六个,然后开门见山。

傅太太,我今天进你这条巷子,不是来喝茶的。他把茶碗一放,我是来看一样东西的。

您看到了么?

看到了。他说,我在正码头看到了盛家的三座彩棚,在你这儿,看到了一条活的巷子。

我行船三十年,看埠头看得多了。彩棚这种东西,我一年要看几十座那是摆给我看的。可一条巷子活不活,摆不出来。他伸出手指,朝外头点了点,你那个当柜,窗口磨得发亮,说明天天有人用;你柜上的赊账折子,册角全是卷的,说明穷人赊得勤、还得也勤;巷口那些人看你的眼神那个东西,盛万川花十万块也买不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

现在,谈正事。

我韩家的船队,今年起北上扩线。云州,是我北线绕不开的埠。他说,可云州的码头,姓盛。盛万川腊月里派人到濠城,话里带刺合作,他吃肉我喝汤;不合作,我的船进云州,处处是暗礁。

我今天来,就是要在这两条道以外,找一条第三条道。

他看着我。

傅太太,罗盘的信里说,你有三条内河船,一条北汊水道,三个镇子的销路,和这座城的人心。

我问你你敢不敢接韩家的货?

后屋里,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我说:韩老爷,您先别问我敢不敢。您先听我算一笔账。

您的大船,吃水深,只能靠正码头正码头姓盛,卸一船货,盛家扒一层皮,这是明账。可这还不是最亏的。我说,最亏的是,您的货在正码头上了岸,进城要过盛家的车马行,分销要走盛家相熟的字号层层都是他的地界,您的货走一路,被人看一路。今天您卖什么、卖多少、卖给谁,晚上就摆在盛万川的案头。

生意让人看穿了底,还谈什么生意。

韩沧海的眼睛眯起来了:接着说。

我给您的章程,是把云州的门,换个开法。

我取出早备好的一张图,摊在桌上傅东霖画的那张江湾水路图,如今我又添了半年的新道。

您的座船,不进云州正港,泊在下游三十里的青龙湾那是官渡,不姓盛。大船在湾里,货过驳到内河小船,走北汊进来。我的船队接驳,冯记、德昌、恒丰这些铺子分销,汇丰隆走账。

从水到岸,从岸到柜,从柜到账这条道上,没有一寸,姓盛。

韩沧海盯着那张图,手指顺着北汊的水道,慢慢划过去。

过驳一道,多一道费,你的小船,一趟才装三十石。他抬眼,我一条座船的货,你要驳十几趟。这笔账,划得来?

划得来。我说,您在正码头卸货,盛家的抽佣、车马、栈租,三道加起来,货值的一成二。走我这条道,过驳加脚力,一成还省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底。我说,您的底,谁也看不见了。

韩沧海不说话了。

他把那张图拿起来,凑到窗前的亮处,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傅太太,这条章程,你要几成?

我不要成数。我说。

哦?

成数是分人家的肉,分一回少一回。我说,我要的是三样长久的。第一,韩家北线的货,凡走云州,过驳接驳,傅记船队独家承办,立十年的约。第二,韩家南边的货源糖、茶、洋布傅记进货,按濠城本埠的批价,不加水。

第三样呢?

我看着他。

第三样,今天不谈。我说,今天您我头一回见面,谈两样,够了。第三样,等您的北线走满一年,咱们两家的账都清清楚楚了,我再开口。

到那时您要是觉得傅记配不上,这第三样,我烂在肚子里。

韩沧海盯着我,忽然又笑了。这回不是大笑,是低低的笑,像船底滚过的浪。

守财者众,守信者寡;能挣者众,能容者寡。他慢慢地说,我信里写的这句话,今天要再添一句

能挣能容者,已是凤毛麟角;挣到手边的肉,还懂得留一口不吃的

他站起身,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傅太太,十年的约,我签。

送韩沧海回河汊子的时候,天擦黑了。

老头子一脚踏上乌篷船,忽然回头:对了,有件事,提醒你。

您说。

我今天不去正码头,盛万川的三座彩棚空了一天,这个脸,丢到全云州了。他说,我明日一早的船就走,拍拍屁股没事。你呢?你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会知道我来过三湾巷。他还会知道,你我立了约这种事瞒不住,我也不打算瞒。韩沧海看着我,花白的眉毛底下,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很,傅太太,你等于是当着全云州,从他嘴里,抢走了我这块肉。

他不会再跟你讲什么商会规矩了。

你怕不怕?

河汊子的水,拍着船帮,一声,又一声。

韩老爷。我说,我进傅家门的头一天,当了嫁妆赎丈夫,那时候我一无所有,我不怕。

如今我有铺子,有船,有匾,有一巷子的人心

我更不能怕。

怕这个字,是守不住东西的人才用的。我说,我要守的东西越来越多,所以我只能越来越不怕。

韩沧海在船头站了半晌,忽然朝我抱了抱拳。

这一抱拳,不是长辈对晚辈,是船王对船王。

傅沈氏。他说,一年后,我等你开口第三样。

罗盘留在岸上没走,站在我旁边,长出了一口气:傅太太,你知道么,老东家上一回对人抱拳,是七年前对的是濠城港的老引水人,那位老人家引了他一辈子的船。

罗东家,我说,那你可记好了引水人这一行,引的是船,守的是心。韩老爷这条船,往后进云州的水路,我来引。

罗盘重重点头:这话,我原样写进信里。

乌篷船荡开,混进暮色里的菜船中间,没了。

我站在河汊子边上,傅东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身后,给我披上棉褂。

都听见了?我问。

都听见了。他说,知微,第三样,到底是什么?

我望着下游,望着云州港那片桅杆如林的方向,望了很久。

东霖。我说,你说,盛家要是倒了,云州港这一片码头、这些泊位、这些栈房

会归谁?


  (https://www.xdlngdian.cc/ddk73557728/66087930.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