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心里有鬼
六月末,辽阳那边来了消息——常荫槐要回奉天了。
消息是二姨太在饭桌上说的,她给张作霖盛汤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师长,常大人那边说是月底就回来,东西先让人捎回来了,人后脚就到。"
张作霖低头喝汤:"嗯。"
"回来以后是住府里还是住外头?"
"先住外头。"张作霖把汤碗放下,"我在东街给他找了一处院子,离府里不远,进出方便。"
张怀笙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瞬,但她没有抬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她爹在东街给常荫槐找了院子,不是在府里,在外头,进出方便。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常荫槐住在帅府后院,跟他住在一起的幕僚一块儿走动,方便的是他常来书房议事。现在住到外头去了,进出方便的是另一层意思——他不用每天进府,也不会每天出现在她爹面前。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把这事跟脑子里其他的线索放在了一起。常荫槐底下的人在她爹不在奉天的时候去了东街杂货铺子,常荫槐留在辽阳时账目对不上,杨宇霆去查了一趟回来,他就要回奉天了。这些事连贯起来看,她爹不是在接他回来,是在把他从辽阳那个窝里提出来,放到一个离自己近、但不在眼皮底下走动的位置上。不远不近,恰好看得着。
她爹想看的不是他在做什么,而是他在知道自己被盯上的时候会怎么做。
过了两天,常荫槐回来了。
张怀笙那天没去前院,她蹲在东厢房门口择豆角,远远听见大门口有马车停下的动静,有人说话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太真。她继续择着手里的豆角,没有起身去看。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常荫槐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还是那个文绉绉的调子:"……有劳了,我改日再来拜访师长。"
张怀笙把最后一根豆角掐断,把豆荚放进筐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月亮门旁边,看见常荫槐的背影正往大门口走。他还是穿着灰绸长衫,还是那副瘦高的身量,但走路的步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慢了一些,每一步都稳,像是刻意踩着节奏。他的右侧衣摆边沿沾了一小块深色的渍,不是泥,像是什么东西蹭上去留下的。
她站在月亮门边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大门,转身回了灶房。
下午,王管家来送东西的时候跟张怀笙说了一句话:"四小姐,常大人回来以后没住东街那院子。"
张怀笙正在窗台上整理几本旧书,手没停:"那他住哪儿?"
"住城南一家客栈。说是自己找的,离东街不远。"
"客栈叫什么?"
"悦来客栈,城南榆树胡同口。"
王管家说完就走了。张怀笙把最后一本书放回窗台上,直起腰来。她爹给他找了东街的院子他没住,自己找了城南的客栈住着。东街的院子离帅府近,离那家杂货铺子也近,两者都很近,但城南更远一些,远到她爹不会平白无故派人过去看一眼。他要的是一段看得清的距离,而她爹给的位置,可能比他自己想要的更紧。
她想了想,觉得这事很有意思。
第二天傍晚,张怀笙去灶房端水,碰见了杨宇霆。他刚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边走边扇,看见张怀笙,停下来弯了弯腰:"四小姐。"
"杨叔叔。"张怀笙叫了一声。
杨宇霆看着她又扇了两下扇子:"常大人回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爹让他在东街住,他自己跑了城南去了。"杨宇霆笑了一下,"你爹昨儿晚上说了一句话——'他要是心里没鬼,住哪儿都一样。'"
张怀笙捧着水碗没说话。她爹说"他要是心里没鬼,住哪儿都一样",可真正放心的人不会计较住处远近,只有心里有顾虑的人才会刻意挑选一个不在视线正中央的位置来放自己。常荫槐选城南,大概不是因为那边方便,而是因为那边不在任何人必经的路上。
杨宇霆又扇了两下扇子:"行了,我走了。天热,四小姐别在院子里待太久。"
"杨叔叔慢走。"
张怀笙端着水回了东厢房,把水碗搁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来。她手里没有更多证据,但她觉得,常荫槐住到城南去这件事,本身已经把答案写了一半。
过了几天,常荫槐来府里了。这回他是从正门进来的,在书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张怀笙正在院子里收晾着的衣裳,看见他出来,站在廊子底下跟张作霖说了几句话。两个人都站着,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常荫槐说话的时候微微前倾着身子,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样,张作霖站在他对面,两只手背在身后,表情看不太清楚。常荫槐说完,冲张作霖弯了一下腰,转身走了。
张怀笙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但她看见了她爹站在廊子底下看着常荫槐的背影一直走到大门口,没有动。
她收完了衣裳抱在怀里往东厢房走。经过廊子的时候听见她爹说了一句:"老闺女,你过来。"
张怀笙走过去,抱着衣裳站在她爹跟前。张作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怀里那摞衣裳最上头一件滑下来的袖子重新叠好。
"常荫槐回来以后找过你王叔没有?"
"没找过。他回来以后没见过王叔。"
"他底下那个姓孟的文书呢?"
"孟文书没跟着回来。听王叔说他留在辽阳了,还在那边办事。"
张作霖"嗯"了一声,手还搭在她那件衣裳的袖子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松了手,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王叔告诉你他住了城南那家客栈了?"
"说了。"
"你说他这是心里有鬼还是心里没事?"
张怀笙想了想:"要是心里没事,就不会在意住哪。住在东街离得近,办事也方便。特意挑个远的住,要么是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做什么,要么是不想让人看见谁去找他。"
张作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推门进书房了。
张怀笙抱着衣裳回了东厢房,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走到窗户前面站住。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片一片地铺在地上。暮色在院子里一寸一寸地移过来,所有的影子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倒去。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天确实要变了,但还没变透。还在等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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