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睡三年
南炀城,地处西南之边,隶属大夏国三大城之一,与西晋国界仅一山之隔。
南炀王聂虎,一个一生中充满了传奇的男人,靠着拳头和军刀把众多对手悉数踩到脚下,最终扶摇直上获大夏皇帝赐封南炀王,官拜正一品,世袭两代不降级,如此殊荣,就算皇室亲王也只有羡慕嫉妒的份,偏偏他一个异姓王给做到了,大夏四州十一郡,南炀独占一州二郡,三十五万雄兵尽握手中,可谓兵权贵一,权势滔天。
往西以南,寻常百姓重武轻文,看见身者官服者甚至能装傻卖糊涂的嗤之以鼻半天,但唯独远远瞟见摇着聂字旗,身披盔甲的军爷无一不心惊胆颤,匆忙行跪拜之礼,长此以往,引得不少朝廷命官因此为由,隔三差五就有那么一份不轻不重的弹劾书呈到皇帝的御书房,但最终结果都石沉大海。
南炀王府很大,大到让人无法想象,王府湖边,一位高大魁梧身着便装的独臂中年人慢悠悠的在散步,偶尔抓起一把鱼料往湖里丢去,一大波鱼蜂拥而至抢食,逗得中年人呵呵直乐。
未了,走进湖边凉亭拿起早已摆放上的茶杯一饮而尽,放下茶杯,皱着眉头对着亭里泡茶的清瘦男人说道:“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偌大一个王府什么茶没有,你偏偏就爱喝这二文钱一两的“铁针”我这不懂茶的大老粗喝得嘴巴都淡出个鸟来,就你们这种文人雅客还能喝出个别有风味?”
被调侃了一番的清瘦男人微微一笑,不以为然的说道:“年少清贫,没几个闲钱喝茶,每逢读书乏累了也只能买些廉价的“铁针”提提神,一喝就是几十年,口味看来是没办法改咯,王爷别嫌弃就好。”
南炀上下想喝上一杯号称第一谋士陈文中亲手泡的茶之人一个巴掌能数得过来,而喝完以后还能挑三拣四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位南炀之王聂虎了。
聂虎眨巴了下嘴巴说道:“喝茶没味道,快入冬了整两杯暖暖身?来人,上酒。”
三碗烈酒下肚,聂虎随意的靠坐在凉亭石柱边上哈着酒气,而陈文中也惬意的小口饮酒,眼睛微闭,时不时的朝嘴里丢上一颗花生米,半响后随意的问道:“听说永定城里那位身体不太好啊”
斜靠着的聂虎懒洋洋答道:“嗯,他也比我大不了几岁,身子却是一天不如一天,都是操劳国事给累垮的,所以不久前命人着手采办了一些益寿的药材,什么人参,何首乌,黄芪,灵芝乱七八糟的东西凡是有百年以上的药材通通备了一份送了过去意思意思”
“继承人还没选好?”陈文中轻轻问着。
聂虎听到这翻了翻白眼说道:“最有本事的那个李老大等不及想早点坐那把椅子,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到现在还被他软禁在最北边,这辈子想再迈出一步我看都难比登天,其他几个小的又没本事一天到晚就会结党营私,弄得乌烟瘴气,远的不说,我屋里还摆着好几个家伙明里暗里送的书信和一箱箱礼盒,里面的意思嘛我不说你也知道,没事生那么多儿子造孽啊。”
最后一句话聂虎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小声嘀咕着。
陈文中低头喝了一口酒轻声说道:“太平盛世十几载,看来又要不太平,王爷,心里要有数。”
聂虎抓起一块石头丢进湖里,翻了翻白眼道:“几个小兔崽子成不了气候,别蹬鼻子上脸做得太过分我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聂虎顿了顿指着自己空空的左袖管看向西方霸气的说道:“只是废了一只左手而已,西边那个老家伙若想趁机挑事,随时奉陪。”
陈文中笑而不答。
聂虎拿起桌上剩下半壶老酒一干到底眼神惆怅的说道:“没事嚼人家耳根,自己一屁股的烂事都弄得不明不白。”
陈文中沉默良久轻声问道“三年了,王爷可曾有续弦再添香火的念想?”
聂虎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说道:“是啊,三年了,还是你陈文中守得住,硬是忍了三年才问我这话,这番话几年里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文中啊,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认死理,别说三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是等上十年二十年他也是我聂虎唯一的儿子聂风华,就算一辈子醒不过来我也认了,这就是命,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个大女儿红叶嘛,上得沙场下得厨房,哪样不是个顶个的好,有她在我也安心。”
陈文中随身站起欲言又止,聂虎罢了罢手已走出凉亭:“不说了,这两天忙没空看儿子,现在抽空我看几眼去。”
一路步行,聂虎走到王府东处一座僻静小院前停下,微微抬头,每次看见小院门前那块牌匾总能惹得聂虎会心一笑,很多年前,一个小男孩兴奋的拉着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小女孩说道:“姐,我磨了老头好久他才答应把这“清凉院”让给我们住,怎样,这里不错吧,夏天特别凉快,我住东屋你住西屋好不好,唔,既然这是我们两姐弟的地盘院名也得改改,我早就想好了,我们各取名字里一个字,就叫风叶好不好?”小女孩摸了摸弟弟的头,慈爱的说道:“行,姐听你的。”
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姐姐慢慢长大搬出了小院,只剩下聂风华一人在此居住,而院门前那块歪歪扭扭用小刀刻着“风叶小院”四个字的牌匾却见证着两姐弟的童年。
收回思绪,聂虎轻轻推门而入。
“见过王爷”院内一众丫鬟仆人看见来者赶紧放下手中事行跪拜之礼。
聂虎手掌虚空一托“都起来吧。”径自走进东屋。
看着面前丫鬟们在眼前忙里忙外端着热水拿着脸帕,聂虎咳嗽一声说道:“行啊,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东西都放这,今天我自己来,都下去吧。”
早已习惯南炀王行事作风的一众丫鬟答应一声慢慢退去关上房门,此刻屋里只剩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一个活着,另一个半死不活。
床上趟着的那位年轻人正是聂虎唯一的儿子聂风华,卧床三年,昏迷不醒。
聂虎坐在床榻上静静的微笑着看着自己一直昏迷不醒的儿子,随后轻车熟路的单手用脸帕沾上温水,慢慢从聂风华的额头擦拭而下,正面擦完把聂风华反转过来接着擦背面,每一步都无比认真,擦完了身子还继续轻轻的用手帮无法活动的聂风华揉捏着身体的各处关节,一套下来,绕是能征擅战的南炀王也累得够呛,满身大汗的靠坐在床榻对面的竹腾摇椅上喘着粗气。
聂风华和其他纨绔子弟没什么区别,就知道挥霍着着父辈用血肉换来的富贵荣华,整天没事招惹是非,逞凶斗狠,吃着霸王餐,喝着花酒,看谁不顺眼就招呼着身旁狐朋狗友一拥而上把人放倒的主,年仅十六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眼圈发黑,走路发飘,是南炀城里公认的二世祖。
原本可以啃着父辈老本一辈子吃喝不愁,坐等聂虎生老病死接替下一任南炀王的聂风华却因为三年前的一场变故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这天午时,聂风华照例和一群败家子花天酒地完,正拖着颤颤巍巍的双脚相互搀扶着往酒楼外走去,被一声“孙记布庄起火了”的大喊弄得精神一震,纷纷连拉带跑的赶去驻足围观。
众人赶到时,一股热浪扑面袭来,诺大的孙记布庄被烧得一片火海,由于周边木屋相连,隔壁的房屋也有被大火蔓延的趋势,孙记布庄掌柜的看见经营几十年心血就这么付之一炬,瘫坐在路边目光呆滞。
“好大的火,这下孙掌柜的算完蛋了”
“可不是,昨天我才定的布料,看来是泡汤了。”
“唉,可惜了,几十年的老店说没就没了”
“你们看,孙掌管现在那傻样,会不会想不开呢?”
就在一群公子哥围在一起事不关己的评头论足之时一声男童凄厉的哭喊声传了出来,孙记布庄的隔壁房屋爬出一个男孩,有好心人看见赶紧上前拉出男孩,远离火场。
男孩却不愿离开,大哭着对众人喊道:“姐姐,我姐姐还在里屋,各位叔叔伯伯求求你们去救救我姐姐。”
众人看见屋里冒出的股股浓烟,面露难死,当中不乏热血青年尝试着冲进屋里救人,不到一会又折返回来。
“不行,太黑了,浓烟呛人,什么也看不见。”
男孩仍不死心,把围观人群一个个跪求过去。
“公子,我求您了,再进去试试吧,我给您磕头了。”
“叔叔,我就这一个姐姐,求您救救她,我给您磕头了。”
“伯伯,救救我姐姐,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我给您磕头了。”
半大的孩子只能用这最原始的方式祈求众人的怜悯,希望有人挺身而出营救自己血肉相连的姐姐,坚硬的靑石路面被他用头砸得“咚咚”作响,血迹斑斑,但回应这可怜孩子的只有一片同情和叹息声。
小男孩着急的转身看了看越来越多的浓烟,咬着牙齿站了起来就要往里面冲去,与此同时,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给抓住甩到了后面。
“小屁孩子一边去,这没你的事。”
“谁若敢进去救出人来,我聂风华赏白银一千两。”
周围一片寂静没人回应,聂风华皱起眉头伸出两个指头:“两千两。”
.........
“三千两”
.........
“五千两”
金银诚可贵,性命价更高,生死面前,寻常百姓很理智的选择了后者。
重金之下无勇夫,聂风华无奈的回头看了看小男孩,小男孩也用红得快滴出血的眼睛回望着他,努力的想挣开人群往里冲。
聂风华狠狠的往地上呸了一口喊道:“拼了!”
扒开人群,抢过盛满水的木桶连往身上浇了三桶正准备冲进屋里救人,这下可把一群纨绔子弟看傻了,堂堂南炀王的儿子这要是真出了事怪罪下来不光自己人头落地,难保全家都得遭殃,众人吓得七手八脚的要去拉住聂风华,劝说守城军正在赶来,不要以身试险。
却被聂风华一脚一个给踢了回去,嘴里骂道:“滚,一群没血性的东西。”说完人已消失在浓烟之中。
聂风华此番举动彻底的颠覆了南炀城百姓平日里对他二世祖的认知,细想起来这位小王爷倒也没看着的那么坏得出格,说他吃霸王餐不给钱,平日里心情好时随便打赏的一张银票足以在酒店吃喝一整年,说他逛花楼喝花酒,那些文人雅士似乎比他有过之而不及,说他招惹是非,逞凶斗狠也没见他欺负哪个寻常百姓,都是有背景有家世的他才去踩人头上甩威风,听说邻州那些世家子弟专门以欺负百姓为乐,任意杀戮,这位小王爷相比起来还是“可爱”得多的。
当浑身上下被熏得漆黑的聂风华怀里抱着同样漆黑的小女孩出现在门口时,周围一片喝彩声响起,男人们纷纷竖起拇指叫好,不少妇孺偷偷抹起了眼泪。
小男孩上前搀扶着他姐姐来到聂风华身前长跪不起。
“滚起来,小屁孩,跟老子回府里清洗去。”聂风华嬉皮笑脸的挥了挥手。
“小心!”不知谁大喊了一句,一根已经被大火烧断的横梁重重落下,直接砸到了聂风华后脑勺上,聂风华当场不省人事。
事后,南炀王并没有迁怒于任何人,主动命人帮那两姐弟重建了木屋,安置妥当,但聂风一直昏迷不醒,连朝里搬来的御医也束手无策,甚至请来道佛两教高僧为之招魂请愿也于事无补,一躺就是三年,聂虎表面上能吃能睡一副没事的样子,可细心人发现南炀王这三年的确苍老了很多。
房间里,聂虎双手交叉在肚皮上趟着摇椅一摇一晃的自言自语:
“随你死去的娘,越看越俊,将来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要被你祸害。”
“这张紫檀镶金罗汉床虽贵,你小子也用不着睡那么久吧?年轻人别这么懒性。”
“看看这屋里都是值钱的宝贝啊,你小子从小就明偷暗枪从我那刮来的,老爹最近到手一方说是诗圣张清用过的墨玉盘龙砚,有没有兴趣?”
“醉心楼里听说新招了几位姑娘,听说人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小曲弹得那叫一个心醉,爹脸皮薄没好意思去看?替爹看几眼去?”
“人老了总爱想起以前的往事,这些天没事老想起你娘,那些老兄弟老哥们没事老嚷嚷着让我讨二房,我寻思着就算真要添二房也得儿子看得高兴心甘情愿叫那声娘才行啊,是这理吧小兔崽子。”
“对了,你姐捎信回来说再忙一阵就回来看我们爷俩,你姐越能干我这当爹的就越操碎了心,将来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降得住她?”
聂虎就这样乐呵呵的对着一动不动的聂风华说着家长里短,一说就是大半天,直到天色转黑才依依不舍的站起来拍了拍聂风华额头柔声说道:“小兔崽子,是我聂家的种,爹以你为荣,走了啊,回头再来看你。”
转身离去的聂虎并未留意躺在床上的聂风华手指轻微的弹动了一下。
直到深夜一声尖嚎传遍王府:“小王爷醒了!”
(https://www.xdlngdian.cc/ddk71451/390969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lngdia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lngdi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