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孟阳泽
次日,张广的供词连同慎刑司连夜收集的部分证据由皇帝陛下直接送进内阁,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孟尚书本来就是朝中唯一一个坚-挺的“保皇派”大员,如今他的罪证却是由皇帝陛下亲自递送内阁。原本的摄政王一派自然是看好戏,其余保皇派一看皇帝陛下这态度,自然不会相帮,而中立派中,一部分官员觉得皇帝陛下刚正不阿能够顶住压力,也有少部分则觉得皇上过于年轻气盛,自毁长城。
当然,这些都与孟尚书无关,他这乌纱帽想必是保不住了,现在要等着的只是其他人讨论他的脑袋要不要留下来的问题。皇帝陛下也是个损人,收了御史台的折子,一点声色不露,甚至还在早朝的时候又听了一次孟大人与薛大人慷慨激昂的舌战,一点没有要动手的样子。这让提前得了御史台上奏消息的孟尚书着实松了一口气,“皇帝陛下果然是自己人。”孟尚书早朝的时候心里如是想,结果人还没有出皇城的大门,就被慎刑司的公公请进了天牢。
刑部那边更好办,熟门熟路的,刑部的官员们刚刚去了衙门点个卯,还没来得及喝杯热茶,就被禁军一锅端了。抬头一看,还是昨天那队禁军,也还是那位领队少尉。这位名为范衍的少尉是个灵活人,见了昨日袁御史和文公公的做法,直接依葫芦画瓢,也不用将刑部这些官员押送到哪里,直接开了刑部大牢的门,让他们自己进去打扫一下,就可以关上门唠嗑了。
另一边,在此事上立下大功的御史台内则是乌云罩顶。显然,张牢头这么明显一个破绽,背后如果真的是大理寺有计划有条理的进行,留下他这么个破绽,要么就是对自己太有信心,将痕迹扫得一干二净,保证线索到了张牢头这儿就断,要么就是对摄政王一党和皇上太有信心,笃定送了这么大一个人情上去,没人会去追究幕后的策划者,大家心照不宣就行。钱大夫想,在大理寺卿这里,恐怕是两者兼而有之,因为他们即使是连夜去抄了张牢头的家,也只得知此人已于数年前因一场事故家破人亡,光杆司令一个,根本无从下手。
“原来这张牢头的小舅子因为刑部的判官收受贿赂颠倒黑白而自杀了,他的妻子为着这事儿带着孩子回娘家,结果半道上遭了歹人,难怪他会如此恨刑部。”袁良拿到张牢头老家调查得来的卷宗,忍不住感慨:
“只是,张牢头家中出了这样的惨事,居然还能闷不吭声在刑部当差,他的同僚也似乎不知道,行事全然不避讳,让他一一瞧在了眼里被记录下来了,也不知是要感叹他心性实在坚忍,还是他在刑部存在感太低,无人在乎。”
钱大夫听了袁良的话冷哼道:“我等查了一夜,张广此人身上就真的没有一丝蛛丝马迹?”边说边有些不耐烦地捋了捋白胡须,他深知此事至关重要,如今御史台已经被绑上了皇上的大船,如果不能趁机扳倒大理寺,难保御史台不会成为下一个刑部。
“大人,下官也知此事牵涉重大,更得了皇命,哪敢懈怠?只是这张牢头家破人亡,妻儿遇难后他平日也变得沉默寡言,身边人际关系单薄,卑职逐一排查,实在是很难和大理寺扯上关系啊!”袁良苦着脸,递给钱大人一张单子道:“大人您看,这些就是张广平日里接触较为紧密的人员了,连给他家送菜的菜贩子都算上了,他实在是没有什么朋友。”
钱弘毅看了看手上这张薄薄的单子,只见上面写了几个名字和大体的身家背景,小贩、伙计、街角米铺的老板,都是些京城再普通不过的平头老百姓,袁良没有说错,单从这些人的背景来看,都与大理寺八竿子打不着。若真是深藏的探子,那也是伪装了十来年,只怕凭借这样单薄的信息漫无目的地去找,很难查出什么有用的来。
“怎么办,大人?陛下虽然没有限期,但是此案实在是宜快不宜慢啊!”袁良想到昨夜被天子拍在肩膀上的那两下,觉得心里发虚。
“莫慌,”钱弘毅一手摩挲着手里的单子一手有节奏地敲了敲桌面,想了片刻说道:“张广那边查不出什么线索,难道要从大理寺那边下手?可是暗查大理寺之事,是皇上下的密旨,不能把动静闹大,我御史台不参与党争多年,手上也没有可用的探子……”
他说这话时候低着头,也没去看袁良,声音很轻。袁良知道这是钱大人在理清思绪,也不出声打扰,这位御史大夫虽然一贯都是个不惹事的中立派,但毕竟为官年限长,能混到这个位置,积累经验和处事手段必然有过人之处。
果然,像这样沉思了片刻,钱大夫抬起头来,满是褶皱但是保养得十分有精神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淡淡笑意:“看样子,老夫要去一趟天牢才好。”
去天牢,自然就是为了探访被关在这里的刑部尚书孟阳泽。所谓比朋友更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
钱大夫见到孟尚书,不对,应该叫前尚书的时候,对方看起来倒没有多狼狈,天牢的管事文公公并没有对他如何,开了单间好吃好喝地供着,就是眉眼间全是颓然之色,少了平日里大权在握意气风发的精气神,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老了十岁。
“孟大人。”钱大夫直接就让人在牢房里摆了一桌茶点,也不讲究,就这么拿了两张垫子与孟阳泽席地而坐,抬手给他倒了一杯上茶,仿佛还是在一品大员的官邸内品茗一般,微笑着说:“本想与孟大人小酌两杯,可惜文公公说不让带酒,只好换成上好的西湖龙井,希望孟大人不要嫌弃才好。”
“哼,孟某没有想到,钱大人在朝中左右逢源多年,原来也暗地里投靠了芮王的阵营,就是不知道钱大人为了扳倒我,暴露了自己的立场,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孟阳泽冷哼一声。
原来朝中大多数人都以为,御史台这回这般不留情面的对付刑部,是因为钱弘毅是个深藏不露的芮王党,毕竟没有人会相信,皇帝陛下会自己拔除保皇派在朝中的唯一一名大员。都认为皇上这次如此雷厉风行,盖因刑部一案委实重大,他毕竟年轻气盛,看到这累累罪行,难免血气方刚,况且铁证如山,身为君主必须要做出足够的姿态,否则芮王一党也不会善罢甘休。
钱大人也不辩解,又将那杯倒下的热茶往孟泽阳处递了一递,笑了笑说:“孟大人说得有理,老夫为官已近五十年,为官之道只怕还不如孟大人。只是如今事已至此,孟大人有何打算?”
这句话还是真戳了孟阳泽的心窝子,他今日祸从天降,本来指望东宫杨太后那边能够对他施以援手,结果自从进了这天牢已过去大半日,竟然无人相问,甚至连他在宫中做淑嫔的女儿也没能来探望自己的父亲。
孟尚书自问,与女儿骨肉亲情甚笃,断不会在危难关头与他断绝往来。自己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从小也是十分宠爱,才会养成她如此泼辣直率的个性。
虽然当日大选,算得上是为了讨好杨太妃,他半是逼迫半是讨饶地将女儿送进了宫,外人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个性情泼辣的女儿,当初不愿嫁给丑皇上,是自己使了苦肉计才说服于她。若不是为了仕途前程,加之确信女儿在后宫之中可得杨太妃照拂,想来日子也不差,他也不愿做出毁了女儿姻缘的决定。
当日文妃一案,淑嫔牵扯其中,孟尚书关心则乱,差一点就要在狱中结果了路立果的性命,路立果如今得宠,孟尚书如今想想也十分后怕。只是,这些缘由,孟尚书并没有特地说与女儿听,料想淑嫔也并不十分清楚。这么一想,孟尚书不免又有些着急,虽然他并不指望女儿能够在皇上那儿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有时候枕边风一吹,说不定就能保住性命。此刻孟尚书越想越怕,虽然内心里愿意相信骨肉亲情,但是又怕自己对女儿多年骄纵与前些日子的逼迫,养出一个狼心狗肺,对亲生父亲不管不顾的白眼狼。又怕杨太妃那边收了他的好处,如今打算弃卒保帅。
所以,别看如今面对钱大夫孟尚书冷嘲热讽,还保有一丝颜面,其实内心焦灼地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分分秒秒都在担心着自己的性命。钱大夫前来看他,他不是不高兴的,至少可以得到外面些许信息,然而正是这人害得自己成为阶下囚,自然不能热络。不过既然钱大夫伏低做小,给足了他颜面,他自然识趣地就着台阶下,接过钱大夫亲手泡的西湖龙井,喝了一口果然是珍品,再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两手一摊地说:“钱大人看孟某如今的模样,能够如何?只求圣上开恩给个痛快,能够不累及家人就是万幸。”
他嘴上这么说,然而顶级龙井入口时候的享受与贪婪瞒不过钱弘毅的眼睛。钱大夫心里冷笑,嘴上却说:“其实孟尚书一案,并不是完全没有回转的余地,此次孟尚书下狱,主要依赖的就是那张广的证词,这毕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此人本就人微言轻,所供之辞能否查实还两说。老夫作为主审官,全程参与,内阁和皇上会下这么大的力气整治刑部,其中这关窍并不是张广。”
“哦?”孟大人露出满面惊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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