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若不是那朵冬花
庆丰八年秋，多事。
苏澜动乱，居民死伤在册四百五十七人，暗中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碎了一地；吴家家主亲自出手，灭支脉刘氏一族所有参与刺杀一事共计五十三人；李家商路断去十之六、七，暗地里的损失以及吴莫两家的联手，让李家老祖白了脸……
而远在北方的京都云沧，户部尚书告老还乡，途中遇刺身亡；刑部侍郎革职下狱，其下光五品官员就处决八人；至于后宫之中的鸡飞狗跳，皇室不宣，无从得知……
当然，更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亦是来了次大清洗。
这天下，似乎都更清亮了几分。
这一切，都是因为某个少年——某个被世人认为已死的少年。
昏迷一月有余的余白听着之前发生的事儿，却是没多大感触。
自己还能好端端活着，顿顿大碗白米饭，多半是老和尚的功劳。的确如此，全身经脉断裂，换作其他人，不死已是奇迹，此生再难下床，就如那刘云一般，不过余白倒不是如此——就昏迷了一个月，全身经脉就长好了，而且较之之前，似乎更为坚韧了。
至于那令绝顶强者都回天乏术的灵台破碎……
那位琴楼的主人，似乎极为擅长精神秘法，竟然以假乱真，以十年寿命为代价，给自己造就了这么个假死现象，换句话说，琴楼主人用自己的命，代替了自己死劫。
所以余白很费解。
为什么又有那么多人要让自己活着？
可小命总被太多人惦记着，让余白觉得很不舒服。
刘云峰没能活过那晚秋风。
琴楼主人把自己带了回来，暗中是否告知了吴家等人却是不清楚，这一个月来，余白从未见过这位想来极为强大的主儿，倒是那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大主管老头，经常来看望自己，话语之中也隐隐透露出琴楼主人亦是负伤。
对于自己日后的安排，估摸着也是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毕竟，天下可没白吃的午饭。当然更没有白救的性命。
只是，倘若要余白从此卖身给了琴楼，那还是不肯的。当下，却是只好等了。
……
虽说过去了一月半之久，可笼罩在全府之上的那抹阴云依旧无法散去。
吴方四在屠掉数十条人命后不知所踪，只是能确定其活着而已。吴家老太君亲自坐镇，他人不知吴方四此刻行踪，吴悠然又岂会不知？
看着一道道经由黑棋送来的密卷，吴悠然罕见地紧皱眉头，饶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也觉得老二老三做得太过了——这场摆上台面的暗杀里，居然也有吴耳和吴三贵的影子！
是宫里还是边塞许的承诺或更为实在的好处，这都不重要，可这两个亲生骨肉竟是背着自己这个母亲，险些断送了吴家日后的出路！
吴悠然自然知晓余白并未身亡，可眼下是否要对孙女吴忧说，却尚待考虑。
回过头来，吴悠然看着密卷上一行行出自吴方四亲笔的字迹，心中有些许烦闷，吴方四没有直接针对两位兄长已是看在整个吴家的份上，但是这两位实在不知轻重的好哥哥，在外的眼线以及灰色产业，却是没能如此好运了。
这世上，若是一名三品高手想要杀人放火，总归是不算难的。
而这个实打实的亏，吴耳和吴三贵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在密卷最后，有一行带着不确定语气的小字却是令吴悠然心神一阵悸动，那吴耳带来的小家伙，吴见韧，或许也不是那么干净。
至于到底如何，纵是吴方四这样的强者，同样尚需时日去调查确认。
吴悠然放下密卷，那以特殊纸张制成，普通火焰根本无法烧着的卷头，顷刻间化为飞灰，融入空气之中。吴悠然接过数十年如一日陪伴身边的老婆子早已准备好的清茶，一饮而尽。
吴家老太君真的是不老，眉角犹存的风韵里头是岁月都洗不去的风华，想来年轻时候，也是位大美人。只不过现在，望着不算明朗的天，吴悠然轻轻叹了口气，眉角的皱纹有些深。
此事过后，莫家父子二人依旧高高兴兴地逛青楼，莫抬手估计是去寻欢的，所以莫低头也很有兴致去寻他老子的欢。
莫家好像全府上下都和之前一样，每天唱唱戏，哼哼曲，下人们也是一派祥和，就差敲锣打鼓来告诉世人咱家老爷少爷都是活佛转世，比爹妈都疼自个儿的丰功伟绩了。
至于李家，就不怎么太平了。虽然吴家低气压，可总比狂风暴雨来得舒服吧？
对方明里暗里下手不断，弄得全府上下人心涣散，可李家的庞大底蕴在此刻也是发挥出了巨大作用，赏了些忠的，杀了些愚的。
这都不算事儿。
重要的只有一袭随风飘飘的青衣——李家当代最杰出之人，李箜篌。
沧澜大桥之上，给余白致命的感受的青衣，就是此子了。
“所有事都不必箜篌忧心，自有族人会妥善处理，你要记住，你便是未来的李家家主，你的唯一任务便是强大！”李家老祖将此生正大的放冷箭的光明的甩刀子的功夫倾囊传授给了眼前的李箜篌，眼中尽是鼓励与欣赏。
至于李箜篌心中如何想，那便无人可知了。
……
“小包子你别躲了，衣角都露出来了。”余白有些无奈，对这个三天两头往自己屋子跑的小丫头，丝毫没法子。
半个月前，自己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张脸。近在咫尺的小脸。
若是一定要加个形容词，余白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的小脸。
不过，小葱拌豆腐是家常菜，茗冬可一点儿都不家常。
所以余白很快就放弃了从小葱豆腐里找姑娘的念头。
可这清清白白，和茗冬的脾气一点儿都不搭边儿——有谁见过姑娘家丝毫不顾及旁人感受，每次都大大咧咧翻身上床的？
当然只是上了余白的床，和余白没什么关系。
就是这样的一张没有一丝遐想余地却能让人浮想联翩的小脸。
挺好玩儿。
窗外很应景地下起小雪。
余白有些艰难地下了床，虽然经脉好了，可身体却还不适应，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少年也未披上大衣御寒，只是自顾自走到门外，看天。
“下雪了诶，你看见嘛？下的是雪啊！”茗冬倒是兴奋，整个人扑进院子里，愉快的打着圈儿。
不知为何，余白打心底里高兴起来。
一片雪花落身前。
余白有些生硬地伸出手，接住。
自然很快便化了。
余白看着院中顽皮的小姑娘，摸了摸鼻尖。
若不是那朵冬花，我也不会知晓她是怎样的她。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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