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婆婆的寿宴,半城人来贺
寿宴的事,头一个不同意的是周三娘。
不办。老太太一句话堵死,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办什么寿。
娘,六十整寿。
整寿怎么了?她把手里的针线往篮子里一扔,我娘死的时候五十一,她连一碗长寿面都没吃着。
我五十九了,我要吃这一口,我心里过不去。
我在她对面坐下。
娘,那咱们不办寿。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狐疑:不办?
办一件别的事。我说,办完了,正好那天是您生日。
什么事。
办谢客。
老太太没听懂。
我把去年腊月到今年八月的账簿摊在她面前不是银钱账,是那本人情账。
娘,您听我念几个名字。
菜船巷王婶,台风夜收了十六个女人娃儿进她家门。
下河沿何老四,把捂潮的二十块钱举着要退给我。
于船头,把跑船二十年攒的八十块拍在桌上。
孙老三,六十四岁,把棺材本三十一块八毛捧到商会门口。
恒济裘掌柜,六十一岁,站在台阶上替我作保,说一句假的恒济就完。
米行宋老板,布行柳老板,在钱路全断的时候赊我六百四十块的货。
我一个一个念下去。念了三十七个名字。
念到二十几个的时候,老太太的手开始在膝上搓。
念完,屋子里静了很久。
娘。我说,这三十七家,傅记欠他们的不是钱。钱我都还了。
欠的是一声谢。
这一声谢,我一家一家上门去说,说不响。
我要把他们请到一处,摆一桌,当着全云州的人,一个一个敬过去。
我抬起头。
娘,这个事要一个人来敬。
这个人不能是我。我是东家,东家敬人,人家听着像赏。
这个人要是傅家最长的、最不欠人的、这一辈子只给人熬过粥没跟人算过账的。
老太太的眼睛慢慢红了。
知微。
娘。
你这是……她说不下去。
娘,那天正好是您六十。我说,您坐上头,我在您底下。
您敬一杯,我陪一杯。
我不叫寿宴。我叫谢客宴。
老太太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院子。
办。她说。
娘
我五十九年没坐过山头。老太太说,我今天坐一回。
我坐上头,替这个家谢人。
帖子是我亲手写的。
一共发了三十七张。
发出去第三天,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第一个来的,不是三十七家里的人。
是商会门房送来的一张回帖。
我拆开,是齐百川的字。
寿宴之称不确。谢客之名,云州百年无此例。既无例,当立例。学生自请为此宴记档。
齐百川是新任商会理事,还兼记档。他要给这一场宴记档就是说,这一场宴要进商会的档,进档就是立规矩。
第二天来了七张不在名单上的帖子。
第三天来了十九张。
到十一月十八,我桌上堆了六十三张回帖。
其中有五十一张,是我们请的人送来的。
德昌米铺赵二送来一张,附了两石米,写台风夜那两石,是我买的,今日还您两石。
正街茶楼李掌柜送来一坛酒,写六月里我茶楼有人赌傅太太栽不栽,赔率一赔三。今日我把那一桌抽头,拿来买酒。
德源钱庄姜文甫也送了帖子。
我把他那张帖子在手里看了很久。
六月十五,是他停我的押汇。他还在台阶上告诉我来押我的那位姓韩。
帖子上只有八个字。
六月之事,容我一叙。
十一月二十二,宴设在三湾巷。
我没有租正街的酒楼。
三湾巷太窄,摆不开。我把巷子两头一封,在巷中间从头到尾摆了十四张长桌。
天冷。我在每张桌子头上放了一个炭盆。
那天中午,三湾巷里坐了一百四十多人。
上首是一张八仙桌。
周三娘坐在正中。
她那天穿的还是我给她做的深蓝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是我早上给她梳的。
她坐上去的时候,手在桌沿上抖。
知微。她小声说,我不会说话。
娘不用说。我说,娘只用喝。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
第一杯,齐百川起身记档。
他站在巷口,把记档册摊在一张小桌上,朗声念。
民国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二,云州三湾巷,傅记货栈设谢客宴。
宴主:傅门周氏,六十岁。
所谢者:民国十五年八月至民国十六年八月间,凡以米、以钱、以缆、以言、以身,助傅记者。
记档在此,云州商会可查。
念完,他把册子举起来,朝四面转了一圈。
然后我扶着老太太站起来。
第一杯,敬孙老三。
孙老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颤,被旁边两个人扶着。
老太太举起杯子。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一百四十多人看着她。
老太太忽然把杯子放下,绕过八仙桌,走到孙老头面前。
她伸手,握住孙老头那只缠过布的手。
老哥哥。她说。
孙老头啊了一声。
你把棺材本掏出来的时候,我在货棚熬粥。老太太说,我听人讲了,我那天夜里哭了一场。
我一个乡下婆子,不懂什么账不账的。
我就懂一样:人到你这个年纪,把棺材本拿出去,那是把往后的路都断了。
她把孙老头的手举起来,转过身,面朝一百四十多人。
列位。
老太太的嗓子哑,可她那天讲得很清楚。
我叫周三娘。我今年六十。
我十九岁嫁到傅家,二十三岁生了东霖,三十六岁死了男人。
我这一辈子做过的事,就是给人熬粥。
去年八月台风,我熬了七锅。今年五月台风,我又熬了七锅。
我不识字,我不会做生意。我媳妇干的那些事,我一样都不懂。
她停了一下。
可我懂一件。
我懂人在难的时候,肯往外掏东西,那是这个人身上最贵的一块。
今天这一桌,坐的都是把自己身上最贵那一块掏出来过的人。
我周三娘,替傅家,谢你们。
她端起杯子,一口喝了。
那不是黄酒我给她换的是甜米酒。她还是被辣得咳了两声。
巷子里,一百四十多人站起来了。
那一刻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眼睛热得看不清。
那顿饭吃到日头偏西。
有三件事,云州人后来讲了很多年。
第一件,是于船头喝到一半站起来,说他要认周三娘做娘。
老太太说:我这么大年纪,认不了这么大个儿子。
于船头说:那我认您做婶子。
老太太说:婶子行。
于船头当场往地上一跪,磕了三个头,起来接着喝。
那天下午跪着认婶子的,一共十七个。
老太太后来说了一句话:我一辈子生了一个儿子,今天下午多出十七个。
这十七个都不用我养。
第二件,是德源钱庄的姜文甫。
他没在席上说话。散席以前,他把我叫到巷子拐角。
傅太太。
姜掌柜。
六月十五,我停你的押汇。他说,我那天送你到台阶上,跟你讲了一句来压我的那位姓韩。
我记着。
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讲第二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韩记二爷六月初十在德源开的一个户。
户名不是韩记,是恒丰行。
三个月里,从这个户往外汇了七笔,一共一万一千块。
我看着那张纸。
汇到哪里。
六笔到津埠。姜文甫说,第七笔
他停住了。
第七笔到哪里。
云州。他说,汇到云州本地一个人手上。
三千块。日子是九月十一。
谁。
姜文甫看着我。
这个名字我不能写在纸上。他说,我只能讲给你听。
他往前一步,在我耳边说了三个字。
我站在那个巷子拐角,风从巷口过来。
我听见巷子里还在闹,有人在笑,老太太的嗓子在人堆里响。
我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
第三件事,是在散席之后。
那天傍晚,人都走了。
三湾巷里剩了一地的碗筷。
周三娘不肯让人收,说要自己洗。我拦不住她,只好陪她一起。
洗到一半,老太太忽然停下来。
知微。
娘。
我今天坐在上头,看下头一百多号人。她把手在水里搓着,我心里想了一件事。
娘想什么。
我想东霖他爹。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
他死那年,出殡。老太太说,这条巷子里,来了四个人。
四个。
抬棺材的两个是雇的。剩两个,一个是我们隔壁的老王,一个是收破烂的。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在袄上擦。
我今天数了。这条巷子里坐了一百四十七个。
老太太抬起头看我。
那一刻她的眼睛很亮。
知微,你告诉娘一句实话。
娘问。
这一百四十七个人,是冲着钱来的,还是冲着人来的。
我看着她。
我心里想的是姜文甫在巷子拐角说的那三个字。
我想的是那三千块,九月十一,汇到云州一个人手上。
我想的是这一百四十七个人里头,可能有一个,是拿了那三千块的。
可我没有说。
娘。我说,一百四十七个里头,大半是冲着人来的。
大半?老太太愣了,那小半呢。
小半是冲着势来的。我说,人家看傅记起来了,来坐一坐。
这也是应该的。
老太太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箩里。
知微。她说,你这句话,娘信。
你要跟我讲一百四十七个全是冲着人来的,我就不信了。
她拎起那箩碗,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往后你办事,遇上那小半
娘。
该防的防。老太太说,娘老了,帮不上。可娘懂一样:一桌子人,你敬他们的时候要一个一个敬。你防他们的时候,也要一个一个防。
别拿一双眼睛看一百四十七个人。
她说完,进屋去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已经全黑了。
十一月二十四,第三天。
我在铺子里看宁波航线的报关章程,阿福跑进来。
东家娘子!
什么事。
绸缎庄的柳老板派人来了!
我抬起头。柳老板是布行的,晒账那天赊我二百八十块的布,寿宴上坐第三桌。
他派人来做什么。
阿福的脸色不对。
来的是个丫头。他说,哭着来的。
她说
阿福咽了一口。
她说柳家绸缎庄后院,锁着一个人。
锁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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