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滴个乖乖

　　立冬过后，南炀迎来冬季头一场雪。

　　今天是王后祭日，聂虎与聂风华在前，聂红叶紧随其后，手上拿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拜祭用品，今年的雪比往年大了许多，积雪已没脚踝，三人一脚深一脚浅的雪中前行。

　　聂虎今天似乎兴致很好，一路上说个没完。

　　“他娘的，这几年都是老子一个人在忙活，一个驻守边关，一个装死睡了三年，连拜祭你娘都是只有我和舅舅前来，你们也好意思。”聂虎叨叨个没完。

　　聂红叶受不了聂虎一路牢骚，终于爆发：“这些年你在军营里做假账，报虚数，隔三差五的让自己人打自己人，完了还厚着脸皮上报说南炀乱匪横生，死皮懒脸和上面要钱要粮，这些花花肠子我可是知道的，再没完没了小心自己亲闺女给你参上一本，守财奴！”

　　聂虎转身瞪大了眼睛指着聂红叶骂道：“不存点老本怎么给你这不孝女备一份天大的嫁妆，你就不怕将来嫁人了别人说我聂虎寒酸，还敢埋汰你爹我？不识好歹的东西，还有你，傻笑个屁，败家子，这些年被你败出去的银子足足可以买下半个王府，当你们爹我容易吗我！”

　　南炀王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教训着一对儿女，说到最后连小时候帮聂风华换尿布尿他一脸的事都抖了出来，就差没吐上两口老血来以示艰辛。

　　一路相互揭短的聂家三人走到湖边停下，聂虎指了指湖中央，对着聂风华说道：“去喊下你舅舅。”

　　寒冬来临，湖水冰冻三尺，湖面上一片光滑，稍不留神就能摔个鼻青脸肿，湖中立有一塔，四周湖水环绕，唯一和塔相连的通道就是那一次只能容一人往返的石桥，塔高四层，巧夺天工。

　　传闻大闽皇帝嗜武成痴，独爱收集天下武功宝典藏在暗阁之中，自当年聂虎带兵攻破大闽后发现此暗阁，见物起意，除了上交一小部分给予朝廷，其余九成尽收囊中，事后效仿大闽皇帝建此塔，把多年征战收刮而来的珍宝，孤品，武功秘籍统统塞进塔内，取名“聚宝”十足一副暴发户做派。

　　建塔二十余载，当中不断有见猎心起之徒大浪淘沙尽使出八仙过海之能想一探究竟，但财大势粗高手如云的南炀王府岂容得他人放肆，轻则打断手脚，重则直接丢湖里喂鱼，与塔同眠。

　　越是如此，就越衬托出这聚宝塔的神秘，经人口口相传，甚至传出塔内有仙人留下的神丹，普通人服下可驱邪开窍，习武之人服下可一夜之间升至绝世高手，一时间引得各路英豪如飞蛾扑火源源不断。

　　从此不厌其烦的南炀王立下规矩，管你是英雄好汉还是邪魔歪道，若想入塔取宝者需在府里为奴二十年，二十年后可赠塔内一物带走，另有一条，能一次击败府中六名高手可直接入塔取宝。

　　然而立塔至今无人能破第二条的规矩，最后倒有不少人选择了前者，甘愿给南炀王卖命二十年，丰其羽翼。

　　从记事起这酒鬼舅舅就一直住在塔里，几乎没见出过塔，外人拼了老命想窥取的塔内宝物在聂风华眼里也就两坛好酒的价，看中哪样了直接拎上两坛好酒往酒鬼面前一扔，招呼都不用打一个直接拿走，实打实的白菜价位。

　　聂风华熟门熟路的来到塔前大喊：“老酒鬼，出来，别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半天没有动静，等到不耐烦的聂风华刚想一脚把门踢开时，终于有门闩响动的声音，塔内一股浓郁的酒味散发出来，随后一位一身黑衣，满脸胡茬，头发蓬松如同叫花子一样的中年男人慢慢走出，目光呆滞的望着聂风华半天：“啊，来了？”

　　早已习惯对方作态的聂风华也没答话，双手靠在后脑勺上扭头就走，黑衣男人随手把塔门关上，步伐蹒跚的跟在后面，一个败家子，一个老酒鬼，一对好舅甥就这么摇摇晃晃来到聂虎面前。

　　聂虎上下打量着醉汉，过去替醉汉拍了拍身上尘土骂道：“吕随心你这王八蛋，前几日不是刚让人送过来几套入冬的衣物吗？哪去了？”

　　醉汉吕随心摸了摸身上醉眼迷离的答道：“新的没久的穿着舒坦，等这套破了再说。”

　　聂虎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一行四人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吕随心拉住了聂虎的手，外表粗放的聂虎实则心思细腻无比，看了看吕随心，第一时间知道有事要发生，四人停住了脚步。

　　府中管事一路小跑而来，神色并不显慌张，快中带稳，不急不躁，一个小小管事能有如此火候，就冲这一点，可见文章，南炀王府无等闲。

　　“启禀王爷，有人闯塔。”管事来到聂虎身前禀报道。

　　众人听懂了，是闯字，看来还闯得不错，不然管事也不会跑来特意禀报，好几年没有闯塔之人出现，看来今日有场好戏看了。

　　聂风华凑过去好奇的问道：“男的女的？闯到第几个了?”

　　“回禀小王爷，是个女的，年龄和小王爷相仿，身背一剑未曾出鞘就已经毫发无损的放倒五个，正向着这边走来。”管事整理了一下思路滴水不漏的回答道。

　　这下连聂虎都被提起了兴趣，这几个守塔之人几斤几两他比谁都心知肚明，放在江湖上个个都是可以开宗立派的宗师级人物，今天居然被一个小女娃一口气放翻了五个，聂虎不怀好意的看向了身边醉汉，然而醉汉并没有什么反应，依然一副半醉半醒的白痴样。

　　“谁是第六个？”一道略为沙哑的女子声音传来。

　　众人从管事身后望过去，一名年轻女子随意扎着马尾，身着劲装，干净利落，身后背负三尺青锋，大眼高鼻，往那一站尤为出彩，唯一不足之处就是眼眸里透出一股死人般的冷漠，看着寒颤。

　　“谁是第六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回应她的只有弓弩拉簧与战刀出鞘的嗡鸣声，只是一个呼吸，一群全副武装的精兵强将就把那名女子团团围住，只要南炀王一声令下，对方难保香消玉损在此。

　　出乎意料的是，聂虎摆出了个撤兵的手势，领头将领稍一犹豫便带着部下快速撤离。

　　聂风华左顾右盼，来者气势逼人，自己这边一个只剩单臂的王爷，加上一个成天醉醺醺的酒鬼，自己姐姐聂红叶领兵打仗指点沙场还行，武力值也可以忽略不提，难不成......聂风华看着面前这位一脸淡定的管事，应该就是隐藏在王府多年的高手，于是悄悄把他拉到一边耳语道：“争口气，打赢这娘们我赏你一百两，别往脸上招呼就行，我看那娘们挺美，让我多看几眼。”

　　一脸糊涂的管事完全听不懂，指着自己说道：“我......我打?小王爷别说笑了，我不会武功的。”

　　“都到了这时候了就别装了高手，多给你加五十两，上吧。”聂风华把管事往前一推，双手环抱，信心十足。

　　一阵清风从聂风华身旁飘过，酒鬼吕随心不知何时一摇一晃的站在通往聚宝塔的石桥中间，指了指身后：“打得我后退一步，算你赢。”

　　聂风华吃惊的对着聂虎说道：“这老酒鬼喝糊涂了？老爹你也不去拉一下？他再混蛋说到底也是你大舅哥啊。”

　　“闭嘴，好好看戏。”聂虎气定神闲。

　　背剑少女走到桥头，没见任何动作，直接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出现时已在吕随心面前，一记重拳轰向吕随心脑袋。

　　向来对自己满意速度的少女惊讶的发现这记重拳居然打空了，心知遇上了高手，正准备再次出拳时手腕已被对方抓住动弹不得，吕随心一记重膝随即而来，少女腹部一阵刺痛正想往后退去谁料脚踝被紧紧抓住，吕随心如同砸石头一般把少女往冰面狠狠砸去。

　　“轰隆”一声巨响，冰面上起了个大窟窿。

　　“噗”少女如利箭那般弹射出来，用比刚才更快数倍的速度冲向吕随心。

　　少女速度实在是太快，快到根本没看见人，只听见吕随心周围空气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吕随心一边格挡嘴里还不忘说着：“太慢了，再快点。”

　　眼见快攻无效，少女慢慢显出身影，身后宝剑长鸣，一道白虹自行出鞘，剑气冲天，悬停在吕随心身前两丈处直冲而来，与此同时少女出现在吕随心身后，全力一拳打出去，前后有夹击，就在吕随心快被击中的那一刹那，突然消失，少女腰间一紧，再次落水，桥上一道声音传来：“比快，你不是我对手。”

　　众人等待许久不见少女浮出水面都以为昏死过去之时，水面上掀起阵阵涟漪，少女慢慢从水里升出，双脚悬空一尺，眼神变得更加冰冷，看来是动了真怒。

　　少女长开双手，天地之间为之色变，天空中无数雪花聚集到少女身前慢慢压缩，待少女双手合十，三柄巨型雪剑已经成型，分别以三个不同方向锁住对面的吕随心。

　　“有点意思”一直半睁着眼的吕随心眼里闪过一抹神彩，依葫芦画瓢指掐剑决对着冰面指去。

　　“起”

　　吕随心手指虚提，三柄冰剑亦然悬停身前，手指往前一推“走”

　　冰剑对雪剑，双方三剑相互撞击下，如平地起惊雷，余波震得整个王府晃动不止。

　　少女突觉身后有异正想回头，为时已晚，背上一疼，三次入水。

　　“雪剑之中藏真剑，小姑娘有一套，可是我说过，你快不过我。”

　　吕随心手握对方宝剑，缓缓落地，如天神下凡。

　　刚才一击，少女已尽全力，三次入水后再也没有力气反击，狼狈出水游向岸边。

　　接过吕随心递过来的宝剑重新背好，就要离去。

　　吕随心喊住少女：“去哪啊小姑娘？”

　　少女没有转身，冷冷回答道：“输了自然要走，塔内宝典虽是我想要之物，可我也没有给人为奴为婢的习惯。”

　　吕随心冲远处的聂虎仰了仰头，深之捡到宝的聂虎立即心领神会，对着少女喊道：“答应这辈子帮我做三件事，塔内典卷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正欲离去的少女听到这句话，略一犹豫，转身深深的看了一眼聂虎，大步朝聚宝塔内走去，行动比任何语言都来得实在。

　　今日对决，如磅礴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始至终没眨过一次眼的聂风华还在死死盯着湖面，不论是冷傲少女的以雪为剑还是酒鬼舅舅吕随心的四两拨千斤，都深深震撼到聂风华的内心深处，彻底颠覆了他对平常江湖你一拳我一脚的粗浅认识，就这么张开大嘴久久不能合拢。

　　直到聂红叶一巴掌把他打醒。

　　“我滴个乖乖。”聂风华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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