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绸缎庄里的哭声
那丫头十四五岁,进门就跪。
傅太太,我叫小翠,柳家绸缎庄的粗使丫头。
你起来说话。
她不起来。
我不敢起来。她抖着,我今天来,是要出卖我们东家。我起来了,就跟你面对面了,我心里过不去。
我在她面前蹲下去。
小翠。
她抬头。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出卖你东家。我说,你是替一个人喊了一声。
这是两回事。
那丫头哇地哭出来。
她断断续续讲了半个时辰。
柳家绸缎庄后院有个小院,青砖砌到人高,一扇门,上头一把铜锁。
里头住的是柳老板的原配夫人,姓沈,叫沈秀。
锁了三年。
她疯了。小翠抹着眼睛,东家太太说她疯了。她天天在里头哭,有时候唱。
送饭的是我。一天两回,从门底下一个洞里递进去。
洞多大。
小翠比了比一尺见方。
她伸手出来接。小翠说,我看见过她的手。
手怎么样。
丫头哭得说不出话。
她的手……指头都是弯的。她说,指甲全没了。
她拿手抠那个墙,抠了三年。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小翠,我问你三句话。
傅太太问。
第一句:你怎么知道她没疯。
因为她跟我讲过话。小翠说,讲得很清楚。
讲什么。
她问我今年是民国几年。我说十六年。她算了一下,说那我进来三年二个月了。
她还问我柳家绸缎庄今年秋天的绸子进价多少。
我转过身。
她问进价?
她问了。我不知道。我下回去,问了账房,回来告诉她。
她听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小翠皱着脸想。
她说……那他去年报的十二块,是虚的。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二句。我说,柳老板为什么锁她。
我不知道。小翠说,我民国十四年才进柳家。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在里头了。
府里的人都说她疯了,说是生了孩子以后疯的。
孩子呢。
小翠的脸白了。
没有孩子。她说,府里的说法是生下来就死了。
第三句。我说,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找我。
那丫头抬起头。
她的眼睛肿着,可那一刻很亮。
因为前天。她说。
前天,寿宴那天,我们东家去三湾巷。他回来跟东家太太讲了一晚上。
我在外头端茶,听见了。
听见什么。
东家说:傅记那个女人,把她婆婆抬到上头去坐。她自己站在底下。
东家太太说了一句:那是做给人看的。
我们东家说:做给人看的,也得有人肯站在底下才做得出来。
小翠往前爬了半步。
傅太太。
你说。
我在柳家做了三年。三年里,我一天两回从那个洞里递饭。
我不是没想过找人。
可是我找谁去?找警察?柳老板跟局子里的人一桌吃饭。找街上?街上人只会说柳家太太疯了。
我一个粗使丫头,说话没人信。
她抬起脸。
前天我听见我们东家讲那句话,我一晚上没睡。
我想:这个城里,还有一个女人是站在底下的。
她也许肯听我说一句。
那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让阿福去请齐百川。
第二件,我让胡二狗去码头,找出一个人三年前在柳家做过接生婆的。
第三件,我自己去了恒济。
裘掌柜听完,把老花镜取下来。
傅太太,我劝你一句。
您讲。
这个事你莫要碰。
我看着他。
柳老板晒账那天赊你二百八十块的布。裘掌柜说,六月十五九家钱庄停你,米行布行两家撑你那是你的命。
你今天把他后院这一桩掀出来,布行第一个跟你翻脸。
往后你走货的布,云州没人卖给你。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还问我。
我问您两件别的。
你问。
第一件:柳家原配沈秀,是不是云州人。
裘掌柜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慢慢开口。
不是。
哪里人。
宁波。
我的手指头在膝上停了一下。
沈家做什么的。
做船。裘掌柜说,宁波沈记,做外海船。光绪年间宁波跑南洋的船,一半是沈记的。
民国九年沈老爹死了,沈家分家,垮了。
沈秀是沈老爹的三女儿。民国十三年嫁到云州柳家。
我坐在那把椅子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傅太太?
裘掌柜。我说,我第二件事,本来是想问您恒济这三年有没有收过柳家的当。
我现在不问了。
为什么。
我站起来。
因为我已经知道我为什么要碰这个事了。
十一月二十六,午后。
我上了柳家的门。
我没有偷偷去。我带了三个人:齐百川、裘掌柜、还有胡二狗从码头上找回来的那个接生婆。
柳老板在客堂里见我。
他四十七八,一件青灰缎面袍子,人很客气。
傅太太,稀客。他亲自倒茶,寿宴那天我坐第三桌,酒喝得痛快。
柳老板。我把茶碗接了,没喝。
我今天来,是要还您一样东西。
还我什么?那二百八十块你早还清了,还提前二十天。
我还您一句话。
柳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傅太太请讲。
我把茶碗放下。
六月十五那天,九家钱庄停我押汇。云州十几个商号,没有一家肯赊我一分钱的货。
您和米行宋老板,是唯二两家。
您那天在铺子里跟我讲了一句话。
我讲了什么。
您说:傅太太,我做布三十年,最看不上的一样人,是把女人往死里逼的。
柳老板的手停在半空。
客堂里静了。
您那天讲这句话,是因为米行宋老板说一个二十三岁的寡妇撑不住,您听不惯。
您还说:我娘也是寡妇,把我养到十六。
我抬起头。
柳老板,我今天来,是把这句话还给您。
傅太太。他放下茶壶,声音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我意思是,请您跟我到后院去一趟。
柳老板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在桌上,撑得很重。
你听谁说的。
这句话不重要。
沈知微。他的声音抖了,你今天要是敢往我后院去一步
柳老板。
我也站起来。
我今天带了三个人来。
齐百川,商会理事兼记档。裘鹤年,恒济当铺,云州做了四十三年掌柜。
第三个,是民国十三年冬天替沈秀接生的接生婆。
柳老板的脸,在那一瞬间白了。
她姓吴。我说,住城西。三年没跟人讲过一句话。
胡二狗昨天找到她的时候,她在河边洗衣服。
胡二狗跟她说傅太太要问民国十三年冬天柳家那个孩子,她把手里的棒槌扔了。
她跪在河边上哭了半个时辰。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柳老板,纸上是吴婆昨天讲的,齐先生记的。
我不念。
我今天来,不是要拿这张纸压您。
柳老板扶着桌子,慢慢坐了下去。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一刻我看见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脸上全是灰。
你要什么。他说。
我要那把锁。
给了你锁,我柳家三十年的招牌就完了。
不完。我说。
你说不完?全云州都会知道柳家锁了三年一个不疯的女人
柳老板。
我打断他。
全云州会知道两样。
第一样:柳家锁了她三年。
第二样:柳家自己把锁开了。
柳老板抬起头。
这两样是一样吗。我说。
客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街上的车轮。
裘掌柜在旁边慢慢开口。
柳老板,老朽多讲一句。
裘掌柜。
你今年四十八。裘掌柜说,你这个招牌,往后还要挂三十年。
三十年里,你若是等着人来掀,掀的那一天你什么都没了。
你今天自己开了这把锁
老头子把手在拐杖上按了一下。
往后三十年,云州人讲柳家,会讲那一年柳老板自己把锁开了。
这是两块碑。
你自己选一块。
柳老板在椅子里坐着,肩膀慢慢垮下去。
过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
他没有站起来。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了一寸。
傅太太。
柳老板。
我民国十三年,做错了一件事。他的声音很低,那孩子……那孩子不是没生下来。
她生了个女儿。
我们家三代单传。我娘那天在门外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姓柳的,你要这个女人还是要这个家。
他捂住了脸。
我要了这个家。
我看着桌上那串钥匙。
孩子在哪里。我说。
柳老板没有抬头。
送走了。他说,送到乡下。
活着?
活着。
我把那串钥匙拿起来。
铜的。冰的。
柳老板,我再问一句。
你问。
沈秀这三年,一天两回从门底下那个洞接饭。
她抠了三年的墙。
她有没有跟你讲过一句话。
柳老板的肩膀抖起来。
讲过。他说。
讲什么。
民国十四年春天,我在门外头站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从洞里递出来一张纸。
纸上写了三个字。
我等着。
柳老板抬起头。
他四十八岁,那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她写的是
我不疯。
那天午后,我拿着钥匙,走进柳家后院。
青砖墙,一扇门,一把铜锁。
门底下有一个一尺见方的洞。
洞口的砖,磨得发亮。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很涩,转了三下才开。
我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户被砖砌死了,只留一线。
那一线光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头发全白了她那年才三十一岁。
她坐在地上,面朝墙。
墙上是一道一道的痕,从地上一直划到人高。
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我在门口站住。
那女人没有回头。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静,很清楚。
今天不到饭点。
我的眼睛一下子烧起来。
我在门口跪下去。
我这一辈子没跪过什么人。那天我跪了。
沈秀。我说。
那女人的肩膀,猛地一动。
她慢慢转过头。
三年,她第一次看见门是开的。
第一次看见门外头站着一个人,穿着靛青布衫,跪在地上。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是谁。
我姓傅。我说,云州三湾巷傅记货栈,沈知微。
我今年二十四。
我十二月要开一条船去宁波。
那条船是我从城西滩上垫了七十九天,换了龙骨修起来的。
我不知道外海怎么走。
我抬起头。
沈家的三姑娘,我来请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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